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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相思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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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相思的毒藥

發件人: 姚文君

收件人: Edward

主題: 半截玉簪

Edward,

希望你一切都好。我收到了你的春節祝福。難為你還記得中國新年的日子。我回到老家和我的父母一起過年,會了不少許久不見的親戚朋友。長輩們一直在以一種憐憫的語氣和我說話,搞的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絕癥而大家都瞞著我。直到我四姨姥姥語重心長地跟我說離了婚的女人就像秋天剖開了的西瓜,肯定是賣不出好價錢了,還是別指望太高了。就在四姨姥姥要現身說法教育我女子應有的恭親順和等各項美德時,我表弟翦一和他的未婚妻芷園及時岔開話題給了我逃脫的機會。

春節後我的朋友紀亞秋和石鳴越陪我一起去了東北,在發現半截玉簪的那個小村莊附近待了一個星期。紀亞秋是一位言辭犀利善於反諷的動物行為學家,常年在深山老林露營;而石鳴越是一個善於心理分析的律師,下了班就宅在家裏翻閱故紙堆。我一直很好奇這樣一對戀人在一起能做些什麽,這一路上總算發現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們一直在設計各種屬於他們兩人的出行路線,比如說“內閣首輔的一天”,他們打算假裝自己是16世紀的一位內閣首輔,清早從北京戲曲博物館(這位內閣首輔當年的官邸)開始,步行去紫禁城早朝,然後步行去文淵閣上班,然後步行去乾清宮看望小皇帝,然後步行去太和殿接待中外使節……這一天下來之後他們要計算這一天步行所消耗的卡路裏,來推斷有沒有可能這位重臣最後的死亡是因為身體肥胖導致的心肌梗塞……

Anyway,在東北,我們根據電視臺提供的資料,找到了發現屍體和玉簪的地點,尋訪了附近的居民。村裏的老人家們認為,這應該是古早以前村裏謝家的一位婢女或者侍妾。謝家是本地大戶,現在村頭還有當年謝家大院的一些殘留建築。發現屍體的地方是從前謝家的私地,但不是墓地。小門小戶的人家不會有人死了就這麽草草地掩埋,連一幅最薄的棺木也沒有。只有謝氏這種人家才會這麽對待下人。

謝氏家族後人頗為旺盛,散居各地,各行各業都有。在村裏還有幾房子孫,但都是普通的農民。他們看我們對他們家的歷史這麽感興趣,就指點我們去找住在城裏的一個本家。他是一位退休的老幹部,如今閑來無事在整理家譜。他手上有不少資料,老的族譜卷宗,一些族人的筆記手劄,老的帳簿名冊,他甚至有一些地方志的影印。他是一位清儒雅逸的老人家,我們一起翻閱了很多資料。雖然資料殘缺不全又年代久遠無法確實的考證,但老人家認為,我們有足夠證據推斷,這位意外出土的女屍,是同治末光緒初那幾年嫁入謝家的一個小妾,她生活的很悲慘,入門不到一年就用半條玉簪自殺而死。我很同意他的推斷。

當然這些信息招來更多的問題。據你所知嘉宜是根生土長的北京旗人,我們還是不知道為什麽會和關外的村莊扯上關系。而且在同治末光緒初那幾年他已經離開了北京。

我會繼續努力尋找資料。你也一樣!這件事越來越有趣了!

文君

*****

給Edward寫信用盡了文君最後一滴可以用於聚精會神的力氣,她點了發送,然後就開始心神不定地逡巡。修遠就像一團火焰不斷闖入她的念頭,讓她無法集中精神。想到很快就可以見到修遠,可以握著他的手,感受他的體溫,文君的心跳都開始加速。她好像一個開學第一天的高中生,經歷了一個假期的離別後,坐在教室裏等待那個讓她心動的男孩在門口出現。她如此坐立不安,她開始在門口和窗臺之間來回地走。她試圖讀一本書,但站在書架前發呆一陣子後,她決定每一本書都無趣而乏味;她試圖整理一下她的房間,但是發現這是一件太容易完成的工作,因為她的東西少而簡單;她喝了一點酒,這只是讓她的心跳更快,她甚至開始情不自禁地一個人微微笑。

