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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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鈞爻當然沒有心思學習, 晚上他甚至睡不著覺。半夜,他再一次從床上坐起來,望著窗外的夜色, 在寂靜中開始惴惴不安。

黑暗中有人嘆了口氣, 段書亦睜開眼, 翻了個身, 聽上去有些困頓:“你這是第幾次起來了, 雖然很感謝你今天收留我, 但要是我占了你的位置讓你睡不著,我去旁邊睡沙發也行……”

陸鈞爻低聲:“抱歉,吵到你了,我只是有點睡不著。”

“睡不著?也可以理解,以前我也經常睡不著。”段書亦笑了笑, “不過後來我了解到了一個事實,就不會再睡不著了。”

陸鈞爻:“什麽?”

段書亦手枕著腦袋, 瞥了他一眼, 緩緩開口:“睡著了就能做夢,夢境總比現實更美好,姑且可以逃避一會兒,難道你不覺得麽?”

陸鈞爻突然無話可說, 但也從段書亦有些低沈的情緒察覺到了一絲端倪。

“你又被你哥欺負了麽?”

“……”段書亦本來閉著眼, 聽到這句話重新睜開,瞪了陸鈞爻一眼,裹著被子翻身背對著他,“現在是我的做夢時間,別來找我談心。”

陸鈞爻怎麽都沒有睡意,抱著膝蓋靠在床頭, 看著窗外被樹尖遮住的月亮發呆,房間裏沈默了好一會兒,只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

許久之後,陸鈞爻聽見段書亦動作頗為煩躁地又翻了個身。

“你不是說要做夢麽,怎麽也睡不著?”

“你總在旁邊胡思亂想,吵到我了。”

“你覺得……”陸鈞爻遲疑了半晌,“我們以後能擺脫這樣的日子麽,我能帶著我媽出去生活,你能擺脫段家那邊的找茬,我們能像普通又幸福的同齡人一樣,上完高中之後上大學……”

段書亦冷不丁打岔:“你要是天天抄我作業,估計考不上大學,只能找個廠上班。”

陸鈞爻:“……”

段書亦:“不過你長得不錯,可以考慮當明星,之前走路上逛街不還有星探給你遞名片麽?”

陸鈞爻扭頭:“你不是也收到了麽?”

段書亦不屑:“我文化成績這麽優秀,才不去當明星,我要正兒八經讀書。”

陸鈞爻反駁:“你憑什麽看不起明星,明星掙的錢可比你正經工作多太多了。”

段書亦:“那你去,出道之後記得給我打錢,我要創業。”

陸鈞爻:“滾。”

“不過,等你有錢了,不就能帶著你媽媽離開你爸了嗎?”段書亦突然坐起來,語氣正經。

陸鈞爻眨了眨眼,一副突然悟到了的表情:“……”

“……”段書亦又躺下了:“我就隨口一說,你可別不上學跑去當明星,我是覺得讀書還是第一位的。”

陸鈞爻忍不住吐槽:“沒見過像你一樣這麽喜歡讀書的人。”

終於,兩人都睡下了,陸鈞爻平躺著,段書亦背對著他側睡。陸鈞爻用手枕著腦袋,盯著天花板發呆,突然聽見段書亦的聲音緩緩響起:“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可憐。”

陸鈞爻:“嗯?”

“我之前就決定了,我的人生不需要變得幸福,只要能感受到微小的快樂就行了,哪怕是現在,我也能偶爾感受到快樂,所以哪怕煩人的事情很多,只要能慢慢解決就行了,我並不覺得我自己可憐。”段書亦像敘說什麽故事一般,語氣平和又緩長,“說到底,世界上根本沒有人能每時每刻都是幸福的,各自都有各自的痛苦,只是別人看不見。”

陸鈞爻蹙眉思忖了半晌:“你說話好難懂,聽不明白。”

“哎呀,忘記了你其實是個笨蛋,你就當我在自我安慰吧。”段書亦笑了笑,繼續低著聲絮絮叨叨,就像在自言自語一樣,“你不要總想著以後怎麽樣,你把你媽媽帶走了能不能生活變得更幸福,說實話,你現在又沒有能力將她帶走。如果你真的愛她,就在當下,給她多創造一點快樂的時刻,有的時候,人只要能抓到一點‘微小的快樂’,精神上就能支撐很久了。”

陸鈞爻:“……”

