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恒坐在會議桌前，平靜地註視著整個圓桌上審視著他的人。

他身邊坐著楚喻的父親——楚元帥。

“星艦駕駛部隊上將，我希望你給出一個合理的‘未提交請假申請一周半沒有開展工作’的理由。”

沈敬恒淡然地說道：“前三天我在進行抗過敏治療，後七天屬於私人時間，抱歉無可奉告，具體原因我已向元帥請示，沒有及時請假是我工作失職，我稍後會自己去領罰並記過。”

圓桌對面忽然傳來一聲冷笑：“沈敬恒上將，語焉不詳可不是你的風格。”

沈敬恒輕輕皺了皺眉頭，食指輕輕扣了扣桌子：“魏上將有什麽話不妨說明白點，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魏上將看他的視線就像是在看什麽敵人：“怎麽就好巧不巧，你七天不在就發現了蟲族大軍穿過了星雲？前三天抗過敏治療有人證明，後七天私人時間可沒人證明你私下做了什麽。”

“哦？”沈敬恒輕輕笑了笑，“魏上將這是懷疑我與蟲族勾結？你帶領陸軍作戰部隊這麽多年了，也該知道什麽話該在什麽時候說吧？”

魏上將什麽也沒有多說，直接把一份報告遞到圓桌正中心，中央光幕上立刻讀取到了報告內容。

“這是情報局收集到的異常操作記錄。”魏上將看著沈敬恒，一字一頓道，“你曾經在研究所銷毀過一個醫療艙，處理了一具屍體，經過我們調查，那具屍體是葉無悔，無父無母，曾任哈羅軍事學院星艦駕駛系副教官，死亡之前曾與你因救援學生不及時起了沖突。”

魏上將的突然發難顯然有備而來。

沈敬恒平靜地回應道：“我怎麽進行職位調動似乎不歸魏上將管。”

魏上將冷哼一聲：“那屍體胸口明顯被蟲族破體而出的信息為什麽不上報？！”

這條質問一出，全場嘩然。

眾人看著沈敬恒的視線都充滿了探究與審視。

魏上將深呼出一口氣，說道：“沈上將，你是全星系的英雄，是全心系人民的希望，是全星系士兵的信念，我今天提出這些問題，希望你能給各個軍部做出一個好的解答。戰爭已經打響了，我們容不得一點疏忽。”

沈敬恒當然有理由，可這條理由不能說。

這就是最恐怖的一點，不能說。

不能說在他們眼裏可以有很多解讀，不敢說，不辯解，無法解釋……

說了，也就相當於把猜疑的種子徹底埋了下去，他更不可能把元帥辛辛苦苦隱瞞了這麽久的信息洩露出去，在備戰之前讓星靈人自亂陣腳，陷入猜忌。

可現在就算不說，猜忌也已經形成了。無可避免。

沈敬恒挺直腰板，目光直視著魏上將：“抱歉，無可奉告。”

魏上將還想問什麽，一直在旁邊不做聲的楚元帥終於開口了：“是我的命令。”

臺下嘰嘰咕咕的聲音戛然而止。

魏上將眼中的驚駭之意更甚，他甚至都已經顧不得上下級關系，直接說道：“元帥，請不要摻雜私人感情。”

“請註意你的措辭。”楚元帥目光瞬間變得銳利，“事關星系存亡，說任何話，做任何事，都不得妄自揣測。今天的猜忌行為就此打住，我不希望軍部出現任何互相猜忌的行為擾亂備戰計劃。”他虛瞇雙眼，語氣突然變得森冷：“一旦有這樣的苗頭出現，我會親自出面解決那個提出問題的人。散會。”

說罷，楚元帥率先離席。沈敬恒思忖片刻，對在座的與會將領們說道：“我知道現在各位心裏有疑惑，但也請相信我不會做出任何對星靈人不利的事情。”

再多說已無益，沈敬恒也離了席，追上楚元帥。

楚元帥帶著沈敬恒去了他專用的秘密房間，一關上門，楚元帥便嘆了口氣。

沈敬恒把自己的猜測緩緩托出：“魏上將恐怕知道了什麽。”

“嗯。”楚元帥淡淡應聲，“恐怕情況比我們想得更糟，或許知道透明腦蟲存在的，不僅僅只有我們一方了。”

難辦了。

猜忌鏈已經形成了，從魏上將口中所說的，觀察記錄了沈敬恒的異常操作記錄這一行為就能得出，情報局恐怕已經接觸到了透明腦蟲的存在。

軍事戰略局還沒有露出眉目，但知道的可能性並不算低。

“該死的蟲子！”楚元帥一拳砸在墻壁上，“腦蟲太聰明了，他暴露屍體這個舉動本身就是一個局。”

