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故人故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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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君不記得party是怎麽結束的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坐上一輛車的。只是在車緩緩駛入自己居住的小區時文君一眼瞥見修遠的車就停在樓下,她頓時清醒了。她發現自己和亞秋一起坐在後座上,原來一直緊緊摟著自己的人是亞秋。文君向亞秋投向感激的目光,亞秋也發覺文君好像精神一些了,就扶她坐好,說:“你好些了嗎,剛才一直呆呆的,把我們都嚇死了。”

竑斯在開車,不時從後視鏡裏看看文君。柳姿坐在副駕駛上,看起來有些懊惱。竑斯把車停在文君的樓下,回頭說:“文君姐,不用理那個無聊的人,我把他狠狠地趕出去了。我們都知道是怎麽回事,我們永遠支持你。”

文君微笑地摸摸竑斯的頭,把他的頭發弄得亂糟糟的。她說:“謝謝你竑斯。”

亞秋把自己的包拎起來說:“文君,今天我在你這陪你吧。”說著就去打開車門。文君急忙拉住她:“亞秋,真的不用,我已經好多了。剛才就是一下子懵了。我一個人靜一靜就好了。”

亞秋盯著她琢磨了幾秒鐘,可能最終判斷出文君是真心希望單獨安靜一下,“好,你好好照顧自己。當初你既然那樣決定,我相信你就不會在意別人的看法。你現在一定只是很內疚,但是,想辦法原諒自己。我們永遠支持你。”

“謝謝你亞秋。”

文君走進自己家的門,看見修遠的那條手織圍巾和大衣就掛在門口。文君看見修遠樂呵呵地跑來迎接她,突然就不能自控地大哭起來。

可憐的修遠慌了手腳,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趕忙拉文君坐下,把文君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也沒有發現明顯的傷痕,才舒了一口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文君止不住地啜泣,斷斷續續地把剛才發生的事告訴修遠。

“你一直都知道我有過一次婚姻,但是我從來沒跟你講過我離婚的事吧。”

“沒有。”修遠仔細觀察文君的臉,不太確定是不是應該繼續這個話題。

陷入回憶的文君蜷縮在一個角落,好像被退盡華衣又展覽在人前。她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如何掩藏自己j□j著的傷疤。修遠和她一起擠在角落裏,試圖摟著她,安慰她,可是文君冰冷得像一塊石頭,哀傷是她唯一的表情。

“梁敏胡說的全是實話,我的前夫許拙逸是一個好男人,但是我把他毀了,因為我是個自私自利,只為自己著想的人。“

我的一生都被安排好了。上哪個高中,今天晚上先做數學作業還是英語作業,去阿姨家拜年穿什麽衣服,留在離家10分鐘的地方上大學,學什麽專業,大學畢業了嫁什麽人。我唯一沒有被安排的事,就是我一直暗戀的人,”文君擡起悲傷的目光,望向修遠雙眼的深處,“因為我從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許拙逸的父母和我父母是世交,都知根知底,所以大學畢業後兩方家長介紹我們認識,我們交往了一段時間,後來拙逸要去加拿大讀碩士,雙方家人就說把婚結了一起去吧 ,我們就結婚了。拙逸是個好孩子,家裏條件不錯,是我媽親自挑中的金龜胥。

我們在加拿大讀了兩年書,畢業後又在都在渥太華找到工作,他的工作是在保險公司裏管理客戶賬戶,而我則找到一份銀行櫃員的工作。我們安定了下來,移民,入籍,在郊區買了小房子,過著典型的北美中產階級的日子。

拙逸的一生同樣被安排著,但是他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好。他的工作據說是世界上最沈悶的工作之一,但驚險和挑戰是他最不需要的東西;他天天5點半回家,我們吃飯,看會兒電視,11點上床睡覺,第二天7點起床,洗漱,吃飯,上班;周末去買菜做飯,看冰球轉播,這樣的生活我們過了7年,他仍然像第一天一樣滿足。

