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書亦給夏水講了一些他所了解的只關於陸鈞爻的事, 夏水聽完，在沙發上沈默著思索了很久，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就不想發表什麽感慨麽？”段書亦慵懶地翹著二郎腿, 手臂搭在沙發背上, 笑了笑, “你這樣一言不發, 會讓我懷疑自己講故事的能力。”

夏水遲疑許久, 緩緩開口：“你對朋友真的很好。”

“……”

“也沒有, 我對你述說的視角美化了我自己也說不準，別把好人標簽戴在我頭上，招架不起，而且那時候只是動了些基本的惻隱之心，照看他也是人之常情。”段書亦笑了笑, 意味不明，又有些感慨, “不過好在, 他雖然看上去冷淡，但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公司前期的周轉資金，他給我砸了不少。”

他忍不住緊接著自嘲起來, 語氣玩笑, “說來慚愧，他這種級別的明星，竟然比我還掙得多，早知道我當初也往他那個方向努力了，不比現在談生意跑斷腿輕松。”

說著說著，段書亦便逐漸開始插科打諢的活躍氣氛了, 但夏水依舊低著頭呆滯著想些什麽，沒怎麽仔細聽人說話。直到段書亦沒再開口，場面寂靜許久之後，夏水才緩緩反應過來，擡頭眨了眨眼：“啊，你不說了？”

“該說的我早就說完了，接下來應該換你說。”段書亦歪了歪頭，望向夏水，食指一下一下緩緩敲著腦袋，仔細觀察著他的反應，“所以呢，你什麽打算？”。

夏水再次沈默了，像是在內心掙紮著什麽，終於，他決定了什麽，語氣斬釘截鐵又仿佛視死如歸。

“我想，留在他身邊。”

“噗——”

段書亦竟然啞然失笑。

夏水疑惑：“你笑什麽？”

段書亦笑著回答：“我只是想不到世界上真有你這種戀愛腦的傻子。”

夏水惱火：“哈？”

段書亦不緊不慢道：“你知道嗎，陸鈞爻的毛病是永遠改不了的，他就是有病，病入骨髓了。”

“他一直在找能填補自己的人或事，他太需要有人愛他了，真心實意滿腹真情的那種，你熱情，陽光，從不掩飾所有的愛意，你的愛洋溢得足夠多，能完全填補他的空虛，所以他不願意放開你。所以一旦失去你，他就會痛苦，就會發狂。”

“你現在尚且愛他，但是你能保證你能愛他一輩子嗎，人的一生這麽長，愛意是很容易被消耗的。”

“要是你以後不愛他了呢？你以為你們是正常的戀愛關系嗎，正常的戀愛關系是可以提分手的，但如果你們真的在一起了，我敢肯定，哪怕等你厭倦了，你也沒辦法逃開他。”

“這一次是你最後一個離開他的機會了，也是他給你的機會，人生大事，還是謹慎選擇為好。”

夏水又沈默了，表情看起來有些難過，又有些不忍，片刻後，他道：“你也說，我要是離開了他，他會痛苦。”

“到時候你都離開他了，又關你什麽事呢，讓他瘋一陣再恢覆正常，就是回到了從前而已。”段書亦語氣說得雲淡風輕，好似在描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說不準他瘋瘋癲癲著，還能再多拿幾個演技獎呢，畢竟藝術家不瘋魔不成活嘛。”

夏水搖了搖頭：“……這不是你的實話。”

“確實不是，這是我為了扮演‘好人’給你最後的提醒，畢竟……”

段書亦輕笑一聲，雙眼死盯著夏水，身體微微向前傾，突然升起一種惡勢力般的壓迫感。

“畢竟我現在的空閑時間也確實不多，陸鈞爻發瘋我可沒功夫陪他，而且正常的陸鈞爻才是對我有用的。如果眼下有個人能‘治好’陸鈞爻，我綁也要把這人綁到他前面。”

夏水縮在沙發另一頭，弓腿抱著靠枕，神情有些繃緊，睜著大眼一言不發，宛若受驚的貓。

段書亦又慢慢靠了回去，氣場重新松弛下來：“所以，你明白了麽，到時候你要是又想逃了，我可不會站在你這邊，我會幫陸鈞爻抓你回來。”

夏水也暗自下定了決心，語氣堅定：“你不要太小看我了，我說我愛他，就會一直愛他，我是不會逃的。”

“……”

段書亦揉了揉額頭，忍不住咂嘴，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困惑，也許是因為他實在不理解“愛”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那隨便你吧，希望你不要後悔。”他妥協般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不由感慨，“你這莫名其妙的執念究竟從哪來的呢，我甚至都覺得能和陸鈞爻平分秋色了……可能我看錯人了，你興許也腦子不太正常。”

夏水皺眉：“好好說話，怎麽還開始人身攻擊了呢。”

段書亦看了眼時間：“竟然都這個點了，要是再待會兒都能看日出了。”

夏水看他起身一副要走的樣子，便問道：“你現在就要走嗎？”

“不然呢，你不是都說要待在他身邊了嗎，那就照顧他到醒吧，我也還有工作。”

“啊，我不是說這個……”夏水好奇地問，“你不用睡覺嗎？”

段書亦臉上掛著微笑，但完全沒有笑出來：“成年人工作的時候，就是會偶爾不睡覺的呢，但你放心，我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一天不睡覺不會死的，只會短命罷了。”

夏水困惑：“你怎麽把短命這件事說得跟手機沒電似的，也太不在意了吧。”

段書亦認真反駁：“不，我覺得手機沒電對我來說困擾會更大。”

夏水：“……”

