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戲劇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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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件人: Edward

收件人: 姚文君

主題: 家族史

文君:

附件裏是玉簪的照片。我盡量按照你的要求拍攝,希望能有幫助。

住在我父親的老房子這段時間,我翻了很多舊的文件,對我們家的歷史有不少發現。希望對我們的調查有幫助。

你知道我和我父親已經多年不來往。我出生後不久我父親和母親就分開了。母親一個人帶著我去了美國。我母親很少談論我父親,我幾乎對他一無所知。他每年會寄給我聖誕卡和生日禮物,除此之外我們幾乎沒有聯系。80年代初我回到英國上大學,曾經回到父親的老房子,和我父親還有他的外祖母Emerald一起生活了幾個月的時間。但是我們相處得非常不好,他是一個保守老派的人,而我那時則是嬉皮文化下長大的叛逆少年。有一天我帶朋友回家胡鬧被他撞到,他大發雷霆,而我也從此搬了出去。有十幾年的時間我們除了聖誕卡幾乎沒有什麽聯系。

雖然我和父親相處的並不好,但是我很喜歡Emerald,這個小巧玲瓏的老太太。她雖然在英國出生和長大,但是因為家教的原因,她是一個典型的東方女性,溫順和氣。在我們一起生活的那幾個月我唯一得知的關於我們這個家庭的歷史就是那幅畫。Emerald說這是她的父親交給她保管的家傳之寶,雖然她也不知道這幅畫和盒子裏的玉簪有什麽寶貴之處,因為如你所說在當時僻巷窮生的畫作並不比紙更值錢。

Emerald的父親是一位叫嘉宜