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楚喻在打量美克力夫，美克力夫也同樣在看著楚喻。

良久，還是沈敬恒問了一句：“你為什麽要變成他的樣子？”

美克力夫溫和而禮貌地笑了笑：“他的‘精神力’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外型也是我見過最美麗的星靈人，可惜……我不能覆刻人類的眼眸。”

楚喻則很直接的問出了自己的問題：“你打算什麽時候吞噬掉我們？”

美克力夫的聲音仿佛從亙古傳來：“你知道一個孤獨的精神體守著一整個蟲星有多孤獨嗎？”

“所以你無聊想找人陪你玩。”楚喻直接挑明，“這對你的玩具來說是好事。”

美克力夫笑了笑：“你真是個有意思的星靈人。”

“過獎了。”楚喻彎著嘴唇笑道，“星靈人在對待戰俘這方面沒比你們蟲子好到哪去。”

美克力夫笑道：“蟲族是不會跟低級生物講和平的，與其說是蟲族，不如說是一切高等生物，都是不屑於和低等生物對話的。”

“那既然您這麽高階，怎麽還會覺得空虛寂寞冷想找人聊天呢？”沈敬恒直接諷刺了一句過去。

美克力夫看了他一眼，沈敬恒的腦子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疼。

“你講話實在是不好聽，所以還是讓你感受一下痛苦吧。”

楚喻看著沈敬恒被折磨的樣子，眼神黯了黯，但仍然保持著理智，語氣克制地說道：“聽你這麽說，你好像已經厭倦了蟲族社會。”

美克力夫彎了彎唇角：“不愧是最美麗的人類，你猜得沒錯。我討厭無休止的戰爭，討厭無休止的侵略。蟲族在一千年前被更高階的生物……我們稱它四維人，我們被四維人發現並被滅族，能想象到嗎？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它們只用了一個黑色發光的點，就毀滅了我們整個蟲族星系。”

“……所以為什麽呢？”楚喻問道，“為什麽高階生物要毀滅低階生物？低階生物對高階生物根本沒有任何威脅。”

“你知道熵增定律嗎？”

“熱力學第二定律——簡而言之就是打碎的鏡子不能恢覆成原來的樣子，世界是向著越來越混亂的方向前進的。”楚喻淡淡說道，“這和我提問的有什麽關系嗎？”

“如你所說，世界亂序發展，可能量是守恒的，換句話來講，可利用的能源越來越少，這樣就會造成資源不足的問題。越是發展到高階文明，就越會去探索新的能源來維持自己的文明社會持續發展，不讓自己的文明走向滅亡。同時，消滅掉低階文明可以讓熵增的速度減緩，讓宇宙膨脹的速度變慢。”美克力夫解釋道。

“明白了，所以蟲星進攻星靈人是為了搶奪資源，如果我沒有猜錯，我們的‘精神力’就是你們最稀缺的東西。”楚喻嘲諷地笑了笑，“想不到你們為了生存而進化出的總指揮體系，能發揮最大的功能性，卻失去了創造力和想象力。換句話說，其實蟲族星系上，活著的、能思考的“人”，只有腦蟲。”

“是的，你們面對的敵人，只有腦蟲。”美克力夫很輕易地說了出來，笑道，“是不是很簡單？”

“並沒有。”楚喻深深呼出一口氣，“如果單憑幾個人的力量就能維持一整個蟲族星系的生存，並且這麽多年來沒有再被你口中的那個‘高階文明’抹殺……我已經難以想象你們到底有多麽強大了。

……那場面對“高階文明”的戰爭，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你們蟲族最終取得了勝利。”

美克力夫稱讚道：“你真是個美麗的精神體，比我見過的所有星靈人都聰明。”

楚喻看了一眼一旁仍然痛苦著的沈敬恒，淡淡說道：“話已經說到這裏了，我想，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我就算有再多的計謀，在你眼裏也只不過是一只蟲子罷了……放開他吧，我不會再思考怎麽逃脫了。”

沈敬恒瞬間覺得腦袋一片清明。

剛才兩個人的對話他聽得很完整，所以他完全能感受到楚喻說最後那句話時候的絕望。

這一刻，他看到楚喻認命的感覺並沒有多好受。

他想著楚喻一直游刃有餘的樣子，一直拼命布局想給人類帶去希望的樣子……就會覺得此刻他心被人狠狠捏著。

楚喻……居然選擇放棄了。

他怎麽能放棄，怎麽敢放棄！

沈敬恒一能行動，就站到楚喻面前，目光直視美克力夫的灰色雙眼，冷冷說道：“高階生物又怎麽樣，螞蟻也可以弄死一只大象。”

美克力夫微微一笑：“嗯，我相信如果給你們一個發展的時間，你們會超越蟲族——所以我不會重蹈四維人滅亡的覆轍，我們會讓星靈人徹底消失。”

沈敬恒雙拳緊握，身體因生氣而顫抖不已。

“既然如此你還多說什麽，直接殺了我們就是。”

楚喻解釋道：“它在通過我和你的反應進行‘感情’學習，星靈人的‘個體意識’對它們來說是很難理解的。試想一下，如果每一只蟲子都擁有像腦蟲一樣的思考計算能力，而不僅僅只是一個服從命令的工具人，那麽蟲族將會進步到什麽地步？”