我從來沒有熱烈地愛過他,但是我並不討厭他。他是一個居家的好男人,我們共同賺錢養家,共同分擔家務,他對夜店酒吧不感興趣,更是從來沒有夜不歸宿。我們7年的婚姻裏他盡到了一個丈夫的所有責任。我們幾乎沒有吵過架,事實上我們連說話都很少,因為我們根本沒有什麽共同語言。他沒有什麽興趣愛好,對什麽都說不上喜歡或討厭,唯一的樂趣就是看冰球。我們沒有什麽共同的朋友,我們也很少出去玩。我有時會非常非常想去旅行,但是這時他就會用責任,花銷,房子,工作,等等等等的理由說服我這個世界上我們唯一應該待著的地方就是這所我們精心裝扮的舒適牢獄。我買漂亮的衣服和首飾,我們從小房子換到大房子,我用精致的東西裝飾著每一寸墻壁。但是所有這些都填不滿我心裏的空虛,在每一天的末尾我都同樣的不快樂。家裏偶爾來個客人用羨慕的語氣說‘你們家真大真漂亮!’,但是就連這帶來的那一點點的虛榮得意,都已經漸漸消亡,我就是沒辦法在乎。

7年了,我被幽禁在這樁慘淡的婚姻裏,就像深潭裏的一汪死水,還沒有活就要死了。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人生慢慢地卻不能阻止地蒸發,我毫無懸念的餘生j□j裸地鋪陳在我的面前,我50歲那天將和今天一樣,起床,工作,做飯,吃飯,用一季又一季的電視劇打發無聊的時間,睡覺,一言不發,就像昨天,就像前天;7年了,深夜裏我躺在熟睡的拙逸身邊,第無數次不能自控地啜泣,啜泣,他卻始終一無所知;7年了,我一直在淹溺中窒息,窒息,不記得自己還有掙紮的能力。

直到有一天,拙逸說,我們雙方父母都說,我們是時候要個孩子了,說完他就繼續看冰球,好像剛說完‘我們是時候買個新吸塵器了’。那天夜裏,還是躺在熟睡的拙逸身邊,恐慌和絕望,而不是7年來夜夜光顧的窒息,無情地襲擊了我。

恐慌,是星宿派的阿紫,她用看不見的絲線捆綁著我,讓我喘不過氣,她看著我的雙眼因恐懼而瞪大,卻在一旁咯咯而笑,享受著我的痛苦帶給她的娛樂。於是她不停餵給我令我更恐慌的念頭,‘媽媽,國家藝術中心現在只招小提琴,你為什麽要讓我學鋼琴?我恨你!’,‘媽媽,我男朋友說我穿藍色最漂亮,你為什麽只給我買粉色衣服?我恨你!’, ‘媽媽,我想成為一個記者,你為什麽要讓我讀會計?我恨你!’……

絕望,是赤練仙子李莫愁,她把她的銀針刺進我的心臟,毫無憐憫,毫不猶豫,在我倒下前在我耳邊冷笑,‘你不是還想見識這個精彩的世界嗎,晚了……太晚了……你的生命已經結束了,你剩下的還能喘息的時間,就是在這座精致的房子裏坐牢,陪著你的將是圍裙,尿布,胡亂挽起的頭發和哭鬧的嬰兒,等他們長大了,你已經變成了一片枯萎的樹葉,埋在腐爛的泥土裏,就像你從來沒有存在過!’ 她把我丟在地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失神的眼睛,和從心臟裏逐漸深透到全身的冰冷,這冰冷讓我失控地抽搐,卻沒能喚起她一丁點兒的慈悲。

房子輕微的震了一下,也許是風,也許是一架飛機飛過,也許只是鄰居打開了車庫的門。但是我卻充滿希望地想,是要地震了嗎?如果房子塌了,我就被壓死了,就什麽痛苦都沒了。萬一沒壓死怎麽辦,我們的臥室在二樓,房梁上只是幾根木頭,萬一砸得不準怎麽辦?我幹脆從窗戶裏跳出去,一了百了,但是這只是二樓,跳下去最多摔斷腿,嗯不是個好主意。拙逸不是剛買了個瑞士軍刀嗎,看起來很鋒利……

與其說這些念頭嚇壞了我,倒不如說他們讓我平靜了下來。我一直都在等待著有一天我的乏味的生活能開始變化,我在等待被拯救。這一刻我清楚地明白,沒有人能來拯救我,能救我的只有自己。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我平生第一次為自己的生命做了這一個決定。我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也許只是突然意識到,如果我連死都不怕,那也就沒有什麽好怕的了。

