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愛情是個三角形 (1)

關燈
季節對文君來說重新具有了意義。之前因為旅行的緣故,冬天和夏天只有一趟航班的距離,而現在每天一點的風漸冷不知為何給文君莫大的樂趣。沒事的時候她會把自己包裹得暖暖的捧一杯熱氣騰騰的"卡薩布蘭卡",在小區門口跟保安聊天,或者就坐在樓下的小花壇邊看來來往往的行人。從她的窗口可以看見一棵年輕的槐樹,有時文君就會坐在窗臺上看槐樹的葉子由綠而黃,又漸漸飄落,她會興奮地說"那棵樹只剩九片葉子了!昨天還有二十一片呢!"而每當這種時候修遠總是哈哈大笑,好像文君是一出最娛樂的戲劇。他很明顯不能領略文君所驚嘆著的生命的興衰和時間的痕跡,但是文君並不介意這一點。因為她知道,小槐樹是她的風景,而修遠的風景就是她自己,占滿著他的視野,或許也裝點著他的夢。

而讓修遠表現出不同尋常的興趣的,是文君的旅行故事。他們能在一起的時間本來就不多,除了性*愛和回憶,都被修遠要求用來講旅行的故事。文君已經講過了巴黎小服務生的故事,紅巖谷的蜘蛛的故事,還有俄勒岡的出租車司機,巴塞羅那的騙局,希臘的一公裏,巴伐利亞的游吟詩人……修遠聽故事的時候總是看著窗外遙遠的一點,臉上帶著一種讓文君琢磨不定的表情。

同樣讓人費神琢磨的是Edward的恐慌。最近的一封email顯示,Edward正在把他們已有的資料做最壞的推理。文君從網上收集到不少關於這具陳年屍骨以及半截玉簪的照片,她把它們和Edward發給她的那枚玉梅花的照片做了仔細的比較。兩塊玉的顏色,質地,紋路都十分相近,再加上斷面的形狀幾乎完美地互補,文君幾乎可以肯定這兩個殘片曾經連接在一起。這是一個重大的進展,她十分興奮地把這個結論email給了Edward。據Edward說他收到這封email的時候正在地下室裏拆一個十分古老的寫字臺,因為他懷疑裏面有暗格。他的震驚使得他把工具掉在厚厚的一摞故紙堆上,揚起的灰塵讓手機屏幕也有些難以閱讀,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他的手在顫抖:百年前東方的古老村莊裏一位女子被玉簪刺喉而死,兇器的一半卻一直隱藏在半個地球以外的一個壁爐架上。這種詭異的聯系讓他覺得恐怖,雖然他努力制止自己的思維亂竄,然而他也得不面對一個最明顯的推論:嘉宜謀殺了這名女子。他所無限好奇的家庭史,幾代人像完成一件神聖使命一般終身守護的秘密,到頭來都不過是為了掩蓋一莊卑劣的謀殺,是一出骯臟的醜劇。

為了讓Edward鎮靜下來,文君和他通了很長時間的電話,文君解釋了這件事其實有很多種解釋,“嘉宜謀殺了這名女子”雖然是最明顯的結論,但是卻十分站不住腳。首先,據Edward所能拿到的資料,嘉宜是滿族旗人,生於北京長於北京,1875年離開北京到天津,後來又到上海和香港,從香港來到英國。他似乎和東北的小村莊扯不上什麽關系。第二,既然玉梅花和那幅畫都是嘉宜指定的不得出賣遺產,那它們一定有一些聯系。嘉宜為了掩蓋罪行而這樣做不能解釋這幅畫是怎麽回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如果嘉宜真是兇手,他為什麽要拿著兇器漂洋過海,還要求子子孫孫為他保留著行兇證據?

