裴業琛定了定神，再度試探性地問道：“沒有方世彥，你就沒辦法冷靜了嗎？”

金線忽然消沈下去，隨後金線緩緩散開成一片金霧，逐漸把裴業琛包裹入內。

裴業琛聽見顧邵青清冷的聲音：“我這輩子，最討厭的一句話就是別人要我冷靜。”

裴業琛微微一楞。

從金霧中緩緩走出一個人影，是顧邵青——但奇怪的是，他的頭發是黑色的，漆黑得像是黑洞，純粹至極，完全沒有任何雜質。

原先的眼白變成了黑色，眼瞳則是金色。

“為了獲取最大的利益，我們總呼籲做任何事情都要冷靜，都要想清局勢，都要懂得珍惜生命，因為我們怕死。”

黑發的顧邵青看上去比裴業琛認識的那個人氣質要陰鷙很多，裴業琛總覺得他身上背著一股壓抑的痛苦，將他層層包裹。

“我總在想，星靈人為什麽而活，如果我們註定要活在一個只有靠戰爭、靠爭鬥才能生存下去的世界，我們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他沒有自顧自地輸出，而是把問題拋給了裴業琛：“裴上將，你認為呢？生命的意義是什麽？”

“生命的意義……嗎？”裴業琛思考片刻，像是陷入什麽回憶中，“我從有記憶開始，我母親就跟我說，Omega要靠著Alpha活下去，Omega的任務就是為星靈人繁衍後代，保留最優秀的Alpha血統。”裴業琛微微笑了笑，“我那時候很不服氣，因為無論是學習還是體力，我甚至比一般的Alpha更好、更優秀，憑什麽優秀的Omega只能繁衍後代，不能做出更有意義的事情。”

顧邵青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因為這股不服氣，我背著媽媽選擇參軍；也是那個時候，我對沈元帥一見鐘情。他好冷靜，也很強，他一直在為星靈人對抗蟲族做努力，我也想成為他那樣的人。”裴業琛輕聲說道，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

“我從來沒有思考過什麽生命的意義，那是哲學家負責思考的；我們是誰，我們為什麽在這裏，為什麽誕生，我們應該去往何處，我們的未來是什麽……這些問題，永遠不會有答案。”裴業琛看著顧邵青的眼睛，“人生只有一次，尋找生命有什麽意義這件事本身就是最有意義的事情。而我，活得很簡單，只不過因為一時的不服氣，就讓自己選擇了很艱難的一條路……可我不後悔。”

裴業琛定定地說：“也就這一時的不服氣，我被千萬Omega嘲諷；因為我的大膽宣告，我說我喜歡沈敬恒，我被所有Omega笑話說我癡心妄想；因為我的不服氣，我在得知上將……不，沈元帥100%匹配之人不是我時，我嫉妒楚喻，我就是覺得他不配。憑什麽我為了我的目標努力了那麽久，竟然比不過一個機器運算的匹配率……如果什麽事情都是生來註定，那我努力了這麽多，有什麽意義？”

“我討厭所有生來註定有優勢的人。”裴業琛笑了笑，“我討厭蟲族，討厭高高在上指揮別人卻無所作為的人，討厭我們為了讓自己茍活所以拼命壓抑自己一時的情緒，以免我們給蟲族送人頭……我討厭聰明人，討厭戰術，討厭蠢人……我討厭這個世界。”

顧邵青有些訝異：“……您看上去不像是這樣的人。”

“因為我也愛這個世界。”裴業琛說道，“因為花和藍天很美，因為我想看看大海……因為我喜歡為了一件事情拼命去努力的感覺，而這樣的世界，蟲族為了生存，放棄了讓個體思考生命意義的機會，但我們擁有，我們可以追逐自己想要的，雖然世界很殘酷，雖然有無休止的爭鬥，但我們可以找到自己的道路，不是嗎？”裴業琛向顧邵青笑了笑。

顧邵青自嘲地笑了笑：“我的意義沒有了。”

裴業琛識趣地保持沈默，他知道，現在是顧邵青最關鍵的時刻。一旦顧邵青最後一絲精神堅持不住，那就真的只剩下一具屍骸了。

“我們倆小時候住對門，我天生就是Alpha，所以有與生俱來的身體優勢，他是數量眾多的Beta之一。”顧邵青金色的眼瞳開始微微發亮，“他每天就只知道玩，只知道去抓蜻蜓胡鬧，還喜歡整蠱隔壁班的女Omega；有一次他在那女孩的鉛筆盒裏放了一只巨大的毛毛蟲，那女孩嚇得三天沒敢來學校；然後，他被退學了。”

