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相濡以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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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已經什麽都看不到,然而天堂的光芒仍然奪目萬分、慕子言輕輕伸出手,盡管感覺不到任何溫度,卻相信路西法已經恰到好處地握了過來。不知為何,他忽然又覺得慶幸,如果不是兩個人已經熟稔如斯,想必再沒有誰能夠這樣輕而易舉地了解自己的所思所想。

“慕子言……”路西法忽然開口,又緊緊閉上了嘴。

這種無力感路西法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了,然而這一次,他恍惚發覺出這種心情,叫做痛徹心扉。

自己想要保護的人就在身旁,然而自己卻無能為力,甚至沒辦法轉移任何痛楚,哪怕是付諸自己全部的努力。

即使說上成千上萬個我愛你也無濟於事的,是心頭隱約猙獰的痛楚。

“路西法,”慕子言忽然開口,他說起話來有些微妙的僵硬,卻依舊一字一字不成腔調地認真地說著:“我愛你。”

這三個字,錯過了千萬年。

穿越了那麽久遠的時空,最後落定在愛人的唇畔:“我愛你。”

慕子言說完,便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仿佛要站成一棵安靜的樹木。

可惜他已經聽不到路西法的聲音,甚至看不到哪怕一分一毫的表情,或許會很精彩也說不定,慕子言在心底想著。

路西法一動不動地僵住,他此時此刻唯一的想法實在是太過簡單——

還好,慕子言看不到。

多麽慶幸又多麽悲傷,只有在這樣的時刻才能彼此袒露的心跡。

“子言,”路西法從來都不辺,自己的聲音也會如此的溫柔:“走了。”

他這樣說著,伸出的手輕輕覆在慕子言的手腕,然後輕輕拉動。慕子言被拖了這麽一把,這才踉踉蹌蹌地向前。

連天堂的路都變成了崎嶇坎坷的模樣,然而慕子言卻很確定地了解,自己是被拉著的,像是珍寶一樣。

只要這樣想一想,所有的一切都不再讓人害怕了。

沒有門衛,門已經開了。慕子言不知道的事,加百列和米迦勒就站定在門前,默不作聲地望過來。

加百列美麗的眼睛裏盛滿了淚水,然而她卻並沒有擡手拭去,只是擡起頭看向路西法,微微笑了笑:“你來了,路西法。”

來自遙遠地方的客人啊,可惜我們卻在這樣的情形裏重遇。

路西法微微頷首,看向加百列道:“我們需要幫助。”

他這才轉過頭去看米迦勒,毫不意外地撞進一雙冷冽的眸子裏。米迦勒的敵意經過了這麽多年,分毫未變“我們從梅塔特隆那裏聽到了消息,”米迦勒沈默片刻,冷淡地說著:“天堂會幫助沙利葉,這是必然,然而對於你……”

路西法聞言微微怔了怔,卻絲毫沒有辯論的心思。他只是松開手,向後退了一步,再退一步。

沈默片刻,路西法開口:“當然,我非常理解。”

這是他第一次服軟,第一次低下了他的頭。

那麽久,在背離天堂時,他都不曾低頭,遍體鱗傷時,他只是沈默地繼續。

然而這一次,他卻並沒有半點賭博的心思。

傲慢的路西法,在什麽時候,似是緩緩地改變了,然而這種改變只當他面對一個人時才會悄然開啟。

米迦勒的神色微不可察地一頓,最後緩緩點頭道:“很好。”

此時此刻的這一幕,慕子言是全然不知的。他只能感覺得到自己的靈魂被溫柔地保衛著,縈繞出無比美好的幻覺。

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溫暖而熟稔的感覺了,慕子言在夢境裏微微笑出來。天堂,終究是沙利葉的家。

即使是在千萬年前就選擇了背離,此時此刻,他仍然被天堂溫暖而可親地接納著。

路西法就那樣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沈默微笑的慕子言,他終於決定讓慕子言留下來,或許只是因為這個簡單而毫不掩飾的微笑。

