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凜都,幾重風雨(五)

關燈
雖說上一次,她頂著我的臉講話,可她說話時的神態與上次見時無異。

氣氛微有幾分局促,我無可奈何地撇了撇嘴角,卻是不失禮儀地回道:“在此處遇見宋姑娘,果然是緣分。”心中卻只想盡快逃離此處。

淩瑉做事難得合我心意一次,只見他挑了挑眉,立即會意我話中的含義。“既然楚公子佳人在側,然兒我便先帶走了。”

我暗自竊喜,正yù 與淩瑉一同離開。豈料宋姝晏卻不依不饒起來,“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二位不如與我們一起。”我不經意間擡眸,只見楚涼臉色沈沈,好看的桃花眼瀲灩著滔天的殺氣,我似乎未曾招惹他

“不了,姝晏姑娘與楚公子難得雅興,我們便不打擾了。”我縮了縮脖子,硬著頭皮說道。

隨後我向淩瑉使了一個眼色,豈料他分毫不領情,還樂呵呵地答應了。“既然二位如此盛情,我與然兒也不好推辭。”淩瑉拉住我的袖子,輕輕一拽,幾步便將我拉到座位旁,我頗是不情願,偏生他又強行按住我的背將我按坐在了座位上。

他突如其來的舉動令我頗為不愉,原本建立起的偉岸形象便在此刻砰然倒地,碎的連渣渣都不剩。

原本我興高采烈地來到晏歡樓,便是要大吃一頓,來平覆近日以來不大穩當的情緒的。豈料會陷入如此尷尬的境地,若是說味同嚼蠟也過意得去。

淩瑉不時往我碗中夾菜,將原本有些局促的氣氛變得更為局促,我硬著頭皮說道:“多謝公子。”對面冷嘲熱諷起來,“這才幾日不見,然兒便舍棄我,尋了新歡?”

餘光不經意瞥見楚涼“新歡?楚公子既然不是舊愛,恐怕是擔不上這二字的。”更何況我與淩瑉向來只是點頭之交,從前甚至有一些恩怨,如今能夠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吃飯,已是萬萬不易。

孰料楚涼一把拽起我便朝樓上走去,甚至沒有給我留下思考的餘地。待我反應過來時,已是他案板上的魚肉。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倒是聽到宋姝晏擔憂地喚了幾聲,淩瑉臉上卻是一副促狹的笑意,同記憶中那人頗為相像,如此便又晃了我打扮的心神。幸而不忘掙紮道:“你要帶我去何處!”

他微微冷笑,湊近我說道:“去了你便知道了。”

他向來冷漠,拒人於千裏之外。可桃花眼中蘊含的情意,又時時讓我有著他對我有意的錯覺不提也罷,提起來便是一肚子的氣。

他將我帶至晏歡樓的頂樓,便是上次同我講女帝一事的地方。

我甩開他的手,怒氣沖沖地說道:“既然我們如今已無幹系,何必拉拉扯扯,無事生非。”

他不怒反笑,“然兒,這麽久了,你當真是半分未曾改變。”他冰涼的手滑過我的眉眼,鼻梁,唇畔,禁不住令我渾身一顫。

他未再得寸進尺,恢覆了清冷倨傲的模樣,仿佛剛才那咄咄bī 人的不是他,“女帝的故事只講了一半,現在我想告訴你剩下的故事。”

他沈默了半晌,我忽然有些不大適應,“你倒是講啊!”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擡手從書架上取下一本頗為厚重的書,隨後塞進我的懷中。

我打眼一瞧,上提驚語二字。這是那日我無意瞥見的書,只是還未來得及翻開,便被他奪了去。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原點。

實則他講述的女帝之事已足夠清晰,只是言簡意賅地一筆帶過,諸多愛恨情仇也只是不經意間便匆匆而過的事。身不在其中,自是不知其中滋味。

加之初初對女帝有所耳聞之時,我尚且是個圖求安逸毫無上進之心的人,可如今為生活所迫,終究是對生活讓了步,努力去做一些自己不喜歡,卻必須去做的事。否則,後果將不堪設想。將籌碼掌握在自己手中,要比掌握在他人手中好得多。