相思,是住在心裏的小小貓咪,它小小的舌尖密密舔舐著你的心;相思,是身體裏振翅的蝴蝶,翩躚婉游著,讓人的身心也輕浮,神形也明媚,甚至呼吸都吐納著香甜。文君想象著修遠漸行漸近的急促步伐,他上班時整整齊齊的頭發現在已經被風吹亂,他不耐煩地甩掉規規矩矩的商務外套,他關掉響個不停的手機……文君深深吸口氣,臟腑空得可以聽見心跳的回聲。

正在這時候敲門聲響起,文君慢慢地走向門口,似乎害怕狂跳的心臟會承受不了更快速到來的歡樂。她打開門,修遠就站在哪兒,頭發垂在額頭前,外套搭在手臂上,呼吸急促,眼眸閃亮。他們就這麽站在門口凝視著對方,不願意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文君想是不是應該問問他春節過得怎麽樣,什麽時候回來的,路上有沒有堵車,外面冷不冷,然而她發現自己根本不在乎任何一個問題的答案。語言如此無聊而空洞,沒有任何一個詞語能表達他們這時的心情、這種甜蜜、痛苦、快樂、悲傷、刻骨相思、久別重逢的心情……

於是他們什麽都不說,只是封住了彼此的唇,把紛擾的人間和寒冷的冬季一起關在門外,只留下溫暖的鼻息和喉嚨深處的低喑。文君不知道自己的腳什麽時候離開了地面,只記得修遠的胸膛如此寬闊,修遠的手臂如此有力,只記得從門口在臥室的距離如此的長……

*****

“文君?你醒了嗎?”修遠問。

"嗯"

"給我講個你旅行時的故事吧。"

文君撲哧一下笑了。“修遠,我真想你。我爸媽一次都沒問過我旅行中有什麽故事。”

“那他們都問你什麽了。”

“主要是關心我什麽時候再結婚。”

"那你什麽時候再結婚啊?"

"旅行的故事是吧,“文君急忙說。

修遠呵呵地笑,不過看來確實有點失望。他大概權衡了一下,決定還是聽旅行故事。文君側臥著,看著修遠玩弄她的一縷頭發,享受地沐浴在情人如水的目光中。

“突尼斯南部的沙漠,是通往撒哈拉大沙漠的門戶。我到那的時候是五月,地中海的海水還有些涼意,但是沙漠裏已經有些熱了。我在南部的一個小城裏晃蕩了一上午後,在街上攔了一輛出租車去了附近的一個小村莊。這是一個沙漠裏的小小綠洲,點綴在一望無際的沙浪中。村子裏有兩戶人家一條狗,所以即使加上我坐在村口向著撒哈拉發呆的時間,也沒花半個小時就游覽完了。我回到公路邊上希望可以攔到一輛出租車回到小城,但是卻發現不但沒有出租車,就連過路的汽車都幾乎沒有。太陽快要下山了,沙漠泛出絲絲涼意,等待了兩個小時後,我開始打算回到小綠洲上,看看那兩戶人家一條狗有沒有人願意收留我一夜。

就在這時一輛孤零零的車開了過來,我急忙使勁揮手。車停了下來,車裏是一對老年夫婦,他們看起來很和藹,我用英語和十分蹩腳的幾句簡單法語問他去不去那個小城。他們不會說英語,但環地中海的居民都是天生的表演藝術家,不知為何他們能想到最簡單的動作來最形象地表達自己的意思。於是他們一陣手舞足蹈加上串串阿拉伯語夾雜著幾句法語和幾個英語單詞,我大概明白他們住在下一個村莊,但是他的弟弟一家明天就回到城市裏,可以載我一程。他弟弟可以說英文,還有他肩膀上有灰。“

“他肩膀上有灰?”修遠哈哈大笑。

“我當時就是這麽理解的,因為他昂首挺胸的,用右手在左肩膀上彈了彈灰。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他很為弟弟驕傲的意思。”

“所以你真的上了一輛陌生人的車?要去一個陌生人的家裏借宿一晚?”