“我走了。”路西法忽然開口,卻不知道該道與何人,或許不過是一聲淒涼的自言自語,盡管淒涼這個詞從來都不屬於驕傲的路西法:“我們第四界見。”

後面的半句顯而易見,是留給米迦勒的。

此時此刻唯二能夠幫助慕子言的人,恐怕就是米迦勒和加百列了。

米迦勒還想說什麽,然而加百列伸出手,以一種極其溫婉卻又堅定的態度阻隔在他的眼前。米迦勒微微一怔,加百列便對路西法笑了,溫溫柔柔地點了點頭:“好。”

不得不承認,加百列永遠有種治愈的力量。

或許是獨屬於女性的溫柔,讓她看上去不容拒絕。

路西法最後看了慕子言一眼,轉身劃開結界。

然而就在這一瞬,五感已經喪失了四種的慕子言卻忽然動了,他向著路西法的方向毫不猶豫地邁出了第一步,後面的事情就容易多了,一步,再一步。他的步伐實在是太過堅定,直到不可避免地撞在毫無防備的路西法身上,這才擡起頭對路西法微微笑了:“等我。”

只餘下溫和的唇語,卻無比堅定而冷靜。

路西法只能茫然地伸出手,抱住面前的人。

他甚至想象不到,連嗅覺都已經喪失了的慕子言是如何準確無誤地判定出了自己的所在。然而他更加無從知曉的是為什麽明明慕子言的神情那麽溫柔,他卻差點落下淚來。

然而地獄魔王從來不會輕易落淚,更加不會落荒而逃。他只是仿佛被定在了原地,在慕子言前額落下一個清淺的吻。

盡管感知不到,慕子言還是微微笑了。

這是只屬於我們的默契,永遠不會有其他人。

從始至終,米迦勒一直在旁邊安靜地看著,他並不想站在這裏,然而他的腳步仿佛也被定在了原地,一步都動彈不得。

半晌,加百列笑了笑,看向米迦勒:“你可是還在耿耿於懷?”

“早就不記得了。”米迦勒的神情十分淡然。

加百列看著他默然半晌,最後化作一聲輕嘆:“米迦勒,我還沒有說名字。”

這一次,米迦勒肅然半晌,轉身留下一個冷淡的背影。

他終究沒有放下,或許終其漫長的一生,永遠都放不下。

加百列向前走了幾步,伸手輕輕拉過慕子言:“沙利葉,我們回家了。”

