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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渥太華的五月,城市像一個午憩醒來的小孩,新鮮,活潑,欣然卓然。天高雲隱,陽暖風熏,就好像剛融化的厚厚積雪不曾存在過。老樹虬枝在陰冷的天空中倔強了一冬,不經意被四月間的某場夜雨悄悄染綠,一呼吸滿身新芽,再呼吸全城開花。最後的郁金香也將衰,梨花也在如雪紛飛,而紫丁香剛開始釋放她的撩人芬芳,桃李是樹樹的夭灼,蘋果林在Rideau River沿岸撒下馥郁繁華。Rideau River是縱貫整個渥太華市的一條河,如果運河Rideau Cj□j是那個恃寵張揚、受到所有關註的弟弟,Rideau River就是家裏溫婉低調的姐姐。她是那個天然去矯飾的鄰家小妹,她從不是話題的焦點,然而她的存在總是讓人感到美滿。

現在文君就坐在Rideau River岸邊的一條長椅上。昨夜下過雨,空氣裏的花香清潤而含蓄,河兩岸嘉木蔥榮,枝條們經過不知多漫長的歲月後終於可以觸摸到他們住在水中的孿生兄弟。一只野鴨悠悠游過,後面跟著一個單人皮艇,劃艇的人看起來有五六十歲了,不過健壯的像Nicalas Cage。夕陽在漸漸沈入霞光,草地上踢球的人們一點也沒註意到最後一縷陽光也走了,已經晚上八點半了,天還是亮亮的。

文君是昨天晚上降落在渥太華的。 她從機場租了一輛車開到賓館,今天早上起來就一直在四處游蕩。她離開渥太華已經三年了,這裏幾乎沒有變。一切都和從前一樣,街道、河流、公園、花樹,恍惚間周圍的一切都變的有些可疑,她不太確定是否過去三年只是一個夢境,而這裏才是現實?如果是這樣她怎麽都想不起來自己什麽時候醒來的。

文君離開河邊,開車到了許拙逸的家。這裏也沒什麽變化,還是那條街,出去左轉是公共圖書館,文君從前常去那裏借書,那裏有不少中文書;右轉是公園,有幾個男孩子在打籃球;老麥克家的草坪還是一如既往的整潔,西西利亞太太的玫瑰花還是那麽嬌艷,就連對門老高家的窗簾也還是那個難看的棕黃。老遠就能認出拙逸家,大片光禿禿的石頭地了無生機,整個前庭一株花木也無,本來是花壇的地方被他用石子兒填平了,因為拙逸覺得花草遮掩的地方肯定會長蟲子,不如這樣一目了然。草坪很短,按照慣例拙逸一定會風雨無阻地在每個月的第一個周六剪草。文君按響拙逸家的門鈴,門前的風鈴都還是文君從前掛的。

門裏拙逸慢悠悠地走過來打開門,"來了!又忘——?"打開門的瞬間,笑容僵在了他的臉上,拙逸手裏拎著一套西裝,呆在那裏,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這是三年來文君第一次見拙逸。他還是老樣子,一點也沒有變化,身材高大卻行動遲緩,眉宇如墨卻眼神鈍拙,衣著簡單而中規中矩。拙逸遵循生活最簡單的規律,拒絕任何覆雜的糾結,就算文君的頭上突然長出一朵花來,他也會平靜地說,花比較招蟲子,還是戴個帽子吧。

還是文君首先打破了沈默,她禮貌地微笑著說:"拙逸,別來無恙啊?我可以進去嗎?"

拙逸沈默著,只是移身讓她進來。家裏還是那個樣子,門口的鞋櫃頂上是幾個花瓶,沙發上放著五顏六色的抱枕,餐桌旁邊的墻上是一幅關於森林和飛鳥的畫。文君撫摸過家具精致的釉面,廚房的大理石,清洗各種表面的洗滌劑,從通往後院的門可以看到對面Victor正在清洗甲板,鄰居的兩個小孩不停地哭,他們的媽媽一邊試圖哄他們一邊和Victor交談點諸如天氣很好草真綠之類的廢話:文君心裏對自己說,我都快忘了我有多恨這些......

