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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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是周一,五月的天,陽光雖然還不至於融化柏油,但當頭照著,也能感受到一份別樣的熱辣。

午休對於高三學生來說那是相當奢侈的,靠在桌子上趴一會,睡個十五分鐘,就已經頂級的享受。不甘心連這十五分鐘都浪費的學生,則都筆耕不輟的繼續做題。

教室裏全是筆尖劃過紙張的刷刷聲,安靜而忙碌。

班主任老師就坐在講臺上督陣,因為是快班,孩子們都很聽話,其實並不需要他看著。就連以往最頭疼的羅正軍都回歸正途了,這麽一個亮閃閃的典型擺在那兒,哪還有人敢松懈。

但高三非比尋常,再過一個多月就是高考了。最後的沖刺,容不得任何突發事件。

但就在這個時候,教導主任的身影出現在了教室門口,對他招了招手。

同學們都埋頭做題,兩耳不聞窗外事。

班主任當時沒覺得,教務主任又是也會來高三這一片轉轉,了解了解情況,便站起身出去。

結果教務主任把他拉到角落裏,對他小聲說了幾句。

班主任立刻臉色都變了。

“快叫孩子出來吧。”教務主任拍拍班主任老師的手。

班主任老師皺起眉,嘆了口氣。

“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這孩子馬上就要高考了,出這種事,不是毀了孩子一輩子。唉,這孩子……真是命苦!”

“快點吧,外面還有人等著呢。再拖下去,醫院裏的人就不行了。”

班主任點點頭,沈著臉回到教室,輕手輕腳的走到花梨旁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花梨從題海裏擡起頭。

“跟我出來一下。”班主任老師讓自己語氣盡量平淡。

花梨不解,但還是聽話的站起身,跟著老師出去。

聽到動靜,別的同學擡頭看一眼就又低下頭做題。只有羅正軍和陳邵陽,望著花梨和老師離去的背影,然後扭頭彼此看了一眼。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麽?

在外面,聽完班主任說的話之後,花梨整個人就傻了,捂著嘴渾身發抖。

“快去吧,外面有車等著。”

花梨嗚咽著。

“書包……”

真是好孩子,這個時候還記著學習。

“還管什麽書包,我會給你拿著的,快去吧,晚了……就來不及了!”

這話終於把花梨的淚逼了出來,班主任也知道她是嚇傻了,於是攬起她的肩膀,攙著她一路往校門跑。

教室裏,陳邵陽和羅正軍相互看了一眼之後,不約而同的站起身,一起沖到門外,正好看到老師攙著花梨往校門口跑去。

花梨捂著臉,看起來是在哭。

她怎麽了?為什麽哭?

陳邵陽站著不動,心裏很擔憂。而旁邊的羅正軍已經二話不說,直接跑回教室,把課桌上的東西全掃進書包裏,往肩膀上一掄,就沖了出去。

穿過走廊的時候,陳邵陽伸手想抓他,問他去幹嘛。但伸了伸手,他就停在半空。

還能去哪兒?還能去幹嘛?

當然是花梨的身邊。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很失敗。

為什麽他就沒有想到?為什麽他就沒有第一時間去那樣做?

因為他理智,因為他能忍,因為他……不夠勇敢。

愛情,最需要的就是勇敢。

他所能做的,就是從口袋裏掏出車鑰匙,用力的甩下樓。

樓下,羅正軍伸手一把接住鑰匙,看了他一眼之後,發瘋似的朝校門口跑去。

因為要當一個好學生,羅正軍自然不能再開車。平時上學都是家裏的司機送他。這會子想要出行,他只能靠陳邵陽的自行車。頂著中午當頭的烈日,他發了瘋似的騎車朝花梨的家趕去。

然而等待他的只有鐵將軍把門,花梨並沒有回家。

他又騎著車沖向花爸爸工作的地方,是的,他不碰她,不惹她,甚至不和她說話,但並不表示他不關心她,關註她。

騎到工地,他整個都已經被汗濕透。顧不得擦汗,把車往地上一扔,他就沖過去找人。結果從工友嘴裏得知,剛剛花老爸出事了,從腳手架上掉了下來。

工友們一臉惋惜的哀嘆,老花就是太省錢,醫生都說了讓他好好養養,偏要上工。結果怎麽樣?這幾天就看見老花爬高要頭暈,他還非要硬撐。現在好了,出事了!