三天後拙逸下班回來沒有再看見我,只是看見了我的留書和離婚協議。我告訴他,我要去旅行,我不會再回來了。我帶走了一些簡單的衣物,也帶走了一些錢,房子和家裏的東西都是他的了。我們的生活再不相幹。所有離婚的法律事宜,都是委托律師辦理。我從此再也沒有以任何方式聯系過他,沒見過面,沒通過電話,沒發過email。

我離家後給我父母打電話交待了這件事。我媽怎麽也想不到她的乖乖女會在29歲時突然離家出走。但是我當時已經躲在了渥太華郊區的農場裏,沒人知道我在哪兒,她無論如何生氣也管不到我了。面對我媽的暴怒,我沒有害怕或內疚,反而有些戲謔的快感,我第一次嘗到了自由的滋味,從此就再也沒能戒掉它。

我開始了窮游世界,錢不夠了就找一個臨時的工作,賺夠了錢就再上路。我每周給爸爸打電話報平安。我媽過了開始的暴怒期之後就開始哭,被她哭了半年之後我們終於達成協議——她不再反對我的旅行,但是期限是兩年,兩年後我必須回國來,找個男人嫁掉,好好過日子。剩下的事你已經知道了。但是我一直都不知道拙逸怎樣了,因為我懦弱,我不敢知道我對他造成了怎樣的傷害。任何人找到拙逸這樣的好男人,都應該幸福快樂地生活一輩子;但是他被我毀了,毀在了我與生俱來的、卻在不適當的時候蘇醒的勇氣和激情。我是一個壞的無可救藥的女人。”

文君擡起頭,她希望修遠能說些什麽,她希望修遠能告訴她,她不是自己想的那麽自私,卑鄙,她只是用了可以拯救自己的唯一方法;她希望修遠能說不管她做過些什麽,她在他眼中仍然可愛,性感,充滿對生活的熱情,她仍然是他的生活動力,靈感源泉,他仍然愛她……

但是修遠只是用一種覆雜的表情看著她,他更緊地抱著她,吻著她的額頭,她的雙眼,但卻始終一言不發。

文君嘆了口氣。這真是很長的一天,她很累了。她積聚起所剩的全部力量,擦幹淚水,換上微笑,在修遠的臉頰邊輕輕一吻:“謝謝你來陪我,我已經好了。我這麽絕情出走,連我自己都不齒。以前一直都努力不去想,今天卻突然見到梁敏胡,又被他數落了一頓,一下都爆發出來了。”

修遠仔細觀察了文君一會兒,說:“今天我留下來陪你。”

“不,”文君說,“你該走了。” 說著拉他起來,為他穿上大衣,送他到門口。“過年前我們大概沒機會見了吧?”

“真的!我都忘了。”修遠猛地捧過文君的臉,深深地吻了下去。不知吻了多久,文君早已經天旋地轉,物我兩忘。當文君再次能呼吸的時候,她睜開眼,修遠剛毅的臉龐離他不到半寸,兩個人都呼吸急促,離情繾綣,依依不舍。

“明年見!”文君細細輕吟。

周一文君請了病假,沒有去上班,想一個人在家靜一靜,她心裏亂的很。梁敏胡的出現掀起了一塊過去的石頭,那些被壓在黑暗裏的蟲子一下子四散奔逃。她從渥太華的家裏走出時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時的她好像一個被困在籠子裏的鳥兒突然發現原來門一直都沒關,她展開翅膀飛了出來,只註意到了海闊天空;兩年的旅途,她知道了這個世界是那麽的大,世界上有那麽多的人,每個人都那麽的不同;她像一個初生的孩子第一次睜大眼睛觀賞這個世界,好奇而喜悅。

她有沒有懷疑過自己當初的決定一個人的旅行並沒有夏意想象的那麽浪漫,也沒有娉婷想象的那麽悲壯。在撒哈拉沙漠中登上陌生人的汽車時,文君感到過不安;在深夜的巴塞羅那被三個壯漢合夥騙錢的時候,她感到過恐懼;在聖托裏尼島的陽光下看到小情人們熱情地接吻,她感到過孤獨;病倒在羅馬尼亞陰冷潮濕的小客棧裏時,她感到過淒涼。那些都是她最懷疑自己的時候。但是悲恐驚懼終究都過去了,當她能再次上路時又是嶄新的一天,陽光即將升起,未知的前路在誘惑,她又變得快樂無比。

