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慕子言的悲愴，莫切爾只好站在一旁略為局促地抓了抓自己的衣襟，半晌小聲道：“大人……”

“你應該知道莫切爾，”慕子言站起身，神色淡然：“我們都回不去了。”

在所有的一切到來之前，他其實是想過回去的。

莫切爾無言片刻，小聲道：“殿下一定很傷心。”

慕子言微微笑了：“他會傷心嗎？”

莫切爾頓時語塞。

沒有人能夠想象到路西法的心情，他總是喜怒不形於色，一旦觸動了底線，便是毫無保留的殺戮。

路西法的世界很簡單，簡單而分明。

而現在……莫切爾忽然狐疑了，路西法在傷心嗎？

他想不到，只能用一種茫然的神色繼續看向慕子言。

慕子言便也不再尋根究底，只對莫切爾擺擺手：“我去找一下米迦勒。”

莫切爾呆怔兩秒：“我也去大人！”

“你回地獄吧，莫切爾。”慕子言的聲線依舊溫溫和和。

不知為何，這樣的語氣沒來由地讓莫切爾有些想哭。

地獄事務官應當是沒有感情的才對，莫切爾揉了揉幹涸的眼角，大步跟了上去。

米迦勒正在忙著，仿佛加百列的死亡對於他而言不過是一件平常事。

慕子言過去時，米迦勒頭也未擡：“如果你是來說加百列的事情，我沒有時間。”

慕子言一怔，搖搖頭道：“我來說羅睺的事情。”

米迦勒停住動作擡頭，唇角有一抹諷刺一閃而逝：“如果我沒猜錯，你終於願意說出羅睺與路西法的交易。”

“抱歉，”慕子言道：“我想去現場一趟。”

“看來在人間沒少學用詞，”米迦勒站直身，居高臨下地看過來：“很可惜，剛剛梅特塔隆已經過去了。”

梅特塔隆……如果能夠連梅特塔隆都出動了，那麽只能說明這一次的事務很繁雜。

慕子言沈默片刻，這才道：“事實上，我很希望能夠親自去見路西法一面。”

這句話一語雙關，米迦勒又一次停了下來。

“你知道他和羅睺在一起？”米迦勒問道，周身寒涼。

慕子言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是現下的情形很可能與他有關。”

這一次米迦勒妥協了：“去吧。”

他對著外界揮了揮手，一道結界門頓時拉開。

那邊的情境再熟悉不過——

“路西法在地獄。”米迦勒道，無比冷淡地看向慕子言。

慕子言微微頷首致謝，一閃身鉆了進去。

莫切爾茫然無措地在門口想了半天，直到米迦勒涼涼的聲線傳了過來：“天堂不歡迎地獄事務官。”這才一狠心鉆了回去。

這一條路很漫長。

慕子言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究竟走了多遠。

良久，莫切爾跟了上來：“大人。”

“這條路很長。”印象之中，慕子言是從未來過這裏的。

“是。”莫切爾感覺累得牙齒直打顫。

兩人不再說話，閉上嘴一鼓作氣往前走。

又走了好半天，慕子言停了下來：“……米迦勒是不是開錯門了？”

“好像是。”莫切爾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

為神馬這麽長！

前方隱約有光，慕子言心頭一凜，下意識將莫切爾拽到了身後。

莫切爾踉蹌一下看過去，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啊，地獄！”

那一邊的，不是瑪門又是誰？

他的神色淡然，看不出往時的戲謔意味，見到慕子言也是一怔：“你回來了？”

“我是來找路西法的，瑪門。”沈默只維系一瞬，慕子言還是應道。

瑪門搖搖頭：“現在不是好時候。”

“為什麽？”慕子言知道瑪門應該是有理由的，他總有一些睿智的理由讓你不得不聽從。

而這一次，瑪門只是嘆了口氣：“因為路西法瘋了。”

……

等等。

這個瘋的意思和我們理解地一樣嗎？

慕子言囧囧有神地等待著瑪門的解釋，就聽瑪門道：“完全回到了剛墮天的狀態，這麽多年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不知為何，慕子言忽然覺得心臟一抽一抽地疼。

這樣的路西法，和自己有關嗎？

慕子言已經不敢繼續去妄想，他只能盡量淡然自若地看向瑪門：“我去看看。”

瑪門給他讓開一條路。

他沒有繼續說什麽，事實上也沒什麽好說。

每個人都明白，慕子言回來……其實已經站定在不同的陣營了。

莫切爾給瑪門深深鞠了一躬，這才小跑跟上慕子言。

路西法的門依然半開著，慕子言過去的時候，裏面悄然無聲。

他稍稍推了推門，極為客氣地問了一句：“路西法？”

