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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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邵陽當然沒死。

正所謂禍害遺千年,哪那麽容易就報銷。

人多力量大,雖說是塌了廠房,可畢竟是才建了一半的廠房,塌也就塌一半。當然他也算運氣好,運氣差的,那十幾噸的大梁壓下來,也有送命的。

他運氣好,大梁就壓在旁邊,搭了個三角形,正好把蓋子頂住,給了他生存空間。

工地本身就有起重機挖土機和吊車,技術人員都在外面,回過神來就展開自救。工地裏的醫生雖然技術一般,但整吧整吧也能湊合一用。地震震壞了路,等著武警和120趕過來,就耽誤工夫了。

就憑著這點先天資源,等武警和120趕到的時候,這一片工地的施救工作已經是如火如荼,井然有序。遇險的群眾也大部分都被救出,情況危急的都轉給了120,趕緊送大醫院。馬馬虎虎的則輕傷不下火線,發揮餘熱。

陳邵陽算是危急的了,大梁錯過了他的主要臟器,可壓著了他的腿。他自己懂一點急救技術,用圍巾紮了腿動脈,不至於失血而亡。得救之後,工地醫生給他輸了液,補充j□j以免缺水。

120來了就載著直奔大醫院,再耽擱下去,他這腿就要廢了。

這一片工廠是本地領導的政績工程,他又是要緊的合作方,自然不敢怠慢。萬一讓這小祖宗全須全尾的來,變成鐵拐李回去,那地方領導可就無言面對對方大領導了。雖說不至於官運到頭,但這個梁子肯定是結下。

所以特事特批,陳邵陽一到醫院就安排了手術,還是權威專家艹刀。

這人吶,不進醫院的時候總覺得自己身強體健,打的死老虎,活得過壽星。可只要進了醫院那麽一查,就哪兒哪不對,哪兒哪有事。

陳邵陽也不例外,好這一查。腿折了是明擺著,肝壞了才真叫意外。

能不壞麽?吃藥跟吃飯似的,還吃的偏生是兩種相生相克的藥。是藥三分毒,一次三分,累積兩年多,沒把他吃成個小毒人就算不錯了。

這下就得清洗血液,保肝排毒了,有得折騰。

陳邵陽在醫院裏全身大清洗的時候,花梨和羅正軍已經回了家。此時離地震發生已經過去48小時,全市及其周邊個鄉鎮的人民群眾已經從最初的驚慌變得開始麻木。遇難人數已經達到百位,且還有上升的趨勢。但因為震中在山區郊區,市裏到還算平靜。

只要人還活著,那總得先考慮如何活下去。

該工作還得工作,該吃飯還得吃飯,該幹嘛還得幹嘛。

學校自然得停課,大型廠礦企業也都停工。小公司靈活,只要不是在高層高樓辦公的,那都還能繼續運作。橫豎餘震來了就往外跑唄,小船好掉頭。

學校艹場和廣場以及馬路上到處都是人,政府組織群眾盡量在空曠地區住宿。可這天那麽冷,大家哪熬得住,晚上都回家,白天在外面。

中國就是人多,這人多平時沒事的時候瞧著挺煩,可一旦天災人禍了,就發揮出作用來。尤其中國人從小就特有組織性,只要有人挑個頭,那就能發揮群眾力量,風風火火搞起來。

所以一大堆人聚在馬路上廣場上艹場上,也都相安無事。

年輕人都奮勇支援第一線去了,平時一個個都是中二廢柴,可國難當頭了,都成了棟梁。大媽們前線不去,可後勤絕對給力。做飯燒菜,絕不懈怠。

老人家們顧著自己不添亂就是給國家出力,而且人活到一定年紀了都豁達,國難天災也擋不住他們搓麻打撲克跳廣場舞的熱情。

小孩子們一開始都慌,可慌過了見著這一派鬧哄哄的景象,卻都跟過了節似的。不用上課了,大家都在外面玩,多開心。

有句話說的好,任何事情都難不倒樂觀積極的中國人民吶。

花梨的公司在高層,自然不能再回去上班。但大企業得有姿態,有主人翁精神。國難當頭,不能袖手旁觀。所以青壯勞力都被抽調到一線和後勤,去幫忙。

花梨所在部門負責志願者接待工作,武警幫她們在一所高校艹場搭了十多個帳篷。她們十來號女將就得自己把各種物資從倉庫裏搬出來,安頓好了帳篷好讓志願者們入住。

最早的志願者在地震發生24小時之後就到了,但大規模有組織有技術含量的志願者都要在48小時之後才會到,因為需要各種準備,帶齊必要設備。

花梨他們單位就是負責接待這一類大型慈善組織的志願者。

從每一個人臉上,眼裏,可以看到的信息就是救人,盡快的救人。

看著大家都這麽專心致志,忘乎所以,花梨為自己的三心二意有一點小小羞愧。

她從網上已經看到陳邵陽獲救的信息,也知道他住在什麽醫院。現在路上都是人,聯系跑腿不是自行車就是靠兩條腿,她好幾次都路過醫院,可始終鼓不起勇氣進去看看。

總覺得沒立場。

她算他的誰呢?

