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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遙思昔日紫竹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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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下一刻,他於我的驚艷便dàng 然無存,不猶暗自懊惱自己的掉以輕心。

劍鋒不偏不倚抵於頸前,簡潔的動作由他做的行雲流水,優雅至極。而他卻垂眸陷入沈思,鴉長的睫毛輕輕撲閃。我一動不動地凝著他,生怕一不留神便小命不保。只見他作若有所思狀,淡漠中透露出幾許微薄的在意,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你可是端國質女?”

可想這些年來我小心翼翼,不曾得罪過什麽人。此人既是刺客,莫非是奉命刺殺我的?不如先看看情況再說。

我重重地搖了搖頭,咽了口口水,趁他失神之際,食指將劍向外推了推。“我平日裏最不喜的便是端國而來的質女,你怎麽會覺得我是那端國質女?那般禍國殃民的模樣可不是我們一般人可匹及的。”畢竟談論的對象是自己,我說著說著不猶心虛地低下頭。

電光火石之間,他的黑色夜行衣被盡數震破,顯露出一襲華貴的白衣。黑發隨意披散著,一副灑脫不羈的模樣,不盡的清冽氣息撲面而來。

很顯然,我預料錯了。我的話音剛落,他的劍便已微微深入我的頸項,長劍刺痛皮膚的感覺令我不猶倒吸一口氣,我仿佛感受到隱約滲出的幾縷血絲。

我隱隱聽見他說,“那你更該死了~”

我驚恐萬分,尖叫出聲,旋即被捂住雙唇,他伏在我的耳畔,低低說道:“別鬧。”我登時失聲,只想遠離他,他見我不再叫鬧,也隔得遠了一些,我這才觀察到,他不知何時已將劍歸於劍鞘。

我將心一橫,怒氣沖天。“餵!你有沒有禮貌,我好歹也算是你半個救命恩人。”豈料他冷笑一聲,轉身yù 走。我使勁全身氣力揪住他的袖子,顧不得什麽儀態萬千,咬牙切齒道:“留下姓名,日後算賬!”

他饒有趣味地瞟了我一眼,忽爾漫不經心地說道:“既是救命恩人,不如做全套功夫,替我綰個發吧。”我正yù 嚴詞拒絕,下一刻劍又重新抵在我的頸前,方才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卻還想垂死掙紮一番,“男女授受不親!”他冷笑,“刀劍無眼。”我頓時語塞。

半晌,他的發便被我倒哧成了一個松松垮垮的男式發髻。他覆又冷笑道:“慘不忍睹。”

慘不忍睹?慘不忍睹!

“你你你你無恥!可憐我從小到大無人問津竟然還要遭受你的恐嚇!”我蹲下身劈裏啪啦開始掉眼淚,原本只是為了嚇唬嚇唬他。豈知淚水竟如決堤的河水一般,浩浩dàng dàng ,如何也止不住。

“好了,不哭不哭。”他慌忙間蹲了下來拍了拍我的背,“我錯了還不行麽?”知道錯了就少得瑟,我立刻換上一副笑顏,變臉比翻書還快。“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你”未待他第二個字落地,我便嗆了他一口,“我什麽我。”我站起身來,只覺一陣暈眩,身子控制不住地墜了下去。思維的最後一刻,我在想,完了,這麽倒下去應該會很疼吧!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一陣猛烈的搖晃晃醒,睜開惺忪的雙眼。正巧看到藺若放大的臉。

“然兒,你怎麽不睡在榻上?”藺若好奇地問道。

我一個激靈登時清醒,嘴角勉強勾起一個弧度,臉不紅心不跳,尷尬一笑“昨日乏累,一不留神便睡了過去。”

“那小姐,這簪子是怎麽回事?”藺若指了指我的手。

簪子?我感到右手有些麻,似乎握著個什麽物事。乍看之下,猛然一驚。栩栩如生的梅花,細致入微的紋理,還有若有若無的清香。這是…那個囂張的男子留下的?這般名貴,看來那位刺客兄也不算太無情了。我將梅花簪放入懷中,這才擡頭沖藺若微微一笑,繼續瞎謅道“這是我昨晚在門口撿到的,覺著好看便收了。”