“然兒,無論真相如何,我都會陪伴在你身側。”他淡然一笑,語氣故作輕松的樣子。或許是認識的時日長了,我竟從中讀出些許的緊張之意。

我意外地未曾反駁他,而是掀開驚語,第一面是位女子,身著金絲繡龍紋的朝服,發上頂著層層繁重的發飾,周身散發著帝王的威嚴氣息。

下書八小字,雋秀清雅:橫絕女帝,千古難忘。

遠古之時有尚言族一脈,子嗣單薄,以女為貴。經上百年的時間沖刷,尚華逐漸發展為一個小國。王位傳女不傳男,世代以女子為帝。

直到有一日,外敵入侵,尚言舉國反抗,最終還是走上了滅國的道路。尚言最後一任女帝,在最後關頭將自己的小公主托付於身邊的宮女,並要幾位宮女立下誓言,悉心撫養公主長大成人,並適時地告知她真相。

尚言一脈,最終也只剩下了這一公主。

所謂外敵,實則是創就淵國前身的先輩。淵國占領了尚言一族久居之地,而宣國、端國漸漸興起,淩國是最後才建立而起的,這四個國家分別位於東南西北四個方向。

淵國占用的是尚言一族的方位,各項條件都要比另外三國優渥得多。可惜在大勝之後便顯驕縱之態,淵王不再熱衷於研究治國之道,夜夜笙歌逍遙不已。故此另三國逐步發展並完善,淵國的優勢一點點下滑,最終形成四國鼎立之勢。

當時的端國有一荔夫人,是為端王寵妃,可惜得寵多年,皆無身孕。更甚是好不容易有了身孕以後,孩子在出生後丟失,多番尋找後未果。要知道這可是端王最喜愛的小女兒,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急昏了頭的荔夫人不敢將此事稟報給端王,而是想要自己去找。

這時,荔夫人見到了險中求生的小公主。

小公主與其女年齡相仿,且生的粉雕玉琢,臉還未全然長開,只會咿咿呀呀地瞇眼傻笑。

慌亂間哪裏還顧得了那麽多,更何況繈褓中還有一精美的玉佩,這玉佩正是她從前掛在自家女兒脖頸間的。

荔夫人當即抱走了小公主,卻不知這一切正是他人的yīn 謀。

尚言的奴仆心中明曉,公主若是跟著她們,自然是受苦受累的,便擄走了端王最是寵愛的女兒,賭荔夫人為了自保不敢告知端王,而是自己尋找。

畢竟,在端王心中,這個女兒的分量要比荔夫人重的多。

巧妙的是,在這場豪賭中,她們贏了。在她們身邊長大的端王之女,單純可愛,童叟無欺。

而遠在端王宮中的尚言公主,已生得亭亭玉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端王更是為她請了最好的師父教導她武功,大有傳位給這位公主之勢。

這廂尚言的奴仆皆焦急不已,心想必定要早些告知她們的公主真相,早日覆興尚言。

可她們秘密商議之事,卻被端王之女意外知曉,那時尚且單純可愛的端王之女,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從小待她溫柔和藹的眾位姑姑,竟然是讓她失去尊貴身份的罪魁禍首。

她想過在那一瞬間破門而入,大聲質問她們究竟為什麽要這般殘忍地對她。可是答案顯而易見,她只是單純得可憐,卻並不傻。她想了無數種方式,最終選擇在端王出游時,冒著生命危險沖到端王面前,大聲喊道:“父王,難道你不記得女兒了?”

護衛拔刀相向,她一語才盡,便被拉扯著離開,孰料端王竟意外地道了一句。“走近些。”

她自信地昂起頭,款款步至端王面前,面上盡顯沾沾自喜之態。她的臉與年輕時的端王分外相似,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更何況,如今她也是水靈靈的美人,不比宮中那位遜色。

端王卻是不著痕跡地勾了勾唇角,揮了揮手,“本王知道了,你退下吧。”

整日裏想同端王沾親帶故之人何其之多,想與他攀親戚的人從未斷過,也怪他年少風流,欠下太多風流債。他若是全盤接收,後宮中不知又要多多少個鶯鶯燕燕。

端王之女方才若是還在沾沾自喜,那麽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她的臉上可謂是色彩紛呈。

此後,端王便忘記了這個與他相似自稱他女兒的人。尚言眾人知曉此事,立刻將她關進了屋子裏,原本以為只是小孩子心性,鬧幾日脾氣便會好轉,於是決定餓餓她。

孰料眾人之後因各種各樣的事繁忙不已,未顧上端王之女,足足餓了她三日,端王之女自幼雖不說養尊處優,卻也不曾少過吃食,何曾受過此等委屈。自此便記恨上了幾位姑姑,心性自此更是大變。