朋友?情人?還是仇人?

他有家人,有妻子,這會子都該在他身邊。她要是再去,得多尷尬。

可一想到,生死關頭,他只給她打電話。她就止不住一種羞恥的小得意!

這有什麽好得意的呢?她也瞧不起自己。

可就因為這麽一個電話,就因為他那一番表白,她還真生出耀武揚威的心來。

班長高高在上,高不可攀,可到頭來,遇上了她,還不得一頭紮下來,跌進泥裏去。

她就知道他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如此又猶豫了24小時,花梨還是止不住好奇,偷偷跑去醫院找陳邵陽。

這一趟去自然是要瞞著羅正軍,羅正軍的快遞公司歇不了,不僅不歇,還更忙了。他是有頭腦的人,地震消息一共布就在圍脖上發了信息,表示支援災區人民的慈善包裹到他這兒免費投遞,然後@了幾個經常做慈善事業有頭有臉的大V。經過大V的轉發,他這家小快遞公司一時大放異彩。於是全國各地的慈善包裹那是絡繹不絕,紛湧而至。公司裏是十來號人開足了馬力昏天黑地的撿包送件,也忙不過來。

花梨有時候順道也得幫著送點小件,這不去醫院也是順趟。擇日不如撞日,她想著這會子不見,往後就更沒機會了。

陳邵陽是重點人物,護士小姐自然要盤查一翻。好在她有一個冠冕堂皇的身份,老同學。

護士小姐告訴她號碼,伸手一指。花梨走到門口才發現自己來探望病人,竟然是空著手。

罷了,她和他什麽關系,送鮮花水果反而矯情了。

敲門的時候,她心裏又嘀咕。萬一裏面有家屬怎麽辦?他妻子是沒見過她的,那還好。可老同學,一女的登門探望,估計也夠人家心裏嘀咕。這要是碰上陳爸爸,尤其是陳媽媽,那可夠瞧。

一想起十七八歲那會子被陳媽媽嫌棄的眼神,她這心就還跟紮了刀似的。

陳媽媽一定以為她就是個不要臉的小丫頭,舔著臉要往她兒子跟前湊。

她何苦自取其辱!

扭頭想走,突然又負氣起來。

走什麽?憑什麽呀!誰纏著誰呀!她兒子寶貝,可再寶貝那也是個變態。如今是她這個寶貝變態兒子纏著她,愛她愛的死去活來,活來死去。死到臨頭都還要打個電話跟她表白,他都不害臊,她有什麽可臊的!

而且誰害誰呀!

她來看他,這叫慈悲,叫寬容。

你們這幫施害者家屬就磕頭謝恩吧!

深吸一口氣,她一撅嘴巴,重重敲了敲門。

敲了幾下,就聽見裏面有人應了一聲。

“請進,裏面人在。”

是陳邵陽的聲音,聽起來還算有精神,就是有點虛。

她抿了抿嘴,輕輕推開門。

單間病房開門就是個過道,穿過了過道才能看到病床。

病房裏挺安靜,花梨一步步走進去,到了裏面,就看見一個年輕的戴眼鏡的女青年坐在病床前,扭頭看了她一眼。

天哪,還真有人!八成就是他老婆!這真太讓人尷尬了。

陳邵陽倒是很鎮定,看見她,眼睛一亮,輕快的喚了一聲。

“花梨!”

花梨耷拉著腦袋,都不好意思看他。

病床前的女人站起身,和顏悅色對著陳邵陽說道。

“陳總,你有客,我看我還是先告辭了。”

陳邵陽微微一笑,點點頭。

“不好意思,小張。這是我的高中老同學,花梨。”

“哇,高中老同學,那可真是好交情了。”小張應和到。

“是啊,好些時候沒見面了。”陳邵陽感慨道。

老同學見面,還是一男一女,多少暧昧多少情。小張也是過來人,連忙再次告辭,轉身退場而去。

還體貼的輕輕關上門。

這下,病房裏就剩下陳邵陽和花梨兩個人了。

陳邵陽伸手撐著病床坐起來,指了指床前的椅子。

“楞著幹什麽,坐呀。”

花梨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抿了抿嘴,邁步上前,斯斯艾艾的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還是熱的呢,她來了,就把人家趕走了。

她不說話,一眼一眼的瞅他。以前不敢看,後來不屑看,再後來沒得看。如今班長大人跌在泥地裏成了渣,她看他就覺得挺新奇的。

被她看著,陳邵陽起初是微微笑,然後就突然羞澀起來,臉微微紅,可眉眼間的笑,卻化開了,淌得到處都是。

他一笑,花梨就覺得懊惱。

來幹嘛呢!看把他樂成這樣!