Edward暫時同意文君的分析,並且答應不再胡思亂想而繼續努力尋找一切有關嘉宜的資料。文君告訴她在學校放寒假以後她會去發現屍體的地方,查閱一些歷史檔案,尋訪當地人,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什麽。“謝謝你文君,”Edward說,“你知道我有多感激你。”

文君知道。當然Edward的感激不是她為這件事費盡心思的原因,真正的原因非常簡單,就是她感到好奇,她非常想知道那個故事,那個答案。但是這個解釋並不能讓大多數人信服,包括修遠,爸爸媽媽,柳姿,夏意……事實上,只有兩個人表示完全的理解和支持,那就是石鳴越和紀亞秋。

和文君一樣,石鳴越每次都會出現在老楊的知識論課上。最近的課程他們一直都在討論怎樣認知的問題,文君學到我們所有用來認識世界的方法——語言,感官知覺,邏輯推理,情緒——都有潛在的問題,至少這些方法中沒有一個能可靠地解決這個問題:當教室裏沒有人的時候課桌們在做什麽?

在知識論課上文君特意留意了餘茂其同學,他最近確實乖了許多,據說已經有兩個多月沒有被罰了,連他的生活老師小馬最近都心情大好,午飯的時候和大家說自己真是轉了運,連和男朋友吵架都少了,同時她開始極度推崇戲劇治療,以至於大家紛紛表示要去觀看戲劇社的新年表演。這部改編成音樂劇的青春版《火燒赤壁》是戲劇課的杜老師導演、學生編劇和表演的,明天控樂隊伴奏,陳脈脈演奏小提琴。後來加入的餘茂其飾演東風。不管是不是戲劇治療的作用,餘茂其最近確實穩重了不少,課前也不怎麽見他鬧騰了,他靜靜地坐在一個角落,心不在焉地轉著筆,時不時向門口望一眼。而陳脈脈也總是會在門口出現,然後坐在他的旁邊。

聽完知識論課後文君通常都會邀石鳴越一起吃飯。文君非常喜歡和石鳴越聊天,討論關於Edward的探秘,或者就是評天論地。文君對鳴越是近乎崇拜的敬仰。他博覽群書,尤其對故紙堆有特別的熱情,當文君還在看小紅帽和大灰狼的故事的時候,他已經通讀完了資治通鑒。即使是現在,他的睡前讀物仍然是《酌中志》之類文君聽也沒聽說過的書。大概正是因此,鳴越的外表永遠也脫不了一種呆呆的書袋氣。文君在心裏決定了他不是一個老吸血鬼而是翰林院裏的一根石柱成了精。

隨著他們友誼的深入,文君逐步發現了他石鳴越的內心的強大智慧。他十分善於洞察人心,並且對什麽事都有深微入致的觀點。有時相熟的其他同事會加入他們一起吃午飯,榮宇是個標準的憤青喜歡談論時事,濃快之時免不了義憤填膺,而文君發現鳴越很少對什麽新聞感到驚訝,並且能舉出幾百年前誰誰曾用相似的手段達到相同的目的。因此不管是軍政秘聞還是娛樂八卦,他總是好像第二百遍看《大話西游》似的——有趣倒是有趣,但也沒什麽新鮮的了。

即使他如此容易把人看透,真正讓文君感到可貴的是他有一顆寬容慈悲的心。他很少指責什麽,更是從來沒有過怨天尤人。他好像總是能理解別人的無奈和苦衷,以至於榮宇和鐘娉婷會把他們各自婚姻戀愛的問題拿來討論,然後聽取鳴越這個單身漢的意見。而鳴越也好像躺在人家床底下偷聽過似的把各種糾結分清理順,同時對每個人的心理活動的進行分析,最後附上參考意見。文君到現在也不能理解律師、宅男和知心大姐這三個角色是怎麽在這同一具身體裏共存的。

作為他們這個圈子裏唯一的已婚人士,榮宇倒總是能提出關於婚姻的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這並不是說他的婚姻不幸福,事實上榮宇和她太太非常合適組成家庭,而是婚姻本身就是一個經久不衰的有趣話題,每個婚姻都有值得探討的故事;而鐘娉婷的戀愛問題則讓文君感到乏味,讓鳴越感到憐憫。

鐘娉婷胸懷著一個簡單的夢想:像她表姐那樣嫁個年輕有為,高大英俊的男人,然後辭去工作,衣食無憂,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她的表姐和表姐夫是她理想中的模範夫妻,據娉婷說她表姐什麽擔心都沒有,什麽心也不用操,什麽時候逛街就去逛街,想買什麽就買什麽,有小孩之後也一樣。所以娉婷的所有糾結都可以歸結為某次約會的對象不夠年輕,或者不夠有為,或者不夠高大,或者不夠英俊。