“我有什麽可選的呢?難道在撒哈拉露宿嗎?何況他們實在不像是壞人。”

“然後呢?”修遠有些著急地問。

“然後我就跟著他們去了下一個村莊。見到了他的弟弟一家人。這是我見過的最有趣的一家人了。這位把我從沙漠裏救出來的好心司機叫做Amid Jeradi,他的弟弟叫做Humam,他住在首都突尼斯市,是一位大學教授。他的太太Catherine曾經是一名記者,現在在一家瑞士公司工作。她是一個法裔加拿大人,在加拿大東海岸小城Moncton長大。聽說我在渥太華住過多年,可能特別感到親近。Humam和Catherine是在巴黎讀書的時候認識和相愛的。後來Catherine回到了加拿大,而Humam回到突尼斯,過了一段時間,他就不顧父母家人的一切反對,也來到了加拿大。他們結婚後一起在Moncton生活了幾年,他們的大兒子和大女兒也在這個時候出生。大兒子取名叫穆罕默德,以紀念伊斯蘭先知;大女兒叫Shirine,是波斯語裏"甜"的意思。在Shirine五歲的時候,他們決定一起回到突尼斯。Catherine為了能和婆婆交流,特意去學了阿拉伯語,現在她和小販砍價都總是能比別人拿到更好的折扣,因為大家對這個能講一口流利阿拉伯語的白種女人充滿了尊敬。

Catherine現在已經成為了一名穆斯林。她其實一直在一個天主教家庭長大,她的父親是一位外科醫生,保守而高傲。我簡直不能想象當年Catherine和Humam在一起的時候,各自和自己的家庭經歷了怎樣的沖突。據說Humam的媽媽當年認為沒有比和一個天主教徒結婚更可怕的事了,而Catherine的父母在Shirine很小的時候曾經偷偷向她灌輸伊斯蘭教的種種異端之處。然而三十年過去了,現在Humam的媽媽說Catherine是她最喜歡的女兒,而Catherine的父母也開始鼓勵親友去突尼斯旅行了。

現在Catherine和Humam一共有四個孩子。老三是兒子Yasine,老四是女兒Sara。Shirine在突尼斯上完大學去德國攻讀博士,現在正回家休假;Yasine在加拿大讀大學,他的女朋友是一個愛爾蘭裔加拿大人,這個女孩子現在正準備成為穆斯林而連她爸爸都在鉆研可蘭經。Sara還在上高中,正處於叛逆的青春期,是說冷笑話的高手。穆罕默德則是個可憐的孩子。他本來是四個孩子裏最聰明的一個,一直都成績優異,但是在16歲時突然得了嚴重的精神疾病,不得不中斷教育,這麽多年來他一直在接受治療,但是只能控制病情,卻無法好轉。病情嚴重的時候他會突然失蹤幾天,回來的時候光腳上滿是泥巴和血痂。病情輕的時候,他會一連幾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作畫。他的作品色彩濃郁,形象出人意表,我十分喜歡。穆罕默德今年30歲了,他大概永遠都會是現在這個孩子,永遠都離不開父母的照顧。然而就像Catherine和Humam所說,這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快樂,就像憂愁,就像Shirine的美麗和虔誠、Yasine的癡情和沖動、Sara的深沈和幽默,就像離家去國,就像他們這個奇特的家庭的每一件事。

我搭他們的車回到了突尼斯市。我在這裏的最後一個周末,Catherine打電話給我,邀請我和他們一起過周末。他們在地中海邊蓋了一個沙灘房,從最初的一個小房子逐漸加大,現在是一個很愜意的度假屋。這真的是一個很舒服的地方,我和Jeradi一家躺在沙灘上曬了一上午太陽,Yasine一直在嘲笑Sara來沙灘上居然還精心打扮梳頭化妝,而Sara則在偷偷的和男朋友發短信,因為如果被Yasine發現她的男朋友的話,Yasine一定會去找他打一架,Shirine給我解釋說這是阿拉伯的風俗,因為家裏的兄弟有保護自己姐妹的責任;Shirine和Yasine一直在鬥嘴,整個沙灘就數他們倆的說話最多;穆罕默德則在旁邊哼一首不知什麽歌。Humam說他的孩子們體質不行應該多鍛煉身體,Yasine則認為他完全可以游泳到那邊那個小島上。