而這一回,花老爸可沒有上一次那麽幸運了,地上一根鐵條紮穿了他的肺,醫院急救車到的時候,老花都已經昏迷了。

羅正軍追問送去哪個醫院了。工友說來的車子好像是第二的,離這兒最近。

於是他又轉頭拎起車子一路狂踩,沖去醫院。

而正在這個時候,在急救室裏,醫生當著花梨的面正式宣布花老爸死亡。

花梨整個都崩潰了。

羅正軍把自行車和書包都扔在醫院門口,發了瘋似的往裏沖,一路沖一路狂吼。

“花梨!花梨!”

花梨在茫茫然之中聽見他的呼喊,扶著醫院的病床傻楞楞的扭過頭,就看到他一臉汗,一身狼狽,渾身濕透的出現在急診室門口。

看到她,他整個人都松弛下來。再看到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臉色蒼白的花老爸,他猛然就明白過來。

花老爸死了,花梨成了孤兒,無依無靠了。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什麽,總之是不可告人的。但在這一刻,他突然狡猾起來,聰明起來,把這種心情牢牢的掩藏在心底,眼底。

他喘著氣,一步一步的走向花梨,什麽也沒有說,伸手把她緊緊抱進懷裏。

他的手那麽長,胸膛又熱又濕,全是汗。

花梨的耳朵緊緊貼著他的胸口,聽見怦怦有力的心跳。

他是活的!

花梨放聲痛哭!

她從來沒有想到,在她最無依無靠無助無知的一刻,第一個跑來給她支持的,竟然是羅正軍。

她恨他,討厭他,煩他。可是這一刻,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在他的懷裏,她盡情的痛哭,把心裏的全部惶恐,委屈,憤恨都化成眼淚,一股腦的對他傾訴。

羅正軍抱著她,一路往下滑,一起跪倒在醫院冰冷的地磚上。

花梨哭得太傷心,太可憐,讓他也覺得心裏酸溜溜的,眼圈都紅了。

他一個勁的把她的腦袋往自己胸口壓,想把她整個塞進自己的身體裏。

他想保護她。

花梨跌坐在地磚上整整哭了一個多小時,哭道最後整個人都抽抽著,直勾勾看著空氣中虛無的一點,魔怔了。

值班醫生雖然可憐她,但急診室畢竟是人家工作的地方。見孩子稍微平靜一點了,就上來表示,要把花老爸挪到邊上,好把病床留給其他病人。

羅正軍扶起花梨,朝醫生點點頭。

看到醫生護士搬動老爸,花梨一個哆嗦,掙紮起來。

“爸爸!爸爸!”她伸出手,像一個孤兒一樣哀嚎。

羅正軍紅著眼,死死的抱住她。

天氣太熱,屍體放不住,醫生建議最好存在醫院的冰庫裏,叫他們去辦手續。

羅正軍讓花梨坐在花老爸旁邊,拜托醫生幫忙看著點,自己去繳費。

等花老爸進了冰庫,還是他扶著花梨坐在太平間門口。

這個時候他才註意到褲兜裏的手機在震動,掏出來一看,有六個未接來電,全是陳邵陽。

“我去買個水,你坐在這兒,陪著花伯伯。”交待了花梨幾句,又拍了拍她的肩膀,羅正軍憂心忡忡的穿過走廊。

一邊走一邊回頭看,花梨一動不動傻楞楞的坐在那兒,簡直就是一尊雕塑。

走到拐角,他掏出手機剛要回撥,結果陳邵陽的電話又來了。

“怎麽回事?花梨沒事吧?”電話一通,陳邵陽就焦急的問。

“她爸爸死了。”羅正軍淡淡開口。

“什麽?”陳邵陽楞一下,沒聽懂。

“她爸爸死了,從腳手架上掉下來,被鐵條紮穿了心肺,送到醫院的時候就不行了。花梨趕過來見了最後一面,聽說連話也沒有留下就去了。她現在……是孤兒了。”

陳邵陽沈默了。

羅正軍閉上眼,心裏很明白。這個消息對陳邵陽來說意味著什麽。

那家夥和自己是一樣一樣的,什麽正人君子,全是狗屁。

“花梨怎麽樣?”好半天,陳邵陽才又開口問。

“哭傻了唄。”羅正軍滿不在乎的說。

“她現在肯定很傷心,還會很無助,你陪著她,哪兒也別去。我馬上就過來。”

“過來幹嘛?有我就夠了。”第一次,羅正軍直言不諱要拆夥。

陳邵陽在電話那頭冷笑一聲。

“你?等你晚上不回家,就看你家裏滿大街找你吧。你可能還不知道吧。上一次你被人打,你媽媽遷怒到花梨頭上,害得她丟了工作。你說這一回要是再讓你媽媽抓到你不好好上學,陪著她,她會有什麽下場?”