她為什麽要結束旅行回來?因為答應了媽媽,要遵守承諾。如果不是媽媽一定逼她,她還會回來嗎?不知道,也許不會。她知道媽媽是為了她好,但是這一點已經是足夠的理由了嗎?當時文君覺得是足夠了。現在呢?如果文君仔細思考這件事的話,她首先想到的問題就是,媽媽是怎麽知道這樣就是為了她好呢?她不能回答,也許她應該媽媽討論一下這個問題。老楊至少教會了文君一件事,那就是她至少可以懷疑,至少應該求證。

文君有時也會想不知道許拙逸怎麽樣了。他們的離婚案像拙逸參與的任何事一樣的波瀾不驚。她暗自慶幸她的新生活來的如此容易。沒有討厭的分手談話,沒有吵架,沒有七姑八婆的勸說,沒有眼淚和啼哭。但是這些都只是對文君而言,拙逸一定把這些事都經歷了個遍。梁敏胡的指責讓她清晰地不可逃避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她愧疚於自己的自私,她一直都只想拯救自己,而沒有想過或是不願意去想,誰來拯救拙逸。

已經晚上5點多了,又一天過去了,她還是什麽也沒想明白。正在文君心神煩亂的時候,敲門聲把她拉回了現實。不知道是誰。她和修遠,竑斯,亞秋,夏意他們都傳過短信了,他們應該不會再來打擾她。只好去開門。出乎意料的是,站在門口的是娉婷和石鳴越。

“聽說你今天生病了,我來看看你,”娉婷說,“鳴越這人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先是非說我不應該來,然後下班我說我一定要來他就非要跟我一起來了。”

鳴越在一旁尷尬地笑一笑,也沒說什麽。鳴越今天有些不同,文君又說不上來有什麽不同,只是一向沈著穩重的他看起來既興奮又緊張。上一次見到鳴越還是文君碰到他和亞秋在說話,而梁敏胡帶來了那一場驚心動魄後文君沒有做出任何解釋就離開了,她都不知道客人們之間在流傳著怎樣的猜想,當然她也不在乎。娉婷一定沒少盤問鳴越,很明顯鳴越什麽都沒說,而把講這個故事的機會了留給文君自己。文君又一次敬佩鳴越的寬容之心,他不知為何總能做到不存偏頗,不逐流言。文君知道,對於可以信任的朋友,她至少能做的,就是饗以真相。

於是文君給娉婷和鳴越講述了那個絕情出走的故事。

娉婷傻乎乎地瞪大眼睛,好像文君是一個外星怪物。鳴越雖然之前出於禮貌成功地壓制了自己的好奇心,這時也難得地表現出適度的驚訝。文君不合時宜地覺得“讓鳴越感到驚訝”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而頗為自豪。

娉婷說:“文君,你一點都不後悔嗎?有車有房,好老公,再添個小孩就是完美生活了。人人都會羨慕你。你真的就這麽一走了之了?你圖什麽啊”

“嗯~~你剛才沒聽我講故事嗎?”

“但是,你的生活多好啊,你還想要什麽啊!”

“這就是問題所在!”文君突然激動起來,“我想要活著!大房子,精美的家具,越來越大的汽車,這些東西沒能讓我快樂。我買它們的時候覺得它們很重要,但是我離開它們這麽久我都沒有想念過它們!有些東西是你失去了才知道不重要!我天天住在別人羨慕的幸福生活裏面,身邊沒有一件我真正在乎的東西。”

“我覺得你還是沒有找到對的男人。你不愛他。”娉婷說。

“這倒是真的。”文君承認。

“所以啊,如果你實在和他過不下去,至少可以先找個理由離婚,分一半財產,也不至於像現在這麽慘。”

“你肯定找不到比我更不慘的人,”文君不禁哈哈笑了起來,“更何況,換一個男人並不一定能讓你自己快樂。你要先找到自己的心。如果連你自己都不知道怎麽讓自己高興的話,怎麽可能指望別人能讓你高興!把自己的所有快樂全部情緒都指望在一個男人的身上,你不覺得很不安全嗎?“

“可是真正的愛人就應該是要比你自己更了解自己。”

“那麽你能做到這一點嗎?”