是的。

腦蟲暴露被蟲子寄生的人的屍體給多方知曉，就是要讓他們信息不能互通，只能互相猜忌。

在不知道對方是不是知道透明腦蟲存在的時候，已知方肯定不會把情報透漏出去，而為了掩蓋情報所作出的事情就會被第三個已知方看見，認定成異常行為，被透明腦蟲操控。

這就是腦蟲布下的猜疑鏈。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消息不能公布，所有人都在避免這個消息公布，但所有人又都同時在猜測究竟誰被寄生了。

很不幸，沈敬恒被魏上將懷疑了。

楚元帥為了保住沈敬恒，很可能也會連帶著被魏上將懷疑。

而知曉透明腦蟲存在的再另一方……會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判斷真偽。

可以解讀為魏上將被透明腦蟲附體，在高層之間蓄意挑撥事情；同樣也可以站在魏上將的角度考慮沈敬恒和楚元帥被寄生的可能性，擒賊先擒王，只要寄生了元帥，想要控制整個軍部根本不會是難事。

因此，沒有人敢輕舉妄動。因為任何行為都有可能被視作“異常行為”。

這樣一來，就算是發現了被透明腦蟲寄生的軍官，也只能裝作不知道。

楚元帥深深嘆了口氣：“我們已經自亂陣腳了。”

我們已經陷入被動了。

沈敬恒換了個角度說道：“您剛才的決定做得很正確，至少真正被透明腦蟲寄生的軍官也不敢輕舉妄動開始挑撥離間了。只要挑撥離間，就會被認定是‘提出問題的人’。”沈敬恒淡淡道，“這對我們執行計劃來說是好事。”

楚元帥並不算輕松地笑了笑：“或許吧，這是我指揮過最難的一場仗，真希望士兵們真的都相信我，那樣至少還有一線生機，否則……蟲族攻下我們，可能只需要花10分鐘。”

“星艦駕駛部隊的計劃我已經布置下去了。”沈敬恒匯報道，“這次您把部署計劃的權利劃分給了各個部隊，各自保密……就連你也不知道計劃的全貌……真是又危險卻又最安全啊。”

楚元帥忽然盯著沈敬恒說道：“因為我也不能保證什麽時候蟲族會寄生在我身上。如果我是腦蟲……算了，總之，那一天會來的。”

“……只是時機問題了是嗎？”沈敬恒看了看空蕩蕩的墻壁，“您這哪裏是在布置作戰計劃，分明是在交待後事。”

“你都這麽說了，”楚元帥似笑非笑地看著沈敬恒，“給我解釋一下你身上我兒子信息素的味道是怎麽回事，”

沈敬恒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道：“履行丈夫職責。”

楚元帥一巴掌拍到沈敬恒背上：“臭小子，婚禮還沒辦呢，你就敢把我兒子吃了？”

沈敬恒心想自己認識楚喻可比你這爹認識得更久，倒也只是想想，沒說。

任誰都無法想象，自己只不過在經歷萬千時間軸中的一條。

他曾在楚喻的幫助下飛躍了時空，無論在這個時間軸裏發生什麽，對於整個四維宇宙來說連塵埃都算不上。

或許只是兩個粒子碰撞了一下罷了。

但這一切又是真實的，貼近他生活的，有血有肉的。

也是他最想要的、活著的證明。

因此，哪怕他明白所做的掙紮沒有意義，命運已經寫好，他還是想活在這個有楚喻的世界裏。

平平靜靜的，轟轟烈烈的，過完和楚喻的一生。

那些楚喻曾背負的使命，他負責背負。他不想再讓楚喻只為別人而活了。

他只想自私地，把楚喻藏在自己手心裏，給楚喻創造一方可以肆意撒嬌的世界。

沈敬恒向楚元帥輕輕笑了笑：“品嘗過了，夫人很美味，我很喜歡。”

楚元帥頓時僵在原地，好半天才問道：“你真沒被寄生吧，我現在真的非常懷疑。”

“不知道。”沈敬恒繼續笑道，“元帥教子有方。”

楚元帥清了清嗓子：“既然已經這樣了，那你這稱呼是不得……？”

“謝謝爸。”沈敬恒自然而然喊道。

楚元帥詭異地看著沈敬恒，總覺得他整個人相當的不一樣了。

好像沒之前那麽嚴肅正經了，現在甚至還有點油腔滑調的。

楚元帥吹胡子瞪眼。顯然，他的得力下屬沈敬恒應該是被他那調皮兒子帶歪了。

近墨者黑。

楚元帥正準備說什麽，只聽沈敬恒又認真道：“謝謝你把他帶到我身邊，謝謝您同意我娶他……我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他，您放心吧。”

楚元帥伸出手想拍拍沈敬恒的肩，最終嘆了口氣，欣慰地點了點頭。

“那楚喻我就放心托付給你了。”

“真想看你們倆結婚的那天啊。”

【作者有話說：沒錯，元帥要領便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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