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書亦在醫院外, 給陸鈞爻打了電話。

“施雨沒事嗎？”陸鈞爻開口。

“她沒事。”段書亦靠在車門上，吹著冷風看著江邊的夜景，“具體情況我都通過信息發給你了……不過沒報警, 對方沒得手, 報了估計也沒什麽用, 請施雨過去錄口供反而會增加她沒必要的麻煩, 只能算了。”

“我看到了, 陸文康做出這種事一點也不意外。”陸鈞爻聲音很低, 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憤怒，“他當時怎麽對我媽媽，現在就會怎麽對施雨，他從頭到尾就是徹徹底底的人渣，根本沒有把她們當人, 哪怕是自己的姐姐和女兒。”

“他會得到報應的，很快了。”段書亦微微仰頭, 望向漆黑的天空。

“等我結束拍攝, 就立馬回來。”

電話結束後，段書亦沈默著思考了片刻，才收起手機。

“你剛剛在和陸鈞爻打電話麽。”

段書亦差點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嚇到，才發現夏水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他身邊。

“你居然還在這裏, 另一個小丫頭呢, 回家了？”

“當時在酒店樓底，他們家的保鏢突然趕到，把她帶回去了。”夏水戴著帽子和口罩，沒點眼神都看不出是他。

段書亦笑了笑：“明星大晚上在外面晃，真的不要緊麽？”洪興邵仙懟堵家

“現在是假期嘛，而且這麽晚了, 這附近也沒人。”夏水頓了頓，遲疑道，“你不進去看看她嗎？”

段書亦一怔，眼底沈澱了些許難以言喻的情緒，有些覆雜又有些寂寞，沈默良久，緩緩抒了口氣：“不了，她沒事就行。”

夏水遲疑道：“你們以前發生過什麽事情麽？”

段書亦語氣平淡：“沒什麽，以前年紀太小，很多事情都沒法自己掌控，僅此而已。”

“是這樣啊。”

一個聲音平靜的從車後傳來，陸施雨已經卸了妝換上了日常穿的衣服，頭上罩著連衣兜帽，戴著口罩和無鏡片眼鏡框，不像女明星，反倒像個女大學生。

夏水睜大眼：“你出來了？”

“沒什麽大事，雖然還有些頭暈就是了。”陸施雨將包紮過的手放進上衣口袋，望向段書亦，辨不明喜怒，“但我有話要和這個家夥說。”

黑暗中看不清段書亦的表情，只聽他輕輕笑了一聲，像是有些無奈：“你們這些當明星的怎麽都老愛大晚上在外面溜達呢，真是讓人沒話說。”

夏水尋思著陸施雨是不是要講些私人的事情，他待在這好像不太好，正打算挪腳偷偷離開了，還沒移動腳步，就聽見陸施雨自顧自開口了，好像絲毫看不見他站在這似的。

“你怎麽知道我在那裏的。”

“你一個朋友知道你被帶走後，感覺到了不對勁，通知了我們。”段書亦如實回答，不由感慨，“不過光天化日之下也能做出這種事，那群人確實很囂張。”

“這一次是助理被騙了，剛剛經紀人已經把他開除了。”陸施雨輕輕蹙眉，十分憤慨，“我還是個女明星，他們就敢這樣，如果是普通女孩，就更加求助無門了。”

段書亦苦笑：“你跟我說也沒用，我又不是警察，也管不了這麽多。”

“跟你埋怨確實沒什麽用……”陸施雨冷笑一聲，攥緊了手指，壓低的嗓音有些發抖，“我知道這次是親生父親賣了我，罷了……他那樣算什麽父親，我早就想和他斷絕關系了……”

段書亦沈默著，欲言又止，想說些什麽又不知道如何開口，結果不等他糾結著開口，陸施雨就好整以暇地調整好了情緒，語氣認真：“你能這麽快找到我，說明你最近其實很關註陸文康的動向，我知道你想做什麽事情。”

“……”段書亦淡淡，“那你怎麽想呢？”

陸施雨不屑地“嘖”一聲，道：“陸家明天爆炸都和我沒關系，隨你們的便吧，人別死我家門口就行。”

段書亦笑了笑：“這麽多年，真是很難得再同你說這麽多話……你現在真的很厲害，也很勇敢。”

“別擺出一副我們好像以前很熟的嘴臉，怪讓人惡心的。”陸施雨神情冷漠，諷笑一聲，“不過確實要謝謝你們，你們拋下我一個一個離開之後，我才明白了人永遠只能依靠自己。”

“哦，這不是挺好的。”段書亦語調還是非常的漫不經心，仿佛對方只是在說一件平常的小事，甚至顯得有些輕佻和缺德，仿佛在刻意惹怒別人似的，“那我們現在不是回來了，你為什麽這麽耿耿於懷呢，回到以前的樣子不是很容易嗎，哈哈？”

“你這個人究竟在說什麽啊？”陸施雨確實被惹惱了，有些生氣地上前幾步，伸手一把扒住段書亦的衣領，將他的臉扯到自己面前，眼神憤怒，“你根本不知道我當時是怎麽撐過來的，沒有一個人能幫我，直到我高中畢業離開家之前，都要忍受陸文康的虐待。”

“而你們呢，陸鈞爻哪怕是回國之後，也沒有主動和我有過聯系，而你呢，時不時還能傳點‘風流軼事’出來，在國外挺快活，是吧？突然從卑微的私生子變成高高在上的少爺，可不把你樂壞了，嗯？”她的聲音微微發著顫，眼底卻沒有一絲退縮與軟弱，像是用怒氣偽裝成了一個堅硬的殼子，將所有的柔軟全部封存在了裏面。