“我們是女生啊……”

“那又怎樣?你自己又做不到這一點,又憑什麽要求別人為你做呢?”文君越說越激動。

“好啦別生氣嘛,反正是那個男的不好就對了,他又蠢又笨,一點不懂得討老婆歡心。”娉婷試圖哄哄文君,可能覺得姐妹們就應該堅定地站在一條戰線上。

“你怎麽能這麽說拙逸,”文君這下倒真來氣了,娉婷被嚇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哪裏不對了。文君接著說,“拙逸是個很好的男人,只不過他能給的卻不是我想要的。是我對不起他,沒有任何解釋的就跑了,也難怪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這兩年他一定覺得都擡不起頭來。是我不好。”

娉婷看來徹底被弄糊塗了,不過看來她也不想繼續爭論下去,免得文君又突然發火。最終她還是忍不住問道:“所以你一點都不後悔嘍?”

直到聽到娉婷的這個問題,文君的腦子裏還是千頭萬緒。但是聽娉婷大聲的說出這個問題瞬間,文君的心裏一下子霽月光風,清明澈亮。是啊,當初絕情出走,就是因為覺得如果不去尋找自己的心自己的靈魂,生命將盡的時候一定會後悔,後悔自己沒能再勇敢一點,而讓生命白白流逝,還沒有活就要死了。只要不後悔,只要無遺憾,其他的一切,都有辦法解決。

“不,我不後悔,”文君堅定地說,“只是覺得給拙逸帶來了這麽大的傷害,我覺得很內疚。”

心裏輕松了不少。

文君才發現鳴越一直都沒說話。她不禁有些奇怪,鳴越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心理分析的機會,通常這個時候他早就把人的心思扒光了。

“娉婷,”文君說,“你來的路上給鳴越吃什麽有趣的東西了嗎,他怎麽這麽的奇怪呢?”

娉婷顯然不覺得鳴越有什麽失常而是對門口掛著的一條手織圍脖更感興趣,這是修遠上次走時落在這的。

“這條圍脖真好看,”娉婷說,“文君你在哪兒買的?”

“哦,一個朋友落在這的。我下次幫你問一下哪兒有的賣。鳴越!”文君把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沒事兒吧!你怎麽還沒有把我精神分析到十八層本我?”

鳴越笑了笑,很明顯一點也不在乎文君的十八層本我。

“待會兒我有個約會,”鳴越笑瞇瞇地說,這個書呆子的臉上居然出現了這麽溫柔甜蜜的笑容,“就是和你的朋友紀亞秋。”

文君不記得party是怎麽結束的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坐上一輛車的。只是在車緩緩駛入自己居住的小區時文君一眼瞥見修遠的車就停在樓下,她頓時清醒了。她發現自己和亞秋一起坐在後座上,原來一直緊緊摟著自己的人是亞秋。文君向亞秋投向感激的目光,亞秋也發覺文君好像精神一些了,就扶她坐好,說:“你好些了嗎,剛才一直呆呆的,把我們都嚇死了。”

竑斯在開車,不時從後視鏡裏看看文君。柳姿坐在副駕駛上,看起來有些懊惱。竑斯把車停在文君的樓下,回頭說:“文君姐,不用理那個無聊的人,我把他狠狠地趕出去了。我們都知道是怎麽回事,我們永遠支持你。”

文君微笑地摸摸竑斯的頭,把他的頭發弄得亂糟糟的。她說:“謝謝你竑斯。”

亞秋把自己的包拎起來說:“文君,今天我在你這陪你吧。”說著就去打開車門。文君急忙拉住她:“亞秋,真的不用,我已經好多了。剛才就是一下子懵了。我一個人靜一靜就好了。”

亞秋盯著她琢磨了幾秒鐘,可能最終判斷出文君是真心希望單獨安靜一下,“好,你好好照顧自己。當初你既然那樣決定,我相信你就不會在意別人的看法。你現在一定只是很內疚,但是,想辦法原諒自己。我們永遠支持你。”

“謝謝你亞秋。”