明明知道慕子言聽不到,卻總是很想告訴他,你回家了。

明明是那樣溫和的一句話,加百列卻忽然有點想要落淚。

還好,慕子言的反應並不算激烈,他只是溫和無比地笑了笑,然後準確無誤地跟上了加百列的步伐。

沒有路西法的時候,其實慕子言也不在了啊。只有沙利葉,無所不能的沙利葉。

第二天傍晚,路西法很早就等在第四界的結界門前。

然而直到約定的時間過去了很久,卻仍然只有他孤身一人。

沒有米迦勒,沒有加百列,甚至沒有慕子言。

他一身黑羽盡數張開,站在結界的這一端安靜地等待,然而他周身的殺意讓人無法忽略,甚至有小卒跑去稟報了羅睺,十分地驚恐萬狀。

直到一小時過去,路西法的耐心終究被耗盡。身為地獄魔王,其實沒有什麽事情是當真做不到的,路西法緩緩推開了結界的門。

如果殺掉慕子言的覆制品就可以解開所有的一切,那麽路西法絲毫不介意讓這裏變成煉獄。

殺戮,本就是最最簡單的事情,在遇見慕子言之前一直都是如此,而今也是一樣。

下一秒,旁邊忽然亮了起來。

是天堂通往第四界的光。

慕子言走出來時,被路西法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

那一瞬間,路西法和慕子言站定兩端,卻久久沒有出聲。沒有任何聲音,甚至來不及有太多的感覺,只是那一瞬的狂喜讓路西法堅信,除了皈依天堂,沒有什麽是做不到的。

那些日子他還在諷刺瑪門像是一個打不死的血蝙蝠,現在路西法想……血蝙蝠其實也是很可愛的。

因為慕子言痊愈了,徹徹底底。

擁抱暖到發燙,慕子言的一頭長發埋在路西法的肩胛,卻是徹徹底底沙利葉的模樣。路西法的肩胛骨硌得慕子言臉頰刺痛,卻也因為這樣的痛楚而有了真實的感覺。

“路西法……”慕子言沈默良久,聲音含笑:“我回來了。”

又是良久的沈默,路西法卻忽然覺得詞窮。

那麽多的言語在這一瞬失去了全部的意義,那麽多的情感在這一瞬不知如何宣洩。

仿佛壓抑了太久,又仿佛太陽終於沖破黑暗的桎梏。

路西法只有從喉嚨裏輕輕哼出一聲:“嗯。”

足夠了。

“我想他們已經忘卻了本意。”加百列嘆了口氣,看向身旁的米迦勒。

米迦勒周遭的氣息卻慢慢緩和起來,不再是從前的疏冷無邊:“我們該回去了。”

“哦?”加百列想了想,覆又笑了:“好。”

或許時間能夠治愈一切,或許米迦勒終究會忘記,曾經他和路西法亦敵亦友的日子。

因為路西法的生活已經向前走了太遠,而米迦勒卻一直停在原地,期冀著時間的重回。

已經足夠漫長的時光,讓他們早就該把彼此淡忘了。

“那麽我們呢?”慕子言費力地從路西法懷裏擡起頭來。

路西法看著他,神色似是有些不滿,卻又被他壓抑下去:“我們?”他低哼一聲,眼底盡是殺意凜然:“當然是血洗第四界,他們該付出應付的代價。”

就算是羅睺早就等在這裏又有何妨?路西法和沙利葉,從來沒有任何畏懼,現在更是一樣。

“我想這是我這些天最愉快的時刻。”慕子言推開前往第四界的門,微微笑道。

換來了路西法一個清淺的吻,這一次準確無誤地印在了唇畔:“當然,我更期待回地獄的那一刻。”

“……為什麽?”慕子言忽然想到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或許你該問問宙斯。”路西法解釋道。他現在一定十分想要回他的神殿,而不是和哈迪斯糾纏在一起。

這句話被慕子言立刻理解錯誤,宙斯和哈迪斯夜夜癡纏什麽的,根本不能想!

所以他非常冷靜地低咳一聲:“我在地獄住哪裏?”

路西法被這話題的跳躍性驚了一下,卻依舊認真地思考了半秒:“當然是住在我那裏。”

果然奏是這樣!

慕子言欲哭無淚:“其實我可以打地鋪。”

“那是什麽?”路西法拉了他一把,似乎是前些日子養成的習慣:“別發呆。”

“哦……”慕子言在腦海中幻想出無數個姿勢,尼瑪都是自己被撲倒!

這一點都不科學!

此時此刻,宙斯和哈迪斯剛剛匯合。

“我總覺得有人在罵我,”宙斯拿眼睛橫哈迪斯:“估計是你。”

“怎麽會。”哈迪斯冷靜道。

宙斯自暴自棄:“那應該是我的天後,畢竟被你放逐了。”

哈迪斯沈默片刻開口:“我沒有放逐她們。”

宙斯眼睛一亮,就聽哈迪斯說了下去:“我只是讓大家輪回轉世了,她們不會再記得你。”

尼瑪簡直一口血噴出來好麽。

歷來都聽說哈迪斯占有欲強,可是現在想想真是好可怕。

“路西法他們應當已經到第四界了。”宙斯一邊劃著結界門一邊說道。

“這是一場血戰,然而我很期待。”哈迪斯如此總結,神色暗沈。

冥界適才也是一片混亂,不得不說,羅睺還真是拉得一手好仇恨,十分成功地把天堂地獄和冥界一起惹到了。

“其實我在想……”宙斯忽然小聲道。

哈迪斯看他一眼:“你想覆制你的天後?”