沒想到還有這種事,羅正軍沈默了。

那頭陳邵陽繼續說道。

“你甩不掉我,我也甩不掉你。我們只有相互配合,才能成事。”

陳邵陽說成事,羅正軍不知道他到底要成什麽事。兩男一女,三人世界,怎麽成事?

可是眼下確實如他所說,誰也甩不掉誰。

“等下你打電話回家,就說晚上和我一起學習補課,就在你的小房子。等放學了我打車過來,咱們把花梨也帶走。不能讓她待在醫院那種地方,也不能讓她一個人回家。她現在腦子不清醒,萬一做什麽糊塗事,那就糟了。”陳邵陽囑咐道。

“好,你到了給我電話。”羅正軍點頭應承。

陳邵陽是出了名的好學生,聽到自己兒子說要和他一起補課學習,羅媽媽自然是一百個同意。

放學鈴一打,陳邵陽就借口自己要上補習班,向老師告假。

他這種優等生是學校重要寶貴資源,老師自然也由著他。出了校門他就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二院。

到醫院門口,讓師傅等一下,他打電話給羅正軍,告訴他到了。

太平間門口,花梨怎麽也不肯走。羅正軍使了蠻力,把她攔腰抱起,往外跑。

花梨發了瘋似的亂撞亂踢,一拳打在他眼窩上。因為是瘋勁,異常有力,羅正軍眼前一黑,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門口陳邵陽正擔心裏面出事,也跑了進來,看到此情此景,連忙一把摻住他。兩個人一起協作,一個抱頭一個抱腳,把花梨扛著走。

這樣子實在像當街強搶民女,群眾議論紛紛。幸虧急診室值班醫生是知情人,向周圍群眾解釋,這是一個班級的同學。小姑娘死了爸爸,情緒激動。她的同學是帶她回家,小孩子總不能戳在太平間門口,高三了,學習要緊,身體要緊。

有同情心豐富的老太太老大娘聽到這樣的事,都抹著眼淚說可憐。

陳邵陽和羅正軍就在眾人矚目之下,把花梨抗進了出租車,叫師傅趕緊開車。

論行動力,陳邵陽不如羅正軍。但論做事細心,深思熟慮,陳邵陽就遠勝羅正軍。

兩人把花梨架進小房子,陳邵陽讓羅正軍看著花梨,自己去廚房到了一杯水,拿出在藥店買的安眠藥,摁出兩片。走到客廳,捏著花梨的鼻子給她灌下去。

花梨傻楞楞的,給吃什麽就吃什麽。只是嗓子哭的腫了,咽水的時候嗆著,咳得眼淚鼻涕都冒出來。一邊咳一邊嗚嗚的哭。

羅正軍看的心疼,等他一眼。

“你給她吃什麽?”

陳邵陽把藥盒給他看看,羅正軍眼睛瞪得更大。

“這……”

“讓她好好睡一覺。這種時候,她也只能睡覺了。”陳邵陽淡淡說道,轉頭扶起花梨。

“花梨,你累了,好好休息一下。什麽也別想,我們在你身邊,陪著你。”他和顏悅色的對她說。

花梨茫然的看他一眼。

“班長……”

“是我,來,我扶你去床上。”

“班長……”花梨眨了眨眼,咧著嘴又哭起來。

陳邵陽把她摟住,給孩子拍奶似的輕輕拍她後背。

“別怕,有我在,我會陪著你。”

旁邊羅正軍嗤之以鼻,有他在?馬後炮!

陳邵陽裝看不見,把花梨攙扶到臥室,扶她躺下,給她蓋上被子,坐在床頭,握著她的手。

羅正軍不甘落後,坐到床的另一邊,握住花梨的另一只手。

這一次,花梨沒有甩開他的手,也沒有朝他大吼大叫,拳打腳踢,而是安安靜靜的讓他握著自己的手。

也許是哭得累了,也許是安眠藥起了作用,也許是因為身邊有人,不是孤獨的,花梨慢慢閉上眼睛,睡著了。

只是在睡夢裏,她依然不住的流淚。

陳邵陽先是伸手為她拭淚,但漸漸的,就低下頭去,用嘴去吸。最後發展到用舌頭舔,舔到忘我,一遍遍的舔舐她的眼角,睫毛。

羅正軍在旁邊看著,再一次確定,陳邵陽的心理是有一點變態的。

不過杵在旁邊冷眼旁觀放任自流的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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