文君轉過身,拙逸一直都沒有說話,靠在餐廳的門框邊,臉上面無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麽。他還是拎著那身西裝,所以文君問到:"你是要出去嗎?"

拙逸還是面無表情,文君指指他手裏的西裝,他好像才發現自己一直拎著這麽沈的一件東西,就把它掛回了衣櫥,"不是,這是明天要穿的,明天公司有活動,就是每年的募捐酒會,你知道的。今年有科學家來做展示,我volunteer做接待員。"

"這兒的一切都沒變。連桌布椅墊窗簾都沒有變。"

"這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兒。那幅畫裏是一個烏鴉還是喜鵲對我根本就無所謂。除了把你留下的衣服捐給了Ottawa Mission,家裏我什麽也沒換。你當初把他們掛上的時候我就不在乎,現在更不在乎了。"

"你怎麽還住在這兒?為什麽不換個地方?"

"我幹嘛要逃跑?逃跑很沒種。我就算離開這裏,一定是每次看到什麽和你有關的東西,就會想起你,想起你的絕情。但是現在,你看,我周圍全都是你的東西,但我已經不會想起你了。"

"這段話算我應得的。"文君自嘲地笑笑,她走過去坐在餐桌邊,示意拙逸也坐。

拙逸猶豫了一下,就也坐到文君的對面:"你來幹嘛,你還想怎樣?"

"拙逸,我不想怎樣。我周一的飛機就走了。我是來給你道歉的。"

拙逸近乎蔑視地看著文君,但是沒有說話。

"拙逸,我這次飛這麽老遠,是想來當面跟你道歉,打電話和發信都不能表示我的誠意。我當時就那麽留封信說聲我走了,既不解釋任何原因,也沒能把各種俗務安排好,是非常自私和不負責任的行為。因為我太懦弱,我很害怕吵架、沖突、還有家人的各種反對各種糾結,我只有足夠的心力救自己,我沒辦法面對這些,只好選擇先斬後奏。如果能讓我重來,我會選擇像現在這樣,和你坐下來好好談一談,跟你解釋清楚我為什麽必須離開。然後我們和和氣氣地吃頓分手飯,我高高興興地上路,你繼續你想要的生活。"

"所以,你到現在也不後悔?"

"當然不後悔,"文君有些意外地說,"那是我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我只是希望我能用更成熟勇敢的方式和你說再見。"

"我到底怎麽你了,值得你那麽絕情,到現在都不後悔?"拙逸突然憤怒了起來,文君和他一起生活那麽多年也沒見過他這麽憤怒,"你現在住的房子有這個大嗎?開的車有原先好嗎?你又結婚了嗎?你老公有我對你好嗎?我有什麽不良嗜好嗎?不勤快?不幹凈?還是不顧家?"

文君突然明白了為什麽自她進門以來拙逸就是這樣一個奇怪的刻薄態度,這很不象他平時簡單直率的為人。原來他以為文君是後悔了,想回來求他覆合的。他應該這樣想,文君告訴自己。

"拙逸,這根本不是你的問題。你要是好好坐下來,我就會對你解釋清楚的。不然你以為我這次來是幹嘛?"

拙逸發了這一通脾氣後,平靜了一些,他坐了下來,不過仍然對文君怒目而視。

"拙逸,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居家男人。任何女人能和你白頭偕老,都是她上輩子修來的福分,"文君頓了一下,"任何希望過平靜安逸的家庭生活的女人。"

拙逸繼續沈默著。

"問題就在於,我不是那種希望過平靜安逸的家庭生活的女人。我們結婚的時候我以為我是,但那是我媽,或者說全中國的人告訴我的,以至於我也以為那才是終極的幸福。到這裏生活的那7年,沒有人在告訴我應該怎麽過自己的生活,所以我第一次有了機會思考。我得出結論,平靜安逸的家庭生活能給你帶來快樂和幸福,但對我卻不行。這就是答案。"

"那你怎麽才能快樂和幸福?"

"將來我不知道,跟著心走,留點驚喜。過去的兩年我一直在旅行,背個大包,住便宜的青年旅舍,從飛機跳上火車,走充滿故事的古老街道,和素未謀面的人們聊天,我覺得很快樂,也許我會再次上路呢,誰知道。"

"這種居無定所,朝不保夕的生活,居然會讓你快樂??"