段書亦沈默良久，沒有解釋什麽，依舊是笑著，只是多少有些力不從心，收斂了些許：“看你現在能夠這麽有精神的恨我，也不失為是一種不錯的結局。”

“……”陸施雨咬緊了牙根，突然有勁無處使，只能揪著段書亦的衣領沈默。

夏水出於人類天生的好奇，看到他們不介意自己待在這，就一直沒走，結果沒想到那兩人就這麽在自己的面前吵了起來。他在心裏感慨幸好這個地方是醫院的後門，深夜周圍沒人，不然真得引人圍觀起來。見眼前的氣氛僵得可怕，夏水只好硬著頭皮上前拉架，突兀地表現出了一點存在感：“那個……要不先冷靜一下，你看，他這次趕過來其實也是因為關心……”

“關心？或許有這個意思吧。”陸施雨松開手，後退半步，低著頭苦笑，“但也可能是他不想再像他從前那般無能為力，想證明自己罷了。”

段書亦：“……”

“我說的對嗎，你其實不愛任何人。”陸施雨重新看向他，“你現在暗自對陸家報覆的一切，是為了誰，為了陸鈞爻？為了我？都不見得吧，你從始至終還是為了你自己。你是為了給自己出口氣，為了補償你的過去，補償從前那個弱小無能、被輕視被侮辱的自己。”

段書亦：“……”

陸施雨笑了：“是吧？你甚至不否認我。”

她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臟不安定地跳得急了，表面上心灰意冷，但內心卻有種希望被否認的沖動。她覺得自己可笑極了，明明把話說得很絕了，都這種時候了，卻還希望段書亦能稍微為自己辯解一下，否認她這麽冷漠的說辭，告訴她，“不是這樣的，其實我對你有過一點感情”，然後她就能順理成章留下一個臺階。

但很遺憾的是，她明明在以最惡意的角度去揣測段書亦的內心，卻好像說中了。

段書亦不置可否，從表情來看，竟是可以算得上默認了。

“你現在變得挺強勢，挺好的。”一句不痛不癢的評價，仿佛在兩人面前劃開了一道溝壑，連最後僅剩的破破爛爛的梯子，也被一把火燒成了灰燼。

“嗯，是挺好的，那我們也沒有別的話可說了。”陸施雨回頭看去，看見接她的車已經在身後亮燈了，轉身揮揮手就走了。

她嘆了口氣，上車之前，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黑得一望無際，和那時候十六歲的天空也沒什麽差別。

她並不是一個天生強勢的人，她從前是多麽的懦弱和膽小，但她得將內心那個柔弱的陸施雨關住了，她很怕一不小心，這個十六歲弱小的陸施雨就跑出來了，而這個陸施雨，當時正在狹窄的出租房裏等段書亦回家。

……

接陸施雨的車走了之後，段書亦看向夏水：“沒人接你？那我直接送你一程吧。”

夏水拿手機看了眼時間，發現有點晚，雖然可以叫司機來送他，但他不想站在外面等太久，所以想了想還是答應了：“行，謝謝了。”

路上，車內氣氛有些沈默，段書亦率先開口：“陸鈞爻最近狀態都挺不錯的，看來你們很安定，目前看來，你給他的安全感還挺足的，沒想到你居然能忍他的神經質到這種地步。”

夏水沈默了片刻，笑得有些無奈：“算是吧。”

“我之前一直在想陸鈞爻為什麽會喜歡你，明明你放在娛樂圈也不算特別出挑。”

夏水皺眉，撇嘴：“雖然好像你說的是實話，但多少能不能委婉一點，我和你的關系好像還沒好到可以完全不客套的地步。”

段書亦邊開車，邊斜目瞟了他一眼，笑了笑：“這不是為了先抑後揚，後來我發現你身上有很寶貴的品質。”

夏水：“啊？”

“你真的很知道如何愛一個人，擁有這種品質的人不多。”段書亦語氣有些感慨，“很多人雖然嘴上會說，但愛一個人是有代價的，有時候需要犧牲自己一部分東西，到真的要犧牲了，很多人就退縮了。”

“嘴上說說你倒是挺會。”夏水吐槽。

段書亦笑道：“不會做飯的人也能吃飯啊。”

“我以前其實是個相當自我的人，很討厭被人以各種各樣的形式束縛著，就連出道之後，都很煩被公司的各種營銷路線左右，不過因為我父親的原因，大家都還比較縱容我。”夏水感嘆道，“不過其實，如果我以前願意嚴格按照公司的計劃來，我現在能更火一些的。”

“但陸鈞爻，各種意義上，他都把我束縛住了。讓我自己也意外的是，這麽久過去了，我竟然接受得相當良好。”

段書亦補充道：“比如他在你手機裏放監控軟件對吧。”

夏水嘆氣：“這你也知道啊。”

“他在我公司找人做的，不然呢？”

“我之前以為他內心能夠好好安定下來了，但這陣子他工作特別多，我也有工作，我們見面都很少，他又隱隱開始慌張了。”

夏水語氣非常平靜，就像講述一件非常正常事情似的，“所以他提出想在我手機裏放監控，這樣他就能隨時知道我的位置和通話記錄，說是能確保我的安全，但這個要求乍一聽也太變態和不合理了，可他當時的表情又可憐巴巴的……”

“呵呵，他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正常。”段書亦吐槽，“你這也能同意，多少也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這就是我付出的代價吧。”夏水笑了笑，“但我看到全身心都屬於我，對我幾乎言聽計從的陸鈞爻，也會覺得這點’犧牲’所換來的東西，真的很值呢。”

“……”段書亦莫名有些毛骨悚然，竟然一時不知道這倆人究竟是誰套住了誰。

沒過多久就送到了地方，夏水下車前，段書亦沖他揮手，順便送了一句客套的祝福：“那就祝你們長久吧，這對扭曲的夫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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