“你也別太小看你媽媽了,說不準她會比你想象中的更強大一些。”

這是他們倆這個夜晚的最後一次對話,以後也不再存在這樣的夜晚了。陸鈞爻並不能完全理解段書亦的意思,但能勉強感受到對方是在努力以積極的態度同時鼓勵他們彼此。

第二天,陸鈞爻去醫院,突然意識到陸宜珊的病比他想象中更嚴重。——因為他的外公和舅舅竟然都來到了醫院。

陸鈞爻對他外公印象不深,只覺得他是個不茍言笑、而且身體非常不好的老人,而對他舅舅陸文康的印象會更直白一點,——不是個好人。

但是舅舅的女兒,他的表妹陸施雨是個很好的女孩子,溫柔漂亮又聰明,但是她母親在她還小的時候就離開了這個家,而她父親對她又不算很好。——這也是陸鈞爻判斷陸文康不是個好人的依據之一。

陸施雨比陸鈞爻小兩歲左右,還在上初中,也來了醫院。只是大人們不願意對小孩多說明情況,不管多麽心急如焚,他們也只能在旁邊偷聽。

陸施雨牽著段書亦的衣袖,一副要哭出來似的擔心模樣:“他們說姑姑肺部有腫瘤……惡性轉移什麽的,什麽意思啊……”

段書亦看了陸鈞爻一眼,見他臉色不是很好,回答陸施雨時,便顯得略有遲疑:“應該是……癌癥的意思。”

“為什麽會這樣……我之前完全沒感覺到她身體有病啊……明明前幾天都好好的……”

陸鈞爻無力地蹲在墻邊,低著頭,哪怕看不見表情,也能從氛圍中感受到他明顯的低落和難過。

段書亦搖了搖頭:“癌癥是這樣的,如果不定期體檢的話,等到表現出癥狀的時候,就大概率已經比較嚴重了……”

陸施雨靠著陸鈞爻蹲著,抱著腿縮成一團,嗓子有些發顫:“亦哥哥,那姑姑能治好的嗎?應該能的吧,現在的藥不是都很厲害嗎……姑姑對我最好了,我不想失去她……”

段書亦低頭看著這一大一小蹲在墻邊,周圍的空氣都向外彌漫著悲傷,忍不住嘆了口氣,在他們面前蹲下,一只手拍拍陸鈞爻的肩,另一只手揉了揉陸施雨的頭。

“陸阿姨很堅強,現在的藥這麽厲害,只要配合治療,治好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段書亦語氣緩和下來,溫柔地安慰他們,“病人治療的時候心態和情緒很重要,所以首先一點,你們都要做好自己的事,別讓陸阿姨擔心。”

陸施雨擡起頭,漂亮的眼睛沾了淚光,有些發亮。她癟了癟嘴,撒嬌似的撲進了段書亦的懷裏,埋在了他的肩膀裏。

“哎呦,我的好妹妹。”段書亦差點沒蹲穩,只能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以作安慰。陸鈞爻看到這個場面,有些欲言又止。

段書亦:“怎麽,你也想要抱抱?”

陸鈞爻頓生嫌棄:“哈?怎麽可能。”

“馬上就期末了,你也安分一點吧,別再讓你媽擔心。”段書亦苦口婆心,“這陣子都別打架了,別人犯賤你就忍忍,至少忍到你媽病情好轉。”

陸鈞爻:“……嗯。”

陸鈞爻之後的日子,果然很安分,連作業都開始自己做了。其實他學習並不算差,只是之前都不太想認真而已。可惜,一直到放暑假,陸宜珊的病情都沒有明顯的好轉,只能說不再惡化了而已,勉強也能算是治療有效果。

但陸鈞爻偶爾偷聽大人的談話,發現他們說除了生理上的疾病,陸宜珊精神上也有些問題。他很不能理解,他媽媽一直是個很溫柔的人,對他也很好,怎麽會精神上有問題?