她一懊惱,就有點口不擇言。嘴巴一撅,眼皮一翻,冷不丁開口。

“剛才那位……”

“是下屬,小張,和我說工地覆工的事來的。你別多想!”陳邵陽幾乎是忙不疊的解釋。

花梨瞥他一眼。

“我多想什麽?哪兒輪得到我多想啊!小姑娘挺勤快的嘛,我看可以委以重任呢。”

她輕描淡寫的說,但語氣說不出的怪。

陳邵陽一點也不惱,更不緊張,就是笑,嘴巴咧開了,牙齒都露出來。

花梨懊惱的看著他。

明媚的陽光從窗戶那頭照進來,整個病房裏都亮堂堂的。他顯然是剛理過發,但師傅手藝很一般,就是推了個極短的平頭。因為頭發短,所以可以清晰的看到頭皮上一道拉開的口子,結著血痂。

花梨皺了皺眉。

陳邵陽順著她的目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沒事,就是劃了一道而已,傷了皮。看著挺可怕的,但其實連縫針都不必,淺著呢。你別擔心。”

“我擔心什麽。禍害遺千年,你哪兒那麽容易死。”她悶悶的說,目光劃下他的腿。

房間裏開著空調,所以被子就是象征性的蓋著,也只蓋了一半。他那條斷了的腿被包裹的結結實實,就吊在桿子上,跟晾風幹肉似的。

“腿斷了?”花梨問。

“嗯,大梁砸的。沒事,已經接上了。”陳邵陽說的滿不在乎。

花梨撇開眼,就看向床頭櫃。

櫃子上擺著茶杯,餐具,還有一只剛削好的蘋果。旁邊小桌上則擺著幾只高檔果籃和許多保健品,還有一束鮮花和一只花籃。

不管是水果還是鮮花,或者是保健品,都挺新鮮,而且五色繽紛,很是熱鬧。

然而再熱鬧也沒人氣,鮮花著錦,全是給外人看的。

她扭轉頭,看向他。

“你的家人呢?”

陳邵陽笑瞇瞇的臉僵硬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苦笑。

“忙工作,沒工夫來。”

花梨皺起眉。

“你都這樣了……”

“來了也沒用。我看見他們難受,看見我,他們也難受。”陳邵陽倒是看得開。

“但終歸是一家人。”花梨還是難以釋懷。她沒家的人更知道家人有多重要。

“有名無實。”陳邵陽擺擺手。

正聊著,護士小姐過來查房發藥。一大摞,五顏六色,跟發巧克力糖豆似的。這個消炎的,這個清淤血的,這個壯骨的,還有保肝排毒的。

“怎麽還有保肝的?”花梨不由問。

“還說!也不知你們給他吃什麽藥,都吃成肝中毒了。得虧發現的及時,總算還能保住肝臟。不然,就等著移植吧!”護士小姐把花梨當成了家屬,打抱不平,吃藥把一大好帥哥給吃成了肝中毒,多可笑啊。

花梨是知道內情的,看了看陳邵陽,沒吭聲。

等護士小姐走了,她趕緊說。

“可停了你那些藥吧。早晚把你吃死!”

“早停了,我再變態也不會跟自己的性命過不去。算了,不治了,我這也算盡力了。”他倒是從善如流。

不治了,就說明他又要變成原來那個變態樣。花梨心想,這不是又該自己遭殃。哎她勸他幹嘛呢。

可不勸他,真讓他吃藥吃死去?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她也真做不出來。

得了,禍害誰不是禍害呢。她就當是舍身飼虎,積德行善。

嘿,她自己都要佩服自己,崇高偉大。

護士小姐剛走,醫院的護工又來。問要不要定飯!當然得訂,不訂吃什麽。

他家裏沒人,周圍同事要麽受傷要麽忙在工地,誰能照顧他。一想到堂堂陳大公子住了院就吃醫院裏的大食堂,花梨真覺得陳邵陽是跌落泥塵,被埋汰了。

不過這一回她可管住了自己的嘴和心,再不多說多做。

她算他的誰呢,管他那麽多做什麽。大食堂怎麽了?也沒吃死過人不是。憑什麽陳大少爺就不能吃呢。

又聊了一會,花梨就告辭了。

陳邵陽倒是想送她,可惜斷了腿沒本事。只好坐在床上不停的說再見,有空多來。

花梨心想哪兒有空來,有空我也不來了。

我是你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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