這樣安寧閑暇的家庭生活,對漂泊的旅人來說是一種奢侈。我常常懷念那個周末,一直都希望有機會再回到突尼斯。雖然只是萍水相逢,但我一直把Jeradi一家當做珍貴的朋友。宗教、種族、語言、文化、種種的隔閡,疾病、時局、金錢、距離、種種的境遇,最終統統都輸給了這相親相愛的一家人。他們讓我沒辦法不相信愛情,沒辦法不相信人間真情,沒辦法不相信世間的任何一種沖突、糾結、艱難、紛爭,都有一個解決的辦法。遵循著愛的軌跡,你一定能找到那個辦法。“

修遠像以往一樣的享受著旅行故事。他註視著文君,眼睛裏放射著那種讓文君心動不已流連不止的光芒,好像欣賞一件喜愛的藝術品。

故事講完了,文君和修遠靜靜地躺著,一小會,也許很長時間,每當和修遠在一起,文君總是把不準時間的進度。

“所以,你打算什麽時候結婚呢?”修遠說。

文君咯咯地笑:“你怎麽還記得這件事!”

“當然,你在懷疑我的智商嗎?我可是這麽大一家公司的財務總監,記性不好怎麽工作。”

文君沈默了一下,決定也許他們可以談論這個話題。“修遠,我可以告訴你,但是我會嚇到你的。你會認為我是一個瘋狂可笑的人。”

“我哪有那麽脆弱!”

“我是說我有那麽瘋狂!”

“你試試看嘍。”

文君定了定神,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畢竟這個念頭雖然已經轉了很久,但她從沒對任何人說過,包括亞秋。不知道修遠會怎麽看她?先不管了。

“修遠,我永遠都不打算結婚。因為,我不相信婚姻。”

“為什麽,你的第一次婚姻失敗了,不等於以後都不會幸福。”

“我不是不相信愛情,我怎麽可能不相信愛情!”文君把手掌貼在修遠的臉上,望向他眼睛深處,“我只是不相信婚姻。婚姻只是一種法律關系,它並不能增加或者減少愛情裏的幸福。我並不是說它有什麽不好,它只是沒什麽必要,尤其是對現代的男女來說。傳統上,女人需要婚姻來保證一張終生飯票,而男人需要婚姻來保證一個終生保姆,男女都需要婚姻來獲得j□j。所以你看,如果你是一個經濟獨立的現代女性,一個生活獨立的現代男性,你其實不需要婚姻。相愛了,就一起生活好了,有沒有那一張紙也沒什麽不同。白頭到老的承諾,應該由你的心維系,而不是一紙文書。我不相信婚姻。現在的時代,結了婚又怎樣,離婚也一樣簡單。婚姻早就不是故事的結局了。婚姻給了人虛假的安全感。當你遇到吸引自己的對象,難道會因為已經結過婚了就不心猿意馬牽腸掛肚?婚姻的責任感最多讓你不去發生j□j罷了。但是你的心終究是變了,對於你的婚姻伴侶來說,有沒有發生j□j,其實也沒多大分別。“

文君偷偷地瞄了一眼修遠,他沈默著,帶著很覆雜的表情。

“修遠,”文君忐忑地說,“我沒有想要傷害你的意思……”

“文君,你是個獨一無二的女人。”

“嗯~~~就算你是在誇我好了。”

***************

修遠起來去洗澡,他還有事要出去。文君看著修遠的背影,心裏突然一緊,好像被人緊緊扼住了咽喉,心臟停止了跳動,全身的血凝固在了咽喉。修遠已經進浴室了,可是文君的滿眼滿腦都只剩下了那紅色的一點,那是印在修遠右肩胛上一個火紅的唇印。

不知過了多久,浴室水聲的突然停止倒驚醒了文君。她發現自己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頭暈的厲害,大概又是忘記呼吸了,於是只好深深吸了口氣。她不願意動,不願意想,但是時間不多了。她努力站起來,找到了一只大概同樣顏色的口紅,塗在自己的嘴唇上。

修遠出來了,滿地找衣服穿。背上的唇印已經洗掉了。在修遠穿上襯衫之前,文君從後面抱上他,輕輕地說“我會想你的”,然後在他的右肩胛差不多的位置印上深深的一吻。修遠呆了呆,穿上襯衫,回頭輕輕抱了一下說“我也會想你的”。

在擁抱中文君用手在修遠的右肩胛上摩挲了幾下,於是那個唇印就被襯衫摩擦得微微模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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