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從來都沒有人見到過道祖鴻鈞認真起來的樣子，他總是不溫不火，仿佛老僧。

然而這一次，無論是慕子言還是路西法都十足地確定，鴻鈞認真起來了。

天地怒而變色，而漩渦中心的兩人，卻盡然都是輕松無比的，仿佛他們要面對的，不是來自於彼此的誓死必殺，而是一場朋友之間的輕松決鬥。

慕子言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路西法，低聲道：“或許我們都錯了。”

路西法微微一怔，就聽慕子言低聲宛如嘆息地說了下去：“他們從來都不是愛人。”

如果是愛人，不會這樣淡然地刀劍相向，或許會有掙紮，或許會有必然的爭鬥，然而不會是這樣淡然而平靜的態度。

路西法的手指微微一動，搖搖頭：“我們只是看客。”

一句話，定住了四個人所有的行動。

沒有辦法動彈，因為所有的一切對於他們而言，不過是一場旁觀者看的戲罷了。

多麽殘忍卻又多麽現實。

已經不知過了多了個回合，他們就像是彼此天生的對手，不知疲憊地繼續著。

良久，兩人都停了下來，他們註視著彼此，註視著彼此這個命定中的敵人，目光卻溫和地仿佛看向山盟海誓的愛人。

“鴻鈞。”羅睺輕輕揮了揮手，居然是仿效了鴻鈞最經典的動作，他一躍而起向著鴻鈞霹靂而下，那一瞬，風雲驟然凝結成一個那麽詳盡的具象，朝著鴻鈞瘋狂湧下——

仿佛山河日月都被定格一般。

鴻鈞緩慢地閉上眼，單手擎天。

這一刻，沒有悲喜，沒有計謀，有的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

殺意頓顯！

羅睺的殺意不可掩飾，而他一擊不成，立刻便沖了上來，他的手幾乎觸到鴻鈞的天靈蓋。可惜下一秒，鴻鈞驟然現身在他身後，單手極為熟稔地拍向他的肩胛。

這個動作太過簡單而輕松，幾乎讓羅睺怔住。

“你……”羅睺錯愕的瞬間，鴻鈞向後退出幾步：“剛才那一瞬，我可以要了你的命。”

他的聲音依舊是涼淡的，寡淡地仿佛是一杯平淡無味的水。

然而羅睺卻怔住了，良久方才笑出聲來：“如果你是想告訴我，覆制品永遠不是正主，那麽……你錯了。”

“我沒有錯。”鴻鈞悲哀地看向羅睺，這是他第一次出現這樣的目光，而他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目光之中的悲憫：“羅睺，你已經敗了。”

不知何時，羅睺的腳下緩慢地升起雲霧，沒有聲音，沒有氣息。

雲霧緩緩纏繞住羅睺的小腿，然後向上慢慢蔓延，直到將他捆縛結實，他的呼吸變得愈發困難起來，然而卻不至於死去。

鴻鈞遠遠丟開羅睺的利刃，向前走出幾步，靜靜停在羅睺身前：“我或許應該拿你去換個賞錢。”

他的語氣平靜無比，卻不像是在開玩笑。道祖從來不會開玩笑，每個人都是了解俄。

羅睺盯著鴻鈞，他血紅的眸子看起來銳利無比，然而他的聲線也是銳利的，像是一把利刃直直戳進人心：“鴻鈞，你不需要給我什麽交代。”

這一句話，讓鴻鈞定在了原地。良久，他冷漠地點點頭：“自然，我不需要給你什麽交代。”因為我從來都不曾欠你什麽。

他單手從羅睺的天靈蓋劈下，就要接近致命點的一刻，鴻鈞慢慢停下手，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閉上眼的羅睺，從喉間冷笑一聲：“看來你還是會懼怕死亡。”

羅睺沒有言語，喉結微微滾動一秒，又安靜下來。

安靜地仿佛已經死去。

片刻，羅睺古怪地笑了出來：“鴻鈞，你或許還沒有發覺，其實你早就敗了。”

這句話說得莫名，鴻鈞卻就是聽懂了。

他並沒有答話，只是站在原地安靜地看了羅睺片刻，這才轉過頭大步向四人走去：“多謝。”

他微微頷首，卻並沒有擡起頭。

宙斯先開了口：“鴻鈞，這一切不應當算在你頭上。”

鴻鈞怔了怔，搖搖頭：“是我管教不嚴。”

……好像哪裏不對。

“那麽現在便很簡單，”路西法冷淡道：“把羅睺交給我們，一切就結束了。”

在目所能及的範圍內，鴻鈞並沒有動，他只是安靜地站著，卻仿佛一種無聲的拒絕。

慕子言輕悄悄地扯了一下路西法的袖子，路西法搖搖頭。

低聲嘆了口氣，鴻鈞篤定道：“除了這個條件，我什麽都可以接受。”