文君走進自己家的門,看見修遠的那條手織圍巾和大衣就掛在門口。文君看見修遠樂呵呵地跑來迎接她,突然就不能自控地大哭起來。

可憐的修遠慌了手腳,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趕忙拉文君坐下,把文君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也沒有發現明顯的傷痕,才舒了一口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文君止不住地啜泣,斷斷續續地把剛才發生的事告訴修遠。

“你一直都知道我有過一次婚姻,但是我從來沒跟你講過我離婚的事吧。”

“沒有。”修遠仔細觀察文君的臉,不太確定是不是應該繼續這個話題。

陷入回憶的文君蜷縮在一個角落,好像被退盡華衣又展覽在人前。她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如何掩藏自己j□j著的傷疤。修遠和她一起擠在角落裏,試圖摟著她,安慰她,可是文君冰冷得像一塊石頭,哀傷是她唯一的表情。

“梁敏胡說的全是實話,我的前夫許拙逸是一個好男人,但是我把他毀了,因為我是個自私自利,只為自己著想的人。“

我的一生都被安排好了。上哪個高中,今天晚上先做數學作業還是英語作業,去阿姨家拜年穿什麽衣服,留在離家10分鐘的地方上大學,學什麽專業,大學畢業了嫁什麽人。我唯一沒有被安排的事,就是我一直暗戀的人,”文君擡起悲傷的目光,望向修遠雙眼的深處,“因為我從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許拙逸的父母和我父母是世交,都知根知底,所以大學畢業後兩方家長介紹我們認識,我們交往了一段時間,後來拙逸要去加拿大讀碩士,雙方家人就說把婚結了一起去吧 ,我們就結婚了。拙逸是個好孩子,家裏條件不錯,是我媽親自挑中的金龜胥。

我們在加拿大讀了兩年書,畢業後又在都在渥太華找到工作,他的工作是在保險公司裏管理客戶賬戶,而我則找到一份銀行櫃員的工作。我們安定了下來,移民,入籍,在郊區買了小房子,過著典型的北美中產階級的日子。

拙逸的一生同樣被安排著,但是他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好。他的工作據說是世界上最沈悶的工作之一,但驚險和挑戰是他最不需要的東西;他天天5點半回家,我們吃飯,看會兒電視,11點上床睡覺,第二天7點起床,洗漱,吃飯,上班;周末去買菜做飯,看冰球轉播,這樣的生活我們過了7年,他仍然像第一天一樣滿足。

我從來沒有熱烈地愛過他,但是我並不討厭他。他是一個居家的好男人,我們共同賺錢養家,共同分擔家務,他對夜店酒吧不感興趣,更是從來沒有夜不歸宿。我們7年的婚姻裏他盡到了一個丈夫的所有責任。我們幾乎沒有吵過架,事實上我們連說話都很少,因為我們根本沒有什麽共同語言。他沒有什麽興趣愛好,對什麽都說不上喜歡或討厭,唯一的樂趣就是看冰球。我們沒有什麽共同的朋友,我們也很少出去玩。我有時會非常非常想去旅行,但是這時他就會用責任,花銷,房子,工作,等等等等的理由說服我這個世界上我們唯一應該待著的地方就是這所我們精心裝扮的舒適牢獄。我買漂亮的衣服和首飾,我們從小房子換到大房子,我用精致的東西裝飾著每一寸墻壁。但是所有這些都填不滿我心裏的空虛,在每一天的末尾我都同樣的不快樂。家裏偶爾來個客人用羨慕的語氣說‘你們家真大真漂亮!’,但是就連這帶來的那一點點的虛榮得意,都已經漸漸消亡,我就是沒辦法在乎。

7年了,我被幽禁在這樁慘淡的婚姻裏,就像深潭裏的一汪死水,還沒有活就要死了。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人生慢慢地卻不能阻止地蒸發,我毫無懸念的餘生j□j裸地鋪陳在我的面前,我50歲那天將和今天一樣,起床,工作,做飯,吃飯,用一季又一季的電視劇打發無聊的時間,睡覺,一言不發,就像昨天,就像前天;7年了,深夜裏我躺在熟睡的拙逸身邊,第無數次不能自控地啜泣,啜泣,他卻始終一無所知;7年了,我一直在淹溺中窒息,窒息,不記得自己還有掙紮的能力。