“哇!小姐,你不會騙我吧?”藺若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晃得我心肝疼。

我擡手便是一個爆栗。“當然…不會。”心中補了句“才怪。”默默地欺騙了藺若,這感覺,嗯…有些獨特。

“小姐,奴婢聽說宣國的公主與當今世子結了親,今日要到,晚間宮中便會舉辦盛宴為這位如花似玉的公主接風洗塵。”

淩國真是喜歡四處結親。

我心中忽然冒出這樣一句話,自己都不免有些吃驚。

“那敢情好,不過我們大概是去不了宴席的,你恐怕要失望了。”畢竟身為質女,一舉一動都受著監視,若不是自己這麽多年表現的極為乖巧,王上怎會撤去監視。

“小姐,你可以去和世子說說。世子待你那樣好,定然會想方設法滿足你的心願。”

我眼皮猛地一跳,不提這人還好,提了我便覺鬧心不已。

想來,我與淩國這位世子的緣分,是要追溯到八年前了。

八年前。世子淩漾八歲,我六歲。

幾個浣衣局的宮女欺負我年幼,趁千姑姑不在,故意將我帶到一處偏僻的地方,自己卻先走了。說不害怕是假

的。我獨自一人走著走著,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忽然看見了一片紫竹林。有朗朗的讀書聲傳來。

“人之初,性本善…”是一個軟軟的男童聲,只是不斷重覆著這六個字。

“人之初…”小男孩似乎有些苦惱,又忘記後面的內容了。

我循著聲音往裏行去,正巧聽得此處,不禁噗嗤一聲笑出來,仿佛忘記了自己的處境,直直開口“笨死了,笨死了。”

“你是何人?”那男孩黑了臉,叉腰問我。

“我嗎?”我指了指自己。盈盈笑道“我是一個姑姑的孩子。”

男孩的氣焰更盛了,“一個姑姑的孩子竟然還敢嫌棄本世子,今日看本世子怎麽收拾你!”

“世子?”我一副驚愕的模樣,卻不是被嚇的。

不過那位世子甚是滿意我滿臉驚嚇的樣子。

“罷了罷了,師父教導過本世子,好男不和女鬥。今日便饒過你。”

他拿著書走了。

我依舊停留在原地,正在苦思冥想。“世子是什麽?可以…吃嗎?”見他走了,立刻跟上他的步子,“世子帶我一起走!我一時貪玩迷了路…”

我最後安然無恙地回去了,順帶著去世子的寢宮喝了口茶。惹得幾位宮女姐姐望向我的眼神羨慕中夾雜著憤恨。都後悔當初為什麽要把我扔過去,命沒有丟,竟然還讓我撿了個世子。

而我依舊悠哉悠哉,渾然不覺。

“小姐,快回來!別再跑了,會出事的!”姑姑一邊追著前面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一邊著急地大喊道。

那時的我方過六歲生辰,生性懵懂,只知自己是端國送來的質女。卻不知質女是個什麽活兒,姑姑因此替我受了不知多少責罰,如今想想,有些怨怪自己的癡傻。

我一路狂跑,卻不小心沖撞了王後的鳳攆。我揉了揉有些疼的腦袋,隔著簾幔朦朦朧朧看見一位盛裝華服的女子。

“是你嗎,娘親?”我傻傻地問出口,卻釀造了不可挽回的結局。

“大膽質女,竟敢沖撞王後鳳攆,如今竟不知悔改,口出狂言,王後娘娘豈是你這等人可隨意說道的。來人,掌嘴!”嬤嬤在一旁使勁煽風點火,兩個奴才模樣的人立刻架住我。

“且慢!”姑姑風風火火地趕到,看到這架勢便明白了具體情況,使勁剜了我一眼。這才開口“原養心殿宮女千絮拜見王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質女年幼,若是言語間有失禮之處,還望娘娘莫要見怪。都是奴婢教導無方,若是要罰,便罰奴婢吧!”

王後溫溫柔柔地笑了,望向我的眼神卻像含了針,刺得我體無完膚。聽到那聲養心殿,神情有些扭曲。“陛下竟讓身邊的人去照顧那賤人生下的孩子。”瞇瞇眼“討罰?先賜你五十大板!”