宙斯神色淒然:“居然被看穿了。”

“你真的想?”哈迪斯忽然停步,他的神情肅冷而懾人,宙斯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又生生停下:“哈迪斯,我們是有正事要做的。”

“可是你在想你的天後。”哈迪斯冷冷道:“如果不是因為路西法,我會把你鎖在這裏。”

為什麽之前自己居然沒有發覺哈迪斯這麽嚇人!

宙斯覺得自己簡直失算!

“走。”哈迪斯推了宙斯一把,自己則走在後面。

然而在聽到動靜時,他又毫不猶豫地站到了宙斯身前,像是一堵墻一樣,擋住了全部的危機。

不知為何,宙斯忽然覺得心底一軟。從前,他很少和人並肩作戰,他不會把後背交給任何一個人,只有哈迪斯……

他毫不猶豫地用後背對著自己,是一種徹徹底底的信任。

“如果你想趁機殺了我,”哈迪斯忽然轉過頭來,冷靜道:“那麽我奉勸你不要,因為你會被我鎖在床上,或許一周。”

宙斯默然望了望天,尼瑪我真是感動地好多餘。

哈迪斯這種人絕對不會有那麽多浪漫的想法,因為他奏是個暴力狂,而且欲望極其強大!

第四界像是死一樣安靜。

宙斯看著地上淋漓的鮮血,不自覺地嘆了口氣:“看來路西法瘋了。”

“不只是路西法……”哈迪斯蹙眉:“我想,我看到了天使的招式。”

“你是說,米迦勒?”宙斯覺得意外。

哈迪斯搖搖頭:“或許是沙利葉。”

“如果你在說慕子言,那麽……我不否認他很強大,然而五感喪失會讓他失去最基本的判斷力,根本沒辦法獨立戰鬥。”宙斯道。

哈迪斯沒有應聲,他只是拉了一把宙斯,讓他避開了從天而降的屍體。

“這種打法真的沒有半點美感。”宙斯抱怨道。

“這種話你很沒有資格說。”哈迪斯冷淡道,想了想又搖搖頭:“別想了,都過去了。”

讓人意外的溫柔。宙斯想著,不禁彎了彎唇角。

這個小動作落在哈迪斯眼底,哈迪斯便搖搖頭,一言未發。

他忽然意識到,或許這一生,他都不想放開宙斯的手了。這種感覺來得洶湧非常,哈迪斯卻第一時間默認了。直覺往往是最最準確的,可以讓人奮不顧身,冥王也是一樣。

此時此刻,慕子言和路西法那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路西法,”慕子言嘆了口氣,月光如刃,從一個墮落天使的頭部劈下:“你說我們殺到什麽時候,才會看到羅睺?”

“很快,”路西法絲毫沒有受情緒影響,仿佛身旁的屍體不過是一副血染的畫,下一秒,他豁然收手:“熟人。”

獸人王。

獸人王就站在兩人面前,奇怪的是,隨著他的出現,那些混沌的墮落天使仿佛忽然有了目標,他們慢慢直起身,慢慢變成匪夷所思的樣子——

那是些大大小小的獸人,年齡差異很大。

“你把獸人王國送給了羅睺?”慕子言驚愕萬分。

獸人王的神采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背後慢慢升起黑色的羽翼。

慕子言近乎不相信地看向路西法:“路西法……”

“沒錯,”路西法極為冷靜地開口:“我的眼睛看不到了。”

路西法被覆制了。

他依舊那麽沈著,那麽不可一世,然而慕子言知道,有什麽不一樣了。

“沒關系。”慕子言笑了笑,伸手拉了路西法一把:“只要在他覆制完成之前殺死就可以了。”

他如是道,人已經拔地而起!

這是一場不能輸的戰鬥,所以他必須全力以赴。

路西法,這一次,換我來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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