雖然並不投契但是文君發現很難在不傷害娉婷的感情的前提下不和娉婷做朋友。也不知為什麽娉婷好像文君的粉絲一樣一有機會就來找文君,並且時時崇拜地說“哇你還去過巴黎哪!那兒的名牌包包是不是比較便宜?我也想去旅游,但是不懂這些事情都怎麽弄,要是有人給我把機票酒店行程都安排好就好了”,或者“你太牛了你推薦的那家茶館真好玩,最近又有什麽新發現啊”……每當這種時候文君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就只好尷尬沈默繼而轉移話題,因為事實上文君並不知道在哪裏可以買到包包,在巴黎的時候她在地鐵14號線的盡頭發現了一個舊酒坊改造的小街,然後樂此不疲地在那裏游蕩了好幾天。

文君問紀亞秋是不是應該教育一下娉婷,因為看起來她好像並不明白選老公和挑包包有什麽區別。亞秋的回答是:“那又何必,她只是遵循了一個雌性生物的本能,她並沒有做錯什麽。”

說這話的時候他們正在茶館一段弧喝東西吃甜點。新年過後亞秋從世界的盡頭回來了,作為研究所的高級實驗員她從野外回來後的工作是每天去實驗室分析數據。她還是像從前一樣大談大笑著,精神煥發。亞秋比文君大兩歲,她體態修長,像個運動員一樣活力四射,皮膚被野外的陽光曬成健康的麥色,如果她背起一把弓一筒箭,簡直就是希臘神話中的狩獵女神狄安娜——如果狄安娜也喝黑咖啡的話。

“雌性生物的本能?”夏意交班之後也加入了她們,這是夏意第一次見到亞秋,還沒適應亞秋的奇談怪論。

“你怎麽知道!”由於在老楊的知識論課上受的教育,文君最近十分有懷疑精神,對事事都保持懷疑的態度,甚至對亞秋。“你怎麽知道”和“為什麽”成了她最常提出的問題。

“我問你,生命的意義是什麽?”

“這個問題太大了,我還沒有刷牙……”

“暫時不要想任何社會的或者精神層面的東西。從生物學來講,生命的意義非常清晰明了,那就是生存和繁殖。一個生命體,不管是一粒細菌還是一個人,從生下來就是為了做兩件事,第一,吃飯活下去;第二,繁衍後代來傳播自己的遺傳物質。甚至可以說吃飯活下去的目的也是為了盡可能多的繁衍後代。在繁衍後代的問題上,因為雄性和雌性的投資不同,他們的策略也不同。”

“哦?”夏意十分感興趣。文君聽見鄰桌的兩個姐妹在談論不同種類的指甲油。她十分有興趣知道她們如果聽見自己這一桌的話題的話會想些什麽。

“大多數的雄性動物對哺育後代的投入比較少,他們選擇一個健康的雌性同類,交*配,完事走人。在完成交接精子的任務後他們對後代的存活能力其實沒有多大的控制能力。所以他們的策略是多交*配,廣撒種,自己的遺傳基因才能更廣泛的流傳。男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的性感特征,年輕、漂亮、豐乳、肥臀,說穿了都是一個優秀哺育員所需要的素質,這都是生物的本能。

而雌性就不同了。她們要把後代從一個受精卵開始一直照顧到能獨立生活,期間付出的時間和精力要比雄性多不知多少倍。她們是沒有時間和精力去廣撒種的,但是她們可以盡最大努力保證後代的存活。要做到這一點,她們尋找最佳的哺育方法,並且對前來要求交*配的雄性進行篩選。只有那些最聰明,最強壯、最優秀、最具有生存實力的雄性才會獲得青睞。這樣一來,她的後代中,兒子們會繼承這些優秀的雄性品質從而在交*配中成為極有競爭力的選手,而女兒們會繼承這種選拔的本能而繼續去挑選最優秀的雄性來交*配。於是乎雖然曲折了一些時間長了一些,但是媽媽的遺傳特征也能得到廣泛的流傳了。這就是著名的’性感兒子假設‘[1]。