沒過多久,在這個夏天,陸家決定讓陸宜珊搬出去養病。

那是一個療養院,在一個叫做寧廊苑的地方,比較偏,遠離市中心,但環境非常好,也很安靜,醫生和其他治療設施也比較齊全,很適合養病。陸鈞爻反正放假,外公正好給了他一點租房子的錢,他便也跟著搬了過去,這樣就能每天看到母親。

只是陸宜珊變得與從前越來越不同,她的脾氣變得很差,可能是疾病讓人過於痛苦的緣故,她的精神和身體都非常脆弱,情緒變得相當容易激動,甚至經常沖陸鈞爻大喊大叫。

但陸鈞爻看到陸宜珊因為化療被迫剪短又變得稀疏的頭發,因為長期藥物治療變得憔悴又疲憊的肌膚,看到她每晚因為疼痛睡不著,每天因為身體吃不下飯。他只覺得,要是能讓媽媽好受一些,讓他切塊肉也行,被罵又算什麽呢。

這一次陸宜珊的狀態似乎更加不好了,陸鈞爻端飯過去的時候,她邊喊著不想吃,邊用被子遮住了腦袋。陸鈞爻把飯放在床頭,蹲下來連續不停地勸說,被陸宜珊煩躁地甩了一巴掌。

陸鈞爻頭偏在一邊,臉頰陣痛起來,睜大了眼睛,一時有些懵了。

“對……對不起。”陸宜珊把頭從被子裏探出來,像做錯了事情的小朋友,眸眼中的淚水隱隱若現,有些吃力地伸出手,去觸摸陸鈞爻,“媽媽真的不是故意的……但是我很煩,我好想生氣,我控制不住……”

“沒事的。”陸鈞爻雙手握住陸宜珊的手,低著眉眼,“一點都不痛。”

陸宜珊眼淚有些憋不住地往下掉,聲音沙啞又酸澀:“但是我真的吃不下飯,我好痛啊……吃了又吐,感覺不到任何味道……一直想睡著,但是總是睡不著,斷斷續續的,總是被痛醒,睡著了也會做噩夢……”

“頭發……頭發也在一直掉,我也不敢看鏡子……”陸宜珊的情緒肉眼可見的積攢堆積到了壓力的高峰,看上去又虛弱,又崩潰,好像在邊呼吸邊流逝生命,“我不想再治療了,太難受了,小爻,如果媽媽死掉的話……”

“不行!”陸鈞爻第一次高聲喊話,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陸宜珊微微睜大著眼,流露出驚詫。陸鈞爻幾乎是半跪在地上,抓著陸宜珊的手放在自己額頭前面,低著頭,像是祈禱,又像是懇求:“媽媽,不要離開好不好,求求你了,只要配合醫生,一定能治好的……”

他的嗓音顫抖得已經發不出正常的語調,喉嚨每擠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力,像是念著什麽咒語似的:“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你離開,陪我久一點,好不好,好不好……”

陸宜珊望著他,沈默了很久,久到夕陽的光線都慢慢消失在了窗口,陸宜珊望了眼窗外,又看了眼陸鈞爻的發梢,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媽媽為了小爻,再努力一下吧。”

陸鈞爻擡起頭:“媽媽……”

“我能自己吃飯,你先回去休息吧,你也有作業要做的,對吧?”陸宜珊苦笑,“你可不能耽誤了你自己啊。”

陸鈞爻緩緩起身:“那我……”

陸宜珊支起半個身子,靠在床頭的大枕頭上:“替我喊一下護工吧。”

“……好。”

陸鈞爻走出房間之後,才發現明明是夏天,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精神和身體都有些疲憊不堪。不久後,天就黑了,陸鈞爻在療養院旁邊租了個房子,坐在院子裏千秋上邊吃三明治邊吹風。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遠離市中心的緣故,這個地方天黑之後,不僅涼快,還特別安靜,路燈都沒幾個,到處黑黝黝的。突然,路邊出現了一陣騷動,幾個人拿著手電筒四處照明,似乎是在找什麽人,為首的人看見陸鈞爻,一個光打到了他身上,讓他忍不住瞇了瞇眼睛。

那人顯然是發現自己不夠禮貌,連忙講手電筒挪開,上前一步,問得有些焦急:“晚上好啊,小帥哥,請問你有沒有在附近看見一個小孩呢?”

“小孩?”

“大概這麽高,小學五年級,皮膚很白,長得很可愛。”那人稍微比劃了一下,然後不知從哪掏出了便利貼和筆,寫了個電話號碼遞給了陸鈞爻,“如果看見了,麻煩聯系我們,謝謝。”

“我們去那邊看看!”