不用楚喻點這麽透徹，沈敬恒已經無法在在一片茫然的領域再想象更強的事物了。

“你說你厭倦戰爭，厭倦無休止的侵略，實際上你還是在做這件事情。”楚喻忽然轉移話題，“……可你又是腦蟲，肩負著蟲族生存與發展的先天使命，美克力夫，你現在內心一定很矛盾吧。”

美克力夫微微一笑：“被你說中了，不過宇宙中每一個生命都有其肩負的使命，你所以為的死亡只是能量變成了另一種更亂序的存在形式罷了。”

“那我舉一反三，”楚喻笑了笑，“當初那個創造星靈人的‘創世神’，或許只是把一種能量變成了星靈人罷了；再擴大點，整個宇宙最初只是一個質量無窮大，體積無窮小的圓點，蘊含了無窮盡的能量，它由0不斷進行膨脹，它不斷變得低階，轉化出了各式各樣的生命體，把能量表現成各式各樣的形式，創造了無限多可能性和各式各樣的文明……它們出現、碰撞、又向著更亂序的方向前進……到最後宇宙實際上就是變成一個個構成宇宙的最小單元，它既存在，又不存在。……好浪漫，我終於明白數學上0和無窮的魅力所在了。”

沈敬恒看著楚喻沈迷思考的樣子，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麽。他好像完全沒有辦法理解楚喻體會到的浪漫為何物，只能體會到一大堆亂七八糟晦澀難懂的東西。

楚喻就像是看穿了沈敬恒在想什麽，他偏過頭笑道：“意思是，生死對於宇宙來說根本不重要，只是換了一種存在形式。”

沈敬恒立馬“呸”了他一句，“不重要個屁，你要是變成了我感受不到的存在形式，那跟你沒存在過有什麽區別？別給我整一大堆有的沒的，我，現在，就要你活著！我要能感受到你存在。”

“低級生物的思維就是這麽可愛。”美克力夫嘆了口氣。“也是，思考生命的意義本身就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他反而活得更開心一些。”

楚喻笑了笑：“如果我能轉化成另一種能量表現形式，我希望可以什麽規則都不知道，讓我變成那個‘0’……美克力夫。”

“還有什麽遺言要交待嗎？”

楚喻把脖子上的玉笛取下來，遞給眼前的美克力夫：“沒什麽特別的，只是一個物體，在星靈人世界裏，它可以吹奏出好聽的旋律。送給你當這次會談的見面禮。”

沈敬恒微微一頓，如果沒記錯……這東西明明可以召喚他的。

楚喻又在布局？

這次，沈敬恒沒有輕舉妄動，配合著楚喻演了自己的無腦形象。

“這是我們倆的定情信物！你怎麽能隨便送人！！”沈敬恒生氣地說道。

楚喻也配合地笑道：“正因為如此重要，我才交給以後一定會活著的敵人保管。”

美克力夫拿著玉笛端詳許久，似乎在確認是不是有貓膩。

楚喻恰逢時機地笑道：“我沒有什麽可以能瞞住你的手段，這真的只是個簡單的玉笛，放心吧。”

“與低級生物的交流很愉快。”美克力夫收下玉笛，緩緩說道，“我會給予你們最尊重的‘死’法，讓你們沒有痛苦的結束。”

“謝謝。”楚喻平靜地閉上眼。

沈敬恒忍不住懷疑起來，他要不要相信楚喻，要不要陪楚喻賭這一把？

楚喻是真的在下棋……還是在放棄？

沈敬恒忐忑不安，可眼下也並沒有任何逃離的辦法。

橫豎不過一死，至少是和楚喻一起死……

想到這裏，沈敬恒走到楚喻身邊，默默拉起了楚喻的手。

他深呼吸一口氣：“來吧。”

沈敬恒本以為這將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至少要像臨死之前的人一樣，走馬燈回放一下一生。

可實際上，這不過一瞬間的事。

沈敬恒醒來的時候，他手上握著一支玉笛。

他猛地起身，腦袋卻撞到了一個障礙物。

他揉了揉腦袋，發現自己處在一個艙體裏，身上有一道激光掃著。

此時，艙體開始閃爍綠色的光，隨即，頭頂的艙門緩緩向上打開。

沈敬恒從艙體裏爬出來，看了看周圍完全陌生的環境——

周圍全都是一模一樣的艙體，裏面躺著不同的人。

“您好，您的治療已結束，身體機能已經全部恢覆，祝您身體健康。”

沈敬恒腦子一片混亂。

這是什麽地方？

發生了什麽？

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他四下張望。

——

楚喻呢？

【作者有話說：鯊魚有話要講：

以上宇宙規則，純熟鯊魚胡扯，請勿當做實際物理。我沒有在寫硬核科幻，我只是想寫個小甜餅，再添加一點理科生的小浪漫……好的我知道肯定很多讀者直接跳過了，因為確實有點晦澀難懂，接下來的情節還是主要圍繞倆人感情線展開，希望大家不要因為太晦澀枯燥放棄我QAQ……有一說一其實我覺得好浪漫啊……不知道有沒有表達出來，在茫茫宇宙裏我們相遇，在生死沒有意義的時刻，我第一反應是感受你的存在這種感情，哭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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