至於人類嘛,因為我們有將近二十年的漫長兒童期,靠母親一個人撫養後代幾乎是不可能的,父親必須也投入撫育後代的工作中,他們的孩子才能活下來。所以除了剛才所說的那些,人類女性在她們的篩選清單上又加上了幾條:耐心,溫柔,對弱小有保護欲,努力工作奉養家庭,總之,一個好父親的特征。

所以你看,娉婷不會喜歡一個腿肌格外發達的男人因為她不是一只樹上的松鼠。英俊,高大,年輕,有為,這些品質都是能讓她的後代在她生活的這個環境裏具有生存優勢。”

“嗯,你確定娉婷是這麽想的嗎?我覺得她連DNA是什麽都不一定記得哦。”文君說。

“她當然沒有計劃這件事,但這是內在的本能,你可能從來沒有意識到它的存在,但是它就在那兒,左右著你的行為。”

“愛情幻滅了……”夏意說。

“愛情嘛,就是另一回事了。剛才我們是把人當做一個普通動物來研究,但是畢竟我們有社會這麽多年了,人還是有很多社會性的。”亞秋說,“愛情是一個三角形,剛才說的可以叫做兩*性的激情,只是愛情的一個角而已。”

這時遲到一個小時的柳姿終於出現了,她和竑斯手牽著手,好像全身都要笑了出來。而竑斯則是一貫的溫良雅逸,不卑不亢。

“竑斯,今天是女生約會,你來幹嘛。”文君說。

“因為我聽說文君姐姐在這兒啊。“竑斯不但拉了個椅子坐下,還毫不客氣地開始開始搶吃文君的甜點。

”那現在見到文君姐姐啦,快走吧快走吧。“文君眼明手快,急忙先把甜點上的杏仁片吃掉。

”你得把翦一家鑰匙給我,我明天得提前去開始裝飾,”竑斯接過文君遞過來的鑰匙,又說,“你說我到哪兒能找到一塊五顏六色的布,我想把它蒙在窗戶上,然後布後面打出燈光,屋子裏就會有奇幻的色彩效果。”

“你是設計師你問我啊,我只管食品和飲料。”文君說。

夏意這時說:“我倒是有一塊。裁剪課上用不同的布拼起來,然後又用染料染出來的。我交給文君吧?”

“那太好了!我晚上加班,下班了我去你家取好了,我明天得提前去裝飾,等你們都到了就晚了。那我走了!”竑斯拍了拍文君的背,在柳姿的頭頂親了親,跟大家說“明天見啦”就轉身出去了。

柳姿的目光一直跟著竑斯出了門才轉過臉來,發現大家都在盯著她看,趕忙從包裏掏出個小鏡子,說:“我臉上是不是蹭上什麽了。”

“臉上倒是什麽都沒有,不過嘴都快要咧到耳朵根了。”文君說。大家都被柳姿的快樂所感染,都咯咯地笑了起來。

柳姿自己也笑了,但奇怪的是她的額頭又很快泛過一抹陰霾。

“文君,”柳姿說,“你和竑斯認識很多年了吧。”

“是啊,他是我表弟的好朋友,就跟我弟弟差不多。”文君回答說。

“那你一定知道他交過多少個女朋友嘍?”

“呃~~,柳姿,我是不會跟你繼續這個話題的。如果你真的必須知道這件事的話,你應該直接去問竑斯。“

“你覺得他會實話告訴我嗎?”

“我怎麽知道。”

“竑斯真的是我見過的最開朗最浪漫的男生,我知道他很喜歡我,我們在一起很開心。竑斯條件那麽好,這麽多年一定交過不少女朋友,可是怎麽都沒有結果呢?“

“只是沒有遇到對的人吧。”

”我總害怕新鮮感不會長久,會不會過段時間我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

”那肯定的。”

三個人的眼睛同時轉向了亞秋。

“怎麽了,“亞秋不解地說,“我說錯什麽了嗎?開始的激情總會退卻的。“

“所以你是不相信一生一世的那種相愛了,”柳姿有點憐憫地說,“就是心潮澎湃、至死不渝的那種愛......問世間情為何物......"