“分開吧……”

陸鈞爻接過電話號碼之後,這幾個人就趕忙走了,身影和聲音都消失得非常快。陸鈞爻將便利貼塞回口袋裏,三明治剛好也吃完了,便打算去附近的便利店看看,順便買點食材。

這個地方的樹木非常多,小花園一個接著一個,還嫌少有園丁修剪,雜草重生,密密麻麻跟小樹林似的。陸鈞爻想抄個近道,便打算從一個林子中間穿過去,剛走到中間,突然一只拖鞋從天上砸了下來,差點打中他的腦袋。

陸鈞爻原地沈默了片刻,將鞋從地上撿了起來,很小一只。他擡頭,看見樹上一陣窸窸窣窣,似乎有什麽東西躲在上面。

“誰?”陸鈞爻高聲問道。

樹上安靜了許久,怯怯地傳來了一個奶聲奶氣的:“……喵。”

陸鈞爻:“……”

“哪來的貓發音這麽字正腔圓。”陸鈞爻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往樹上照,“別躲了,出來吧。”

“喵……喵喵……”

“別喵了,腳丫子露出來了。”

一個小孩的頭從層層樹葉後面探了出來,臉上有些臟,眼睛圓溜溜的,聲音很清亮:“你不要抓我回去,我還不想回去。”

陸鈞爻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壓根兒不認識你,不會抓你回去,但是你這樣大晚上待在樹上很危險,你先下來再說。”

“真的嗎?”

陸鈞爻擡著頭往樹前走了幾步:“你先下來,你這樣太危險了,會摔。”

“不會的,我抓著呢。”小孩手裏握著根小樹枝向前探出身體,企圖看清陸鈞爻的臉。

“你那樹枝那麽小一根,太容易……”

“斷”字還沒說出口,就聽見哢嚓一聲,小孩重心不穩,直接慌裏慌張地從樹上往下掉,陸鈞爻手忙腳亂地伸手接,結果就是撲騰一聲,陸鈞爻往後摔到了草地上,痛得散架,小孩摔進他的懷裏,毫發無損。

“你這小屁孩……”陸鈞爻痛得咬牙切齒,手肘撐著地坐起來,皮膚被雜草紮得又刺又癢,讓他忍不住瞪了眼前的小屁孩一眼,語氣兇巴巴,“小屁孩,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夏水,夏天的夏,水果的水。”

“好的,夏水。”陸鈞爻拍了拍他的腿,“從哥哥身上起來,我帶你去找你父母。”

“不!”

陸鈞爻被夏水雙手“啪”一聲推回了地上,猝不及防。

“你明明說了不會抓我回去的,你撒謊!”夏水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叉著腰,鼓著臉,一副生氣的模樣。

陸鈞爻看夏水還挺可愛的,有些生不來氣,只能無可奈何地妥協了,揮了揮雙手:“好好,不送你回去,那你先起來,我們先離開這個地方,太暗了。”

夏水從陸鈞爻身上起來,撿起掉在旁邊的手機,乖巧地遞給了他。

陸鈞爻撓了撓後頸,指了指前面:“哥哥要去便利店買東西,你要跟著麽?”

夏水猶豫片刻,重重點了點頭。

“那你跟著我。”陸鈞爻說著往前走了幾步,一回頭,發現夏水還站在原地。

“怎麽了?”

夏水捏著拳頭,癟著嘴,委委屈屈:“草太刺了,不想走。”

陸鈞爻掃了他一眼,看到他穿著短褲拖鞋,白嫩嫩的腿全露在外面,這裏的雜草又長,確實會很紮腿。

陸鈞爻忍不住戳穿他:“你之前都能自己來這爬樹上,怎麽這會兒又裝嬌嫩了?”

“我……”夏水咬了咬嘴唇,小臉擺明著一副撒嬌的模樣,“我累了,不想走。”

陸鈞爻往回走了幾步:“那你想怎麽著?”

夏水把手一伸,簡明扼要:“抱我。”

陸鈞爻:“……”

夏水哼哼唧唧:“幹嘛猶豫啊?我這麽可愛,你不賺了。”

陸鈞爻:“啊???”

夏水手叉著腰,臉一扭:“難道你連小孩都抱不起嗎?”