直到有一天,拙逸說,我們雙方父母都說,我們是時候要個孩子了,說完他就繼續看冰球,好像剛說完‘我們是時候買個新吸塵器了’。那天夜裏,還是躺在熟睡的拙逸身邊,恐慌和絕望,而不是7年來夜夜光顧的窒息,無情地襲擊了我。

恐慌,是星宿派的阿紫,她用看不見的絲線捆綁著我,讓我喘不過氣,她看著我的雙眼因恐懼而瞪大,卻在一旁咯咯而笑,享受著我的痛苦帶給她的娛樂。於是她不停餵給我令我更恐慌的念頭,‘媽媽,國家藝術中心現在只招小提琴,你為什麽要讓我學鋼琴?我恨你!’,‘媽媽,我男朋友說我穿藍色最漂亮,你為什麽只給我買粉色衣服?我恨你!’, ‘媽媽,我想成為一個記者,你為什麽要讓我讀會計?我恨你!’……

絕望,是赤練仙子李莫愁,她把她的銀針刺進我的心臟,毫無憐憫,毫不猶豫,在我倒下前在我耳邊冷笑,‘你不是還想見識這個精彩的世界嗎,晚了……太晚了……你的生命已經結束了,你剩下的還能喘息的時間,就是在這座精致的房子裏坐牢,陪著你的將是圍裙,尿布,胡亂挽起的頭發和哭鬧的嬰兒,等他們長大了,你已經變成了一片枯萎的樹葉,埋在腐爛的泥土裏,就像你從來沒有存在過!’ 她把我丟在地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失神的眼睛,和從心臟裏逐漸深透到全身的冰冷,這冰冷讓我失控地抽搐,卻沒能喚起她一丁點兒的慈悲。

房子輕微的震了一下,也許是風,也許是一架飛機飛過,也許只是鄰居打開了車庫的門。但是我卻充滿希望地想,是要地震了嗎?如果房子塌了,我就被壓死了,就什麽痛苦都沒了。萬一沒壓死怎麽辦,我們的臥室在二樓,房梁上只是幾根木頭,萬一砸得不準怎麽辦?我幹脆從窗戶裏跳出去,一了百了,但是這只是二樓,跳下去最多摔斷腿,嗯不是個好主意。拙逸不是剛買了個瑞士軍刀嗎,看起來很鋒利……

與其說這些念頭嚇壞了我,倒不如說他們讓我平靜了下來。我一直都在等待著有一天我的乏味的生活能開始變化,我在等待被拯救。這一刻我清楚地明白,沒有人能來拯救我,能救我的只有自己。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我平生第一次為自己的生命做了這一個決定。我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也許只是突然意識到,如果我連死都不怕,那也就沒有什麽好怕的了。

三天後拙逸下班回來沒有再看見我,只是看見了我的留書和離婚協議。我告訴他,我要去旅行,我不會再回來了。我帶走了一些簡單的衣物,也帶走了一些錢,房子和家裏的東西都是他的了。我們的生活再不相幹。所有離婚的法律事宜,都是委托律師辦理。我從此再也沒有以任何方式聯系過他,沒見過面,沒通過電話,沒發過email。

我離家後給我父母打電話交待了這件事。我媽怎麽也想不到她的乖乖女會在29歲時突然離家出走。但是我當時已經躲在了渥太華郊區的農場裏,沒人知道我在哪兒,她無論如何生氣也管不到我了。面對我媽的暴怒,我沒有害怕或內疚,反而有些戲謔的快感,我第一次嘗到了自由的滋味,從此就再也沒能戒掉它。

我開始了窮游世界,錢不夠了就找一個臨時的工作,賺夠了錢就再上路。我每周給爸爸打電話報平安。我媽過了開始的暴怒期之後就開始哭,被她哭了半年之後我們終於達成協議——她不再反對我的旅行,但是期限是兩年,兩年後我必須回國來,找個男人嫁掉,好好過日子。剩下的事你已經知道了。但是我一直都不知道拙逸怎樣了,因為我懦弱,我不敢知道我對他造成了怎樣的傷害。任何人找到拙逸這樣的好男人,都應該幸福快樂地生活一輩子;但是他被我毀了,毀在了我與生俱來的、卻在不適當的時候蘇醒的勇氣和激情。我是一個壞的無可救藥的女人。”

文君擡起頭,她希望修遠能說些什麽,她希望修遠能告訴她,她不是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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