柳姿被自己的這幾句話感動不已。她因為曾經被”雁字回時,月滿西樓“之類的詩句觸動過情腸,就去背過幾首唐詩宋詞,從此自視為錦心繡口的才女,文雋藝慧的佳人。

"我當然相信愛情,"亞秋說,“只不過你剛說的是癮君子和他的海洛因之間的感情。"

文君哈哈笑著,正等著欣賞亞秋接下來的話,因為按照慣例亞秋一定會附送一個精彩的理論,以至於當夏意說“柳姿我去幫你倒杯茶吧”的時候她才註意到柳姿的不快。她像是突然被扇了一巴掌似的,臉都憋紅了,還好她一向貞靜,與人沖突是她最不會做的一件事,於是憤怒化成了委屈,表現在臉上就是那副令無數男人心碎的楚楚可憐。

“你別生這麽大氣,”亞秋說,“我一點也不懷疑你很喜歡剛才那個男生。只不過離愛情還很遠。”

直率的言論和深刻的思想是亞秋最特別的個性,雖然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消受這一點,但這卻是文君最喜歡亞秋的地方。文君自己也常常招架不住亞秋的直白而忍不住想狠狠地回擊她一把,讓她也嘗嘗自己的苦果。但是文君從來也沒有這樣做過,因為她也承認亞秋並沒有想傷害任何人,她只是非常善於指出難堪的事實;當然也是因為文君組織不出亞秋那樣犀利的語言。

夏意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金黃色的茶交給柳姿,“這杯叫做‘淘金’,黃桑葚,椰果,加白毫銀針”,她看看誰都不說話,於是對亞秋說:“你不是說愛情是個三角嗎,那是什麽意思。”

亞秋很高興還有人對這件事感興趣,她說:“愛情的三角嘛,就是激情,親密,和承諾。激情就是剛才說過的本能的性吸引;親密是能互相關心,有共同的樂趣,一起分享快樂悲傷;承諾是期待天長地久。三個角缺一不可。兩個人之間,只有激情時叫迷戀,只有親密時叫做友誼,只有承諾時叫做包辦婚姻;只有激情和親密是浪漫的熱戀階段,只有親密和承諾是唯剩親情的伴侶,只有激情和承諾是心血來潮的閃婚。激情,親密,承諾,才是完美的愛情。[2]”

這段話讓每個人都陷入了不同的沈默,柳姿不服氣地,夏意恍然大悟地,文君無可奈何地,甚至亞秋自己也默默地喝了一下口她的黑咖啡:每個人都在回憶裏仔細端詳從前的每段戀情,看看她們是不是個三角形。

是柳姿先開口的。“你不是剛說激情是會退卻的嗎,那就是說不存在完美的愛情嘍。”

“我說的是開始的激情會退卻。雖然有時親密也會先於激情發生,但是大多數時候,是先有吸引和迷戀。但是如果之後友誼不能產生、兩個人不能變的親密的話,迷戀終究會消失的,尤其是交*配之後;然後你自己也想不明白當時為什麽會那麽癡迷。激情是水,迷戀是奔瀉的山洪。而山洪不管沿途留下多少轟轟烈烈的浩劫終究也是會過去的。親密和承諾是河床水道,當山洪找到它們的時候,水也還是那些水,但已經變成了滔滔江河,綿延不絕。”

夏意突然開心地笑了起來:"我突然想明白一件很重要的事,總是有人說分不清兩個人的感情是友誼還是愛情,照你這麽說就很簡單,那就是看有沒有激情,有沒有性吸引。"

“我也突然想到一件事,”文君說,“我們傳頌多年的男子所夢想的三個女子,妻子,情人,和紅顏知己,正是對應了承諾,激情,和親密。”

[1] Gwinner, H; Schwabl (2005). "Evidence for sexy sons in European starlings (Sturnus vulgaris)". Behavioral Ecology and Sociobiology 58 (4): 375–382. doi:10.1007/s00265-005-0948-0

[2] Sternberg, Robert J.(1986). "A triangular theory of love". Psychological Review 93 (2): 119–135. doi:10.1037/0033-295X.93.2.119