"拙逸,我不是來跟你辯論的,更不是來求你理解的,你不再有那個責任和義務了。我來,是希望你能明白,我們的婚姻破裂,我願意承擔全部責任,你沒什麽不好,你只需要找到一個對的人,一個同樣喜歡過安寧淡泊生活的女人。我不是在求你原諒我,我只是希望你能原諒你自己,不帶任何包袱地走下去,當你碰到對的人,你能毫不猶豫地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

拙逸盯著文君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但是文君可以看出他的神色在緩和,文君也沒出聲,給他一點時間,文君想。

“Thank you.”拙逸終於說。

“謝謝你才是。.”文君開心地笑了,卸下一個包袱、了卻一樁心願的感覺真好。也許文君此時輕快的情緒具有感染力,連拙逸一直陰沈的額頭,都有些放晴了。

“現在,告訴我,”文君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全身都放松了,拙逸正起身去倒兩杯水過來,文君沖著他的背影說,“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誰?”

“當然是經常來這裏的女人嘍。”

“你怎麽知道?!”一向十二分man的拙逸居然會甜甜地笑,文君頓時覺得寒氣侵體。

“這很明顯啊,廚房裏放著4種不同作用的洗滌劑,我敢說你一定說不出它們每個都是做什麽的;水池邊是Fruits and Passion的蜜瓜味洗手液,你絕對不知道渥太華的Fruits and Passion店在哪兒。”

拙逸呵呵笑著,他遞給文君一杯水:”她名叫做羅欣迪,工作時認識的,是我們一個客戶的秘書。她很簡單,我們在一起不用花什麽心思,做做好吃的看看電視就挺高興的。她這輩子的理想就是結婚然後生三個孩子,看著他們長大。大概這就是你說的喜歡平靜安逸生活的女人吧。”

“當然是!拙逸,我覺得你們非常合適。你們已經交往一陣子了吧,你為什麽不向她求婚呢?”文君問,雖然她心裏已經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拙逸的臉陰暗下來:“因為拜你所賜,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做一個丈夫了。很明顯我的第一個婚姻失敗了,我不知道我哪兒錯了,也不知道今後該怎麽維持一個家。我不敢向她求婚,總覺得有一天,她也會像你一樣,厭煩了,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拙逸,你是一個好男人,”文君心裏是萬般的愧疚和憐憫,“我該怎麽補償你,我能怎麽幫助你?任何事!”

拙逸陷入沈思沒有說話。

文君說:“我知道我道歉後算是解開了你的心結,但是你的怨氣恐怕不是那麽容易消掉的。你可以讓我去做一件事,任何事,作為對我的懲罰,你看怎麽樣?你現在需要什麽?或者想要做什麽?或者不得不做什麽?”

“我想要問欣迪願不願意嫁給我……”

“那我來幫你設計一個求婚吧!”文君十分興奮,好像突然被夏意附體了一樣,主意源源不斷,“你肯定連這附近有沒有花店都不知道。地點就在這裏,我們需要采購大量的鮮花、蠟燭,各種燭臺,我們需要一個主題,她最喜歡什麽顏色……”

“你不是認真的吧,這也太……”

“太什麽?”

“我也不知道什麽,但是——”

“反正你也準備好了要求婚的,不是嗎?你覺得憑你能想出什麽浪漫的主意嗎?你覺得你在渥太華認識的人還有誰能幫你呢?何況——”文君突然靈光閃現,有了一個絕妙的主意,“時間就定在明天晚上!我替你去那個慈善晚宴做接待,反正你以前也帶我去過,我十分清楚都需要做什麽。欣迪以為你明天晚上有事不能陪她了,你就偏偏給她一個驚喜,等晚上8點鐘給她打電話叫她過來,她一進門,是滿屋子的燭光與鮮花,她最愛的男人單膝跪倒在她的面前……”

拙逸呵呵笑了起來:“怎麽覺得很難為情呢。”

”這是我們的交易,deal or no deal?“

拙逸想了一下說:“好,就按你說的辦,過了明天,我們兩不相欠。”

文君舉起水杯和拙逸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成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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