經歷了這麽多，他卻終究沒辦法看著羅睺死去，所以這一戰還沒有開始，他其實已經敗了。因為他沒辦法起殺心，而羅睺卻是認真的，想要除掉自己，想要魔族稱王。

“鴻鈞。”一旁被捆縛著的羅睺忽然開口了：“你無權替我決定。”

好像這話說的也沒錯，鴻鈞下意識想了想，然後伸手輕輕一揮，雲霧瞬間堵住了羅睺的嘴，無視了羅睺痛苦的表情，鴻鈞淡然道：“請開條件。”

他的語氣依舊是安靜的。

慕子言看了一眼路西法，這才開口道：“很簡單，將第四界交由緊急事務部監管，同時銷毀這裏的一切，包括所有覆制品，最後，如若以後魔祖再有任何違背四界安寧的行為，我們將直接找上道祖的門前。”

鴻鈞沈默片刻，不知道是在思忖什麽。

然而片刻過後，他微微頷首：“好。”

慕子言看向路西法，又一一看向宙斯和哈迪斯。

只有宙斯給了回應，他攤開手表示不幹預。

交易達成。

鴻鈞伸手一把拎起倒立的羅睺，像是在拎起一包垃圾袋，毫無憐惜可言。

回去的路上，路西法一徑沈默著。

慕子言看著無奈，只好伸出手在他眼前輕輕揮了揮。

“怎麽？”路西法看過來，目光幽深。

慕子言嘆了口氣：“你不希望有這樣的結局？”

這樣的目光，這樣的語氣，沒來由地讓路西法沒了脾氣，他沈默良久，方才搖了搖頭：“沒關系。”

一切能夠在這裏結束，倒是也沒什麽不好。

如果不是必要，他並不是很希望與鴻鈞為敵。

“對了，”慕子言忽然開口道：“莫尼路，你打算怎麽辦？”

“他已經被銷毀了。”路西法微微嘆了口氣：“你已經忘記了自己剛剛做的交易？”

慕子言睜大眼，覆又嘆了口氣：“我果然不是做交易的好材料。”

他伸手輕輕攬過路西法的肩，這個動作稍微有些吃力，路西法低沈地笑了一聲，讓慕子言靠過來：“如果這個交易讓瑪門去談，或許我們會更加劃算。”

“之前你答應瑪門的利……”慕子言嘟囔一聲：“至少交給我肥水不流外人田。”

這句話讓路西法微微瞇起眼：“慕子言。”

很久沒有聽到他一字一句地叫自己的名字，像是中了什麽魔咒一樣，慕子言忽然覺得心頭一震，他擡起頭來看向路西法，微微笑道：“怎麽？”

“我們也該安定下來了。”路西法道。

那一瞬間，慕子言忽然發覺路西法的眼睛很好看，像是夜空裏最亮的星辰。

而這顆星辰，永遠不會墜落。

“這句話從你口中說出來，還真的是很微妙。”慕子言笑了笑。

路西法沒有繼續說下去，仿佛之前那句話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勇氣一般。當然，魔王從來不缺少勇氣，盡管有的時候會有些傲嬌。

“路西法……”慕子言半闔著眼問道：“宙斯和哈迪斯會如何？”

“他們好得很。”路西法說著，語氣也是平靜而溫和的，千萬年來少有的耐心：“宙斯跟著哈迪斯，四界都會拍手稱快的。”

“果然宙斯已經變成了萬人嫌麽？”慕子言同情道，稍稍頓了頓，他問了下去：“那麽我們呢？”

這一次路西法微微一怔。

我們呢？

這個問題太過溫情，幾乎不適合現在的路西法。

然而沒關系……因為時間還早，而他們還有很遠很遠的路可以慢慢地一起走，可以慢慢地適應早已熟稔如靈魂深處的彼此。

“慕子言，”路西法的語氣像是三月的風，和煦卻又帶著一點冬日的嚴冷：“我們在一起，大家會很愉快。”

原來我們這麽受歡迎。

慕子言在心底心滿意足地想著。

因為從此以後，地獄魔王就不會執著於任何其他，只會執著於一個人，叫做慕子言。

這樣對於四界而言，簡直是太好不過了。

路西法在心底暗忖，伸手將慕子言的十指執著地扣緊。

執子之手，伴君萬年，這句話對於我們而言，真的是一句永恒的誓言。

曾經不怕死的四界小報記者問過路西法一句話——

如果有下一次機會，你還會選擇墮天嗎？

當時的自己回答了什麽其實已經記不清楚了，然而路西法始終記得，那一瞬間自己心中浮現的，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人，沙利葉。

那是他唯一後悔過的事，如果有下一次，如果真的有下一次——

我絕對不會放開緊握著你的手，無論天堂還是地獄，絕不會放開你的手。

還好，兜兜轉轉，千萬年之後我們終於重遇，並將執手慢慢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走到滄海桑田。

而我們永遠是四界中最不能招惹的一對，再沒有之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