季節對文君來說重新具有了意義。之前因為旅行的緣故,冬天和夏天只有一趟航班的距離,而現在每天一點的風漸冷不知為何給文君莫大的樂趣。沒事的時候她會把自己包裹得暖暖的捧一杯熱氣騰騰的"卡薩布蘭卡",在小區門口跟保安聊天,或者就坐在樓下的小花壇邊看來來往往的行人。從她的窗口可以看見一棵年輕的槐樹,有時文君就會坐在窗臺上看槐樹的葉子由綠而黃,又漸漸飄落,她會興奮地說"那棵樹只剩九片葉子了!昨天還有二十一片呢!"而每當這種時候修遠總是哈哈大笑,好像文君是一出最娛樂的戲劇。他很明顯不能領略文君所驚嘆著的生命的興衰和時間的痕跡,但是文君並不介意這一點。因為她知道,小槐樹是她的風景,而修遠的風景就是她自己,占滿著他的視野,或許也裝點著他的夢。

而讓修遠表現出不同尋常的興趣的,是文君的旅行故事。他們能在一起的時間本來就不多,除了性*愛和回憶,都被修遠要求用來講旅行的故事。文君已經講過了巴黎小服務生的故事,紅巖谷的蜘蛛的故事,還有俄勒岡的出租車司機,巴塞羅那的騙局,希臘的一公裏,巴伐利亞的游吟詩人……修遠聽故事的時候總是看著窗外遙遠的一點,臉上帶著一種讓文君琢磨不定的表情。

同樣讓人費神琢磨的是Edward的恐慌。最近的一封email顯示,Edward正在把他們已有的資料做最壞的推理。文君從網上收集到不少關於這具陳年屍骨以及半截玉簪的照片,她把它們和Edward發給她的那枚玉梅花的照片做了仔細的比較。兩塊玉的顏色,質地,紋路都十分相近,再加上斷面的形狀幾乎完美地互補,文君幾乎可以肯定這兩個殘片曾經連接在一起。這是一個重大的進展,她十分興奮地把這個結論email給了Edward。據Edward說他收到這封email的時候正在地下室裏拆一個十分古老的寫字臺,因為他懷疑裏面有暗格。他的震驚使得他把工具掉在厚厚的一摞故紙堆上,揚起的灰塵讓手機屏幕也有些難以閱讀,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他的手在顫抖:百年前東方的古老村莊裏一位女子被玉簪刺喉而死,兇器的一半卻一直隱藏在半個地球以外的一個壁爐架上。這種詭異的聯系讓他覺得恐怖,雖然他努力制止自己的思維亂竄,然而他也得不面對一個最明顯的推論:嘉宜謀殺了這名女子。他所無限好奇的家庭史,幾代人像完成一件神聖使命一般終身守護的秘密,到頭來都不過是為了掩蓋一莊卑劣的謀殺,是一出骯臟的醜劇。

為了讓Edward鎮靜下來,文君和他通了很長時間的電話,文君解釋了這件事其實有很多種解釋,“嘉宜謀殺了這名女子”雖然是最明顯的結論,但是卻十分站不住腳。首先,據Edward所能拿到的資料,嘉宜是滿族旗人,生於北京長於北京,1875年離開北京到天津,後來又到上海和香港,從香港來到英國。他似乎和東北的小村莊扯不上什麽關系。第二,既然玉梅花和那幅畫都是嘉宜指定的不得出賣遺產,那它們一定有一些聯系。嘉宜為了掩蓋罪行而這樣做不能解釋這幅畫是怎麽回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如果嘉宜真是兇手,他為什麽要拿著兇器漂洋過海,還要求子子孫孫為他保留著行兇證據?

Edward暫時同意文君的分析,並且答應不再胡思亂想而繼續努力尋找一切有關嘉宜的資料。文君告訴她在學校放寒假以後她會去發現屍體的地方,查閱一些歷史檔案,尋訪當地人,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什麽。“謝謝你文君,”Edward說,“你知道我有多感激你。”

文君知道。當然Edward的感激不是她為這件事費盡心思的原因,真正的原因非常簡單,就是她感到好奇,她非常想知道那個故事,那個答案。但是這個解釋並不能讓大多數人信服,包括修遠,爸爸媽媽,柳姿,夏意……事實上,只有兩個人表示完全的理解和支持,那就是石鳴越和紀亞秋。

和文君一樣,石鳴越每次都會出現在老楊的知識論課上。最近的課程他們一直都在討論怎樣認知的問題,文君學到我們所有用來認識世界的方法——語言,感官知覺,邏輯推理,情緒——都有潛在的問題,至少這些方法中沒有一個能可靠地解決這個問題:當教室裏沒有人的時候課桌們在做什麽?