顧邵青笑了笑：“他沒心沒肺，被退學了也每天過得很樂呵。我問他為什麽，他說沒有為什麽，因為人生只有一次，他只想按自己的想法做事；我覺得他很自私，很不顧周圍人感受。”

“之後他父母找到我父母，托了關系讓他跟我一起上了同一個軍事中學，說讓我多看著他，不要讓他做過激的事。我並不是很想多管閑事，但還是答應了。”說到這裏，顧邵青頓了頓，“有一次他親眼目睹班上一個Alpha男生欺負一個Omega女生，他立馬沖上去把那個Alpha揍了一頓，結果回頭就被那個Alpha男生舉報給校方說方世彥動手打人，而那個Omega女生還去做了證。”

“他什麽都不辯解，只是笑嘻嘻地對校領導說，我還打輕了，他甚至該死。我問他為什麽不講出實話，他回答我說沒有人會信他的話，Alpha有權有勢，他不過是一個有黑歷史靠關系才進了學校的混蛋罷了。”顧邵青嘴角彎了彎。

“我說那只要你把現場拍下來，偷偷寫一封匿名信交給校長，自然會有人處理這件事；但世彥只是冷笑了一聲說我站著說話不腰疼；證據既能偽造，也能丟失。他最討厭現在這個做什麽事只看所謂證據的時代，哪有那麽多恰到好處的證據可以提供；也最討厭我這種無情的人，明明已經看見了施暴者的罪行，明明可以阻止這一切，卻一定要等事情發生之後才想辦法用所謂‘正確’的手段，讓施暴者得到應有的懲罰，但有用嗎？受害者已經受害了，明明他有能力可以阻止這一切發生的，馬後炮又為什麽值得稱讚呢？”

“我意識到他和我想象中的混蛋不大一樣。”顧邵青金色的眼睛中出現了一絲波瀾，“他在我眼裏變成了最特別的存在，一開始只是心裏層面對他感到好奇，想看看他還會做出什麽讓我驚喜的事情，然後慢慢視線就離不開他，整個世界只有他在我眼裏是彩色的；我試圖去用理智的方法阻止他做一些會傷害到自己的事，但總被他罵得狗血淋頭，他說我是個欺軟怕硬明明有能力卻不用的懦夫，如果怕死就不要活在這個世界上，反正早晚有一天星靈人會死在蟲族嘴裏。”

“然後我對他有了沖動。很微妙的……Alpha明明只會對Omega的信息素有反應，也只會被Omega的信息素影響進入易感期；我卻被他拽入了易感期。我想占有他，想親吻他，想標記他，想向所有人宣布他是我的所有物，所有骯臟的、黑暗的、醜陋的占有欲全都出現在我身體裏，我一時措手不及，很難忍耐。”

“我以為我的身體出現了什麽問題，去醫院做了檢查，但我身體各項機能都很好，是純血統Alpha，將來一定會娶一個與我匹配的純血統Omega傳宗接代，為星靈人延續優秀血統的後代。”顧邵青眼神驟然變深。

“這是我第一次理解了方世彥的叛逆。人為什麽要活在別人制定的奇怪的規則裏……？為什麽Alpha和Beta不能結合，為什麽為了抵抗該死的蟲族，我們就一定要延續最優秀的血脈，就因為大多數Beta沒有Alpha的力量，所以就成為了被拋棄的那一部分是嗎？那我們這種擇優繁衍後代的規則，和我們痛恨的蟲族有什麽區別嗎？”

“和你不一樣，他沒有用獲得別人認可的方式去證明自己的觀點；他是個傻子，永遠單槍匹馬堅持著自己的真理，做事沖動，全憑自己認定的正義。沒錯，他討厭規則，討厭被束縛，所以他被很多人討厭。可偏偏……我就是被這樣的他所吸引。他成為了我人生中最有意義的事情。”

顧邵青的眼睛裏忽然覆滿了悲傷：“他不會保護自己，我可以為他收拾殘局；他得罪了人，有人向他尋仇，沒關系，我都可以幫他解決掉……我只想他能堅持他的固執，我想保護他的天真……”

“可蟲子殺了他。”

一股強烈的絕望情緒瞬間轟擊到裴業琛精神體上，裴業琛差點***這份痛苦，也險些被帶進去。

“規則有用嗎？冷靜有用嗎？我冷靜了那麽久，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敗得一塌糊塗……可當我滿腦子只剩下殺意的時候，我卻把腦蟲吃掉了。”

他諷刺地笑了笑。

“你知道蟲子害怕什麽嗎？”

裴業琛突然不想聽這個答案，但顧邵青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蟲子最不怕的，就是我們的冷靜啊。哈哈哈哈……”

【作者有話說：完，我越來越愛老顧了TAT，老顧你和方方我愛慘了啊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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