千絮一怔,絕望地笑了笑。“千絮多謝王後娘娘大恩大德。”

王後朝身邊使了個眼色,下手的人立刻會意。一板一板打得極重,我沒有辦法坐視不理。朝她破口大罵。“我是端國來的質女,你們不能這樣對我!若是傷了我或是我身邊的人,便是在傷兩國和氣,王上不會允許你這樣做!快停下!”我試圖攔住下手的人,卻被兩個宮女用力架住,動彈不得。

王後撥開簾幔,下了鳳攆,向我走來。她並不美,卻因雍容華貴的氣質而顯得與眾不同。

“質女?”她笑得歡了,蹲下身,狠狠攥住我的下巴,“知道你口中的端國究竟有多無能嗎?只要淩國想要的東西,它就得乖乖呈上。你在這裏如何,端國不會在乎。無論怎麽折騰你,只要你還留著一口氣,端國便說不得什麽。”

她撤回手,用錦帕仔細擦拭著。起身道“可惜了這張還沒有完全長開便已經令人難以忘懷的臉,竟比你那禍國殃民的娘親更美上幾分。”

“你胡說!我不允許你詆毀端國和我娘親!”我歇斯底裏地吶喊。

“娘娘,她暈過去了。”有一位宮女怯生生開口道。

“用水潑醒,繼續打!”王後冷漠開口。

“不要再打了,她會死的!”淚珠在眼圈裏打滾,我強撐著不讓它落下,話語中多了一絲哀求。

“然兒…”被一盆水潑醒後,千絮氣若游絲的聲音傳來。

她從不喚我璃兒,因為她怕我離開。

她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沒關系的…”

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啪啪”地落了下來。

五十大板,終於在王後的堅持下實施完畢。

我用盡全身力氣拖起地上奄奄一息的千絮,頭也不回地走。可是王後卻不打算就這樣放過我。

“質女?”王後笑了笑,“你說我該怎麽罰你呢?”

一個小小身影忽然沖了出來。“母後,你不能罰她。”

“淩漾,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王後看到眼前的世子

,目光有些訝然,淩厲中卻不經意地多了一絲溫柔。

“兒臣自然知道。只是母後,然璃是兒臣的朋友,母後為何罰她?”

“她問本宮,是不是她的娘親。”王後嘆了口氣,對多年前王上因驚月一事一怒之下的立後的做法頗有意見。

“母後,若是我納然璃為妃。她豈不是也可以叫您母後了?那…”世子的話沒有說完便被生生截斷。

我震驚地望向他,卻聽見王後娓娓道來。

“你的妻子可以是任何人,唯獨驚月的女兒不可以。”王後的聲音夾雜著滔天怒意,“你竟會…與她成為朋友。”王後緊緊捂住胸口,痛苦地呻吟出聲。

“母後,母後!”

世子急急上前,“兒臣錯了,母後不要生兒臣的氣了。”

那天日頭正大,我仿佛一瞬間成長了許多。我忘記我是怎樣一步步攙扶著姑姑回去了,只聽見姑姑絮絮叨叨的交代。

她說:“然兒,你的胳膊上有著鳳凰花胎記,絕不能與任何人說。”

她說:“你的母親是一位及其驚艷的女子,是比王後好上百倍的佳人。總有一日,你們會相見的。我護你幾年,恐怕再也護不起了。驚月的救命之恩我也只能報到這裏了,然兒,你要好好活著。你的母親希望你能好好忍耐。”

她斷斷續續的說著,我受不了了,怒吼:“你還沒有死!別再說了!”

她輕飄飄地笑了,不再說話。

我忽然有些害怕。

快到門邊,她忽然開口,有些緩不過氣。“如果...如果有一天…然兒能出宮,一定…一定要去看看姑姑的家。姑姑有一個…比你大一些的女兒,她會…代替姑姑陪著…你一…生一世。然兒,一定要找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人”說到這裏,她猛然吐出一口鮮血。我一遍遍為她擦拭,卻仿佛如何都擦不幹凈。我內心掙紮地說道“別再說了!等你好了,我們就想盡一切辦法離開。”

她回以雲淡風輕的一笑,續道“世子他…他不合適…”說完手無聲滑落,我的心仿佛被揪了起來。好好地把nǎi 娘放下,自己坐在地上大哭起來。

“然璃,這是我請來的太醫。讓他為你的姑姑看看情況吧…”著急忙慌趕來的世子看到眼前的景象,滿是吃驚。

太醫探了探千絮的鼻息,朝世子道“世子,她已經斷氣了。”

我胡亂抹了把眼淚,不顧滿身的血跡。看著眼前的人,卻笑了。“你為什麽不早點來?姑姑她剛剛還在同我講話,她說,讓我好好活著。可是現在,她卻死了。”