段書亦喝了幾口水就離開了，夏水呆在空蕩蕩的客廳發呆做了會心理建設，再輕手輕腳的推開了陸鈞爻房間的門。

陸鈞爻已經差不多退燒了，但還在沈睡，表情緊繃著，十分嚴肅，好似夢到了不好的事情。夏水趴在他旁邊看著他，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但夏水睡得很淺，陸鈞爻醒來的時候動作帶動了被子，夏水便也瞬間醒了。

“怎麽樣，身體還有不舒服的地方嗎？”夏水牽著陸鈞爻的手扶他坐起來，跪坐在他面前，溫柔地詢問。

陸鈞爻表情還有些呆滯，似乎是還處於震驚之中，沒反應過來。

“為什麽你……你會在這裏？”陸鈞爻聲音有些沙啞，比平時還要低，語氣交雜著意料之外的竊喜與患得患失的遲疑。

夏水歪了歪頭：“因為你生病了啊，我不來照看你，你不小心死家裏了咋辦，我也不想讓我的鄰居變成兇宅。”

“不是……”陸鈞爻低下頭，有些難過，“我以為你已經討厭我了……”

夏水語氣平淡得像灌了白開水：“啊，是啊，討厭你也是理所當然的，你之前做的事情也太差勁了。”

陸鈞爻默默攥緊了手，藏在被子下面，有些隱隱發顫。

“但是，很奇怪，我還是沒能夠對你產生哪怕一點厭惡。”夏水嘆了口氣，頗有種對自己恨鐵不成鋼的感覺。

陸鈞爻的手倏忽就松開了，像突然松弛的弦。

他擡起頭，睜大眼，詫異地望著夏水，有些難以置信：“……真的嗎？”

“是真的哦。”夏水拉起陸鈞爻的手，雙手握著，放在兩人身前，像捧著什麽貴重的東西，然後開始宣告虔誠的誓言，“陸鈞爻，我想愛你。”

陸鈞爻像是被海嘯沖擊，剛剛從夢中蘇醒的內心就被沖得七零八落，所有情緒都在狂風駭浪中奔跑，他想迎接這猝不及防的幸福，但又覺得這不像是現實，因為現實從未讓他如願以償。

“果然，我還是在做夢吧……”陸鈞爻嘆了口氣，自認為理智的拋下了這句話，竟然閉上了眼睛，妄圖無視夏水繼續睡回被窩。

夏水：？

“啪！”

耳光聲十分清脆地在房間裏響起，夏水左右開弓，又快又準又狠，雙手同時拍在陸鈞爻兩頰上，把人給打得一個激靈，身體都直了起來。

“嘶……”陸鈞爻摸了摸臉，感覺疼得很，發現真的不是做夢。

夏水傾身上前，往陸鈞爻的唇上蜻蜓點水似的啄了一口。

陸鈞爻楞住了。

“夢裏不會有這麽清楚的觸感吧。”夏水強忍著害臊，抱著手臂，臉頰飄起了紅，“你要是再覺得是做夢，我就沒耐心了。”

下一秒，陸鈞爻猛地把夏水抱住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抱出了一種一輩子都不想放開的氣勢。他埋在夏水的肩窩裏，有些微微發顫。

“對不起……”陸鈞爻的聲音十分不穩，竟帶了些哭腔，不住低聲重覆著，“對不起……”

“好了好了，你別哭啊……我原諒你了。”夏水被勒得有點緊，但還是雙手回抱住了他，然後發些，陸鈞爻竟然比他想象中的更削瘦，手臂環過去都沒感覺到什麽肉，想來是最近沒怎麽吃好飯，讓人忍不住有些心疼。

“沒有哭，我只是太激動了。”

陸鈞爻抱著夏水持續了許久，感受呼吸一般感受著夏水身上的溫度，他原本身體很冷，也逐漸暖和了起來，就像剝離了冰冷的荒郊，在寂靜中慢慢返回到了人間。

“……之前，我太想擁有你，就擅自把你當成了我的東西，所以才會傷害到你，對不起。”陸鈞爻逐漸平靜，認真開口，“你是屬於你自己的，你理應擁有自由，我已經明白了。”

“……”夏水輕聲，“你真的明白了嗎？”

陸鈞爻沈默不語。

夏水試探：“如果我以後又想離開呢，你會放我自由嗎？”

陸鈞爻心臟一悸，手指下意識一抓，顫抖地揪緊了夏水背後的衣服，呼吸變得沈重了些許，但依舊不發一言。

“我開個玩笑，我不會離開你的，而且，雖然你嘴上說著明白，但還是放不開我，是麽？”夏水笑了笑，用臉輕輕貼了貼陸鈞爻，反手抱住了他的肩膀，聲音在他耳邊輕飄飄的響起，“但是沒關系，陸鈞爻，你可以抓住我，是我自願的。”

“……為什麽？”

“我也不知道呢，大概是老天給我下的詛咒吧。”夏水已經完全放松下來，甚至有些困倦的閉上了眼睛，“實在是忍不住來自投羅網，誰叫這個網叫‘陸鈞爻’呢。”

鳥兒是不會主動飛回籠子的，但沒辦法，他又不是鳥嘛，他是人，人總是會做出一些違背常理的事情，比如上刀山下火海，比如自討苦吃，比如在懸崖邊跳舞，比如愛。

“我愛你。”陸鈞爻低聲開口。

“我知道哦，好像離了我，你就活不下去呢。”

“……不要離開我。”

“那可真是沒辦法呢。”

……

玫瑰汲取著愛意，扭曲生長，爬滿華美的牢籠。鳥兒沈迷於這驚艷的美麗中，與玫瑰相依，一同在夢境中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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