陸鈞爻心想不能和小屁孩置氣,再次無奈地妥協:“服了你了,小少爺。”

夏水確實不重,陸鈞爻將他抱在身前,讓他坐在自己胳膊上,還算輕松。夏水一路上都在盯著陸鈞爻看,終於忍不住開口,竟是一本正經:“哥哥,你好漂亮啊,長大嫁給我當老婆怎麽樣,我家境還蠻好的,不會虧待你。”

陸鈞爻動作一滯,差點沒忍住把這小屁孩扔出去。

他耐著性子開口:“我是男人,你以後也是男人,我怎麽當你老婆。”

夏水忍不住伸手在陸鈞爻臉上摸來摸去:“但是你好好看……”

“摸什麽,摸什麽。”陸鈞爻拍開夏水的小手,有些煩躁,“你父母沒教過你不能亂摸別人嘛,這可是算性騷擾。”

夏水疑惑地歪了歪頭:“我知道什麽是騷擾……媽媽說過不能隨便摸女生,這樣是不對的行為,但哥哥是男生啊?”

陸鈞爻認真教育:“男生也不行,男生對男生這樣也算騷擾。”

夏水刨根問底:“那既然男生也能騷擾男生,那為什麽男生不能給男生當老婆呢?”

陸鈞爻:“……”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小學生說得啞口無言。

“總之,我以後不可能給你當老婆,你得把我當哥哥。”陸鈞爻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打算隨便糊弄過去了。

兩人到了便利店,陸鈞爻給他和夏水都買了點吃的,邊吃邊問:“為什麽離家出走?”

夏水坐在便利店門口,抱著包裝袋啃冰糯米團子,鼓動著腮幫子回答:“他們總讓我做我不喜歡的事情,我受不了,就跑出來了。”

陸鈞爻心想這小孩不會被虐待了吧,便謹慎了起來,仔細問道:“什麽事?”

夏水擡起頭,一臉嚴肅:“數學題。”

陸鈞爻:“……”

——白擔心了,也是,一看模樣就知道是個嬌生慣養的小少爺,哪能遭受虐待。

“你在上學,當然要做數學題了,小孩就應該好好學習。”

雖然道理陸鈞爻是懂的,但其實他自己也沒做到過,說出來難免有些心虛。

夏水耷拉著眉眼,一副沮喪的模樣:“但是我是真的不喜歡嘛,我一做不喜歡的事情,就會很難受,我想快快樂樂的,所以無論是誰都不能強迫我!”

陸鈞爻在夏水面前蹲下,和他目光平時,開始溫柔地講道理:“但是,你長大以後也會遇到很多困難,難道每次都一句’不喜歡’就能逃避過去了嗎?遇到困難要勇敢解決,才能變成更厲害的人,要是每次都因為不喜歡就躲掉了,不就會變成廢物嗎?”

“……”夏水緩緩停下咀嚼的動作,看著陸鈞爻眨了眨眼,一副似懂非懂的思考模樣。

陸鈞爻繼續說:“而且,小學數學其實很簡單的吧,要是這點困難都克服不了,那就是個小廢物,哥哥可瞧不起這種小廢物。”

陸鈞爻語氣很溫柔,明明是個激將法,卻讓人感受到了幾分寵溺,完全激不起來。

夏水滿臉委委屈屈:“我不是廢物啦,只是真的不想再做題目了,想跑出來玩一會兒而已,還是會回家的……”

“那哥哥等會兒送你回家,好不好?”陸鈞爻輕輕捏了捏夏水的臉,結果發現手感大好,忍不住又捏了捏。

“啊!”夏水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麽,皺著眉頭,小手往陸鈞爻臉上一拍,“你剛剛不讓我摸你的臉,結果你來捏我的,不公平!欺負人!”

陸鈞爻汗顏:“好好……隨便你……”

倆人拉扯了許久,夏水終於還是同意回家了,只是他不準陸鈞爻打電話,非得讓陸鈞爻抱著親自送,而且夏水竟自己認得路。

“漂亮哥哥,你是住在這附近嗎?”夏水有些困了,趴在陸鈞爻的肩窩小聲問。

“暫時是。”

夏水有些開心:“那我之後還能來找你玩麽?”

“可以啊,但是不能再離家出走了。”

夏水樂呵呵地笑了:“哥哥,你好溫柔啊,我好喜歡你。”

陸鈞爻:“……”

第一次有人把“溫柔”這個詞和他聯系起來,雖然對方是個小孩,但陸鈞爻還是不經意間楞了楞,然後沒忍住笑了。

……他絕對不可能是個溫柔的人,不過任誰懷裏抱著一個這麽柔軟又可愛的小男孩,應該都會溫柔下來吧。

陸鈞爻感覺心情突然好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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