我背過身,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狼狽不堪的樣子。“如你所見,我不是姑姑的孩子,而是端國來的質女。”

他一怔,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成熟。“這些…我都知道…”

“我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只求你念在我與你有些交情。便將nǎi 娘好生安葬了吧,我會感謝你的。”我猛地轉過身,露出一個比花還燦爛的笑“我一定會很感謝很感謝你的!”說完便進屋了。

“姑姑,這是然兒為你做的。你可不要不開心啊…”我低低呢喃,滿身是血的在地上枯坐了一夜。

此後多年,世子總會送些稀奇的玩意過來,剛開始時我一律不收。只是後來日子過得越發艱難,便將他送的物事通通拿去換了銀兩,二人的關系總是有些古怪,卻說不出是何緣故。

彼時我與藺若方出門去,聽聞她言,我垂眸一笑,淡道:“你只知他待我好,卻不知他為何待我好。”

“想來許久不曾去紫竹林,今日倒想去紫竹林看看了,你不必跟著我。”我用眼神制止住藺若的跟隨,旋即轉身,往紫竹林的方向而去。

天高雲淡,暖風盈盈。

我隨意尋了個地兒躺下,拿絲帕遮面,閉眸小憩。

自從與他在此相遇之後,我便時常來此,不知是緣分還是其他,我總是能遇見世子。而那件事後,我便再不曾來過。今日前來,便是最後一次,將往事皆斬斷,好兩袖清風無牽掛。

“世子,你已等了多日。若是質女會來,早便來了!”一聲沈沈嘆息,李公公有些無奈。

“再等等,然璃她一定會來的。”世子溫文儒雅的開口,語氣中帶著無比的肯定。

忽而有風吹過,將絲帕吹向了世子的方向。

世子伸手握住那方絲帕,展平。仔細撫摸其上紋理,大喜。

“然璃一定在附近。”說著世子便朝絲帕飛來的方向走去。

我睜開眼,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淡漠疏離的開口。“你也來了。”

世子急急上前,有些激動。

“你可知我將要與宣國公主結親?”

“世子這是要討禮?然璃在此恭喜世子,禮品待然璃精挑細選後便會讓藺若送去。”

他上前緊緊拉住我的手,“我

知道你心裏有我,不要自欺欺人。我會去求母後,你會是我的側妃。”

我目露嫌惡之色,甩開他的手。

“莫說側妃,便是正妃我也無意。然璃的夫君,定只能有然璃一位妻。”

我上前,沖他微微一笑。

“而你,永遠都做不到。你會有三宮六院,佳麗三千。多少人為你的喜怒哀樂絞盡腦汁,只為博君歡喜。可是,那都不是我會做的。”

我一步一步走出紫竹林,只覺今日的陽光分外刺眼。我還是有些不忍心傷害他,轉身向他道:“漾兒。”

他猛地一怔。

“多年來你惦念著的情分,恐怕多為愧疚。其實你不必愧疚,因為這些事本與你無關。你若偏要牽扯進來,不過是在自我傷害,正如這些年,你對我越來越多的好,可這份好卻讓我害怕。宣國公主的美名我略有耳聞,雖不是傾國傾城的女子,卻極為賢淑,你需要的,正是一位賢淑的女子。何況,多了宣國這份助力,於你登上王位更有益。而我不過是一個棄女,留在身邊也沒有什麽用處。”

“然兒,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若是你覺得好,那我自然會好好對待。”

我斟酌著再次開口道:“我的婢女想去今夜的宴會,瞧瞧那位公主是怎樣的佳人。我不願拂她心意,今夜便由你領她去可好?”

他凝視著我的眸,舒緩了語氣。“那你可去?”

“你可希望我去?”我微微疑問。

“不,我不希望。”他語氣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我輕輕笑了。“巧了,我也不想去。”

“如果...如果有一天…然兒能出宮,一定…一定要去看看姑姑的家。姑姑有一個…比你大一些的女兒,她會…代替姑姑陪著…你一…生一世。然兒,一定要找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人,世子…世子他不合適。”

耳畔仿佛回想起nǎi 娘臨走時的話語,字字錐心。

我轉身一步一步走出紫竹林,握緊頸間凰花掛墜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一滴淚無聲落下。我默念“姑姑,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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