在知識論課上文君特意留意了餘茂其同學,他最近確實乖了許多,據說已經有兩個多月沒有被罰了,連他的生活老師小馬最近都心情大好,午飯的時候和大家說自己真是轉了運,連和男朋友吵架都少了,同時她開始極度推崇戲劇治療,以至於大家紛紛表示要去觀看戲劇社的新年表演。這部改編成音樂劇的青春版《火燒赤壁》是戲劇課的杜老師導演、學生編劇和表演的,明天控樂隊伴奏,陳脈脈演奏小提琴。後來加入的餘茂其飾演東風。不管是不是戲劇治療的作用,餘茂其最近確實穩重了不少,課前也不怎麽見他鬧騰了,他靜靜地坐在一個角落,心不在焉地轉著筆,時不時向門口望一眼。而陳脈脈也總是會在門口出現,然後坐在他的旁邊。

聽完知識論課後文君通常都會邀石鳴越一起吃飯。文君非常喜歡和石鳴越聊天,討論關於Edward的探秘,或者就是評天論地。文君對鳴越是近乎崇拜的敬仰。他博覽群書,尤其對故紙堆有特別的熱情,當文君還在看小紅帽和大灰狼的故事的時候,他已經通讀完了資治通鑒。即使是現在,他的睡前讀物仍然是《酌中志》之類文君聽也沒聽說過的書。大概正是因此,鳴越的外表永遠也脫不了一種呆呆的書袋氣。文君在心裏決定了他不是一個老吸血鬼而是翰林院裏的一根石柱成了精。

隨著他們友誼的深入,文君逐步發現了他石鳴越的內心的強大智慧。他十分善於洞察人心,並且對什麽事都有深微入致的觀點。有時相熟的其他同事會加入他們一起吃午飯,榮宇是個標準的憤青喜歡談論時事,濃快之時免不了義憤填膺,而文君發現鳴越很少對什麽新聞感到驚訝,並且能舉出幾百年前誰誰曾用相似的手段達到相同的目的。因此不管是軍政秘聞還是娛樂八卦,他總是好像第二百遍看《大話西游》似的——有趣倒是有趣,但也沒什麽新鮮的了。

即使他如此容易把人看透,真正讓文君感到可貴的是他有一顆寬容慈悲的心。他很少指責什麽,更是從來沒有過怨天尤人。他好像總是能理解別人的無奈和苦衷,以至於榮宇和鐘娉婷會把他們各自婚姻戀愛的問題拿來討論,然後聽取鳴越這個單身漢的意見。而鳴越也好像躺在人家床底下偷聽過似的把各種糾結分清理順,同時對每個人的心理活動的進行分析,最後附上參考意見。文君到現在也不能理解律師、宅男和知心大姐這三個角色是怎麽在這同一具身體裏共存的。

作為他們這個圈子裏唯一的已婚人士,榮宇倒總是能提出關於婚姻的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這並不是說他的婚姻不幸福,事實上榮宇和她太太非常合適組成家庭,而是婚姻本身就是一個經久不衰的有趣話題,每個婚姻都有值得探討的故事;而鐘娉婷的戀愛問題則讓文君感到乏味,讓鳴越感到憐憫。

鐘娉婷胸懷著一個簡單的夢想:像她表姐那樣嫁個年輕有為,高大英俊的男人,然後辭去工作,衣食無憂,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她的表姐和表姐夫是她理想中的模範夫妻,據娉婷說她表姐什麽擔心都沒有,什麽心也不用操,什麽時候逛街就去逛街,想買什麽就買什麽,有小孩之後也一樣。所以娉婷的所有糾結都可以歸結為某次約會的對象不夠年輕,或者不夠有為,或者不夠高大,或者不夠英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