端王宮中的尚言公主,在此時也曉得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她初時自然不信,趁荔夫人熟睡之時,取了她指尖的血,滴血驗親,豈料結果真的證明她實非荔夫人之女。一時無法接受,將自己關在了yīn 暗的地下室十日,苦苦練功,乞求情緒上的紓解。

身為尚言的最後一位公主,她肩上的責任重大。可從小到大,她只想過如何做一個好的君王。

她從未想過,那般遙遠的尚言,與她有著不可分割的幹系。她也從未想過,從始至終,她都是鳩占鵲巢。

這般悲傷的事實,不尤令她深感絕望。她喚作端晚玉,原來,她這個晚玉,終歸不是真正的晚玉。

偶然出宮的一次機會,她醉酒委身於一人,卻未看清那人的容貌。

尤為令她無奈的,竟是一發入魂。為她診脈之人,正是她還信得過的朋友,故而此事並未流傳出去。她只是對端王說自己資歷尚淺,需出門游歷,長些見識。

此行便是一年。

她在淩國誕下一女,賜名橫絕。最終從了尚之姓,名曰尚橫絕。

橫絕之父,實則是當時的淩國世子。

淩國世子一直在留意端晚玉的蹤跡,留意著留意著,卻發現人跑到了自家門口。可惜了這一場露水情緣,年輕氣盛的端晚玉壓根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她不喜孩童,抱過橫絕的次數兩只手都能數的過來。

可惜淩國世子幾次三番向她示好,她皆無意與之交談,整個人一副懨懨

的樣子。

橫絕的胳膊上,有著一朵雅致不失大氣的鳳凰花,哪怕只是遠遠地看見,也會被這孩子身上淩人的氣勢所震懾,想不到橫絕小小年紀,便會有此氣場。

端晚玉心知橫絕之父是他,自然是放下心來,將橫絕安置於淩國後,便回到了端國,豈知自己只不過是回到了一場精心的設計中而已。

端王之女,名曰代卿。

端王會忽視代卿一次,是因為覺得她無足輕重,不足以掛齒。可他無法改變自己生性多疑的秉性。幾經查探之後,她發現了一個自己不願意面對的事實,他最疼愛的女兒,竟不是他的親生女兒。

這下可好,竟成一場鬧劇。

當他發現這個事實的時候,做的第一件事,是召端晚玉去他的承寧殿。而有一大批的侍衛,都埋伏在周圍。端晚玉一出現,便將她圍了個密不透風。

有些事物過於美好,若是得不到,便yù 摧之。

有些人,亦如是。

尚言公主固然資質上乘,一人之力卻難抵百人上陣。氣衰力竭之際,她咬牙切齒,眸中鑲了幾絲痛恨,明顯是殺紅了眼,“只因為我不是你的女兒,你便要對我趕盡殺絕!難道這麽多年的父女之情,抵不過血緣上的毫無瓜葛麽?”

她反轉長劍,直chā 心胸。

“他日,還望你們這些狂妄之徒切莫後悔。”

端王哀傷不已,至此方知自己待這個女兒的疼愛程度,已經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他暗自調查了端晚玉這一年的行蹤,費了一番周折找到了橫絕,他至少撫養了端晚玉十多年,明面上也是父女,這個粉雕玉琢的孩子,更是與她何其相像,帶著對端晚玉的無奈與愧疚,他準備將這個孩子帶回端國。正因如此,他遭到了淩國世子的阻攔。

淩國世子直言不諱,道出此女是他與端晚玉之女。留在淩國,是最好的選擇。

端王心中早已是五味雜陳,面前豐神俊朗的男子所言似乎也非虛。

躊躇間,他突然想起這淩國世子尚未娶親,這孩子在端國好歹是他明面上的外孫女,待在淩國,卻是無名無分的。當即拒絕,帶著橫絕離開。

橫絕小時候便是跟著端王長大的。

尚言的眾奴仆,早已在端王第一次發現時,便清理的盡凈。

這世上尚言一脈,真的只留下了這一人。

不出意外,她永遠也不會知道這件事。可惜有些事,總是事與願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