裏面的聲音稍微大了一點，門直截了當地開了，慕子言被嚇了一跳。

因為路西法就無聲無息地站在門後，盯著自己所在的方向。

沈默良久，路西法神色陰霾道：“沙利葉。”

這一句話，已經劃定了兩人的界線。

每個人都知道，回不去了。

“我來是要問問地獄與羅睺的事情。”在路西法對面站定……沒錯，路西法根本沒有給客人凳子的習慣，慕子言定了定神說下去：“不知道路西法閣下有什麽看法。”

路西法的目光沒有定格在眼前人身上，這讓慕子言有些許放松。

片刻，他聽到了路西法的回應：“這件事或許你不該找我問。”

他的聲音依舊很好聽，好聽地像是大提琴低沈的旋律，聽起來讓人心頭莫名一震。

而下一秒，路西法的語聲驀地帶了嘲諷意味：“你相信我嗎？”

慕子言的目光幾乎不受控制地看向路西法，路西法冷淡地彎起唇角，露出一個絕對意義上的譏嘲笑容。

“如果不信，不如去問莫尼路。”這是路西法最後的回應。

如果不是從路西法口中真實地聽到了這句話，慕子言一定會以為這又是一個騙局。

是路西法啊。

怎麽可能會有忽然的示弱？

然而事實就在這裏，不由得人有半點懷疑。

“路西法，”慕子言深吸了口氣，努力露出一個與平時別無二致的笑容：“我想你誤會了什麽，我從不曾負你。”

路西法倒酒的動作瞬間僵在原處，他沈默良久方才問道：“你想表達什麽？”

“我只是想說，你不用表現地這麽……”慕子言努力斟酌著用詞。

最後路西法走到面前，在他的手中放上了一杯酒：“瑪格麗特。”

“我已經可以喝蝙蝠血了。”慕子言苦笑著一飲而盡，感受著並不算烈的酒精緩慢侵蝕神經。

“加百列沒有死。”路西法站定在慕子言面前，淡淡道。

慕子言一怔，擡眼看過去。

“所以你不必這麽抵觸我。”路西法略為艱難地說完這一句，立刻偏開頭去。

慕子言想，路西法的情商……

真的還是挺低的。

也正是路西法這樣一動，慕子言方才看到他的羽翼：“怎麽受的傷？”

羽翼上面偌大的傷口看起來無比嚇人，鮮血淋漓的樣子看起來就很痛。

路西法偏過頭看了一眼，瞬時動了動將那傷口遮住，神色淡淡道：“前些日子的事情了。”

“沒辦法治愈？”即使不想承認，慕子言仍然能夠感覺到心口隱約的痛楚。

路西法低沈地“嗯”了一聲，顯然不想就這個話題說下去。

“我或許可以試試。”慕子言提議道。

路西法站在原處，居高臨下地看著慕子言的發頂。

沙利葉也好，慕子言也罷，都有著一頭好頭發，看起來柔順而光亮。

路西法冷笑著別開頭去：“地獄和天堂，何時成為了互惠互助的關系？”

慕子言的手霎時一頓，好像這一瞬，他忽然忘記了自己的本分。

“如果你是來加百列，那麽我已經告訴你了，沙利葉，你可以回到你的天堂了麽？”路西法用他低沈的聲音冷淡地說完這一番話。

慕子言沈默地握緊拳頭，又緩緩松開：“當然。”

本就該是形同陌路才對。

地獄和天堂，又或者是天使與墮天使，何時才可能比肩？

不可能的。

“我會去找到羅睺，”路西法冷淡地瞇起眼，忽然補充了一句：“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為什麽要將我作為交易？”慕子言忽然問道。

路西法一怔。

慕子言的神色很冷靜，看向路西法的眸子波瀾不驚：“我很需要一個理由，路西法。”

第一次，路西法感覺得到自己的喉間微微作哽。

“那不是交易。”路西法只好言簡意賅地說著，想要說什麽卻終究作罷，片刻後重覆了一遍：“那不是什麽交易。”

慕子言搖搖頭：“我走了。”

他能夠看出路西法瞬間的慌亂，卻永遠不會揭穿。

身為地獄魔王的路西法，保持原來的模樣其實沒有什麽不好，唯一不好的，是現在的他們。

如果沒有慕子言與路西法，剩下沙利葉與路西法——

千萬年的空白早就該磨去了所有的愛恨。

這樣就足夠了。

本來天堂和地獄就該是水火不相容的，倒是他們自己越界了。

慕子言一腳踏出路西法的門，門外，莫切爾正睜著大眼睛認真地看過來。

可是這一次，慕子言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便被一把大力狠狠拉了回去。

路西法的門被豁然甩上，路西法手指緊緊扣住慕子言的衣袖，眼底充滿了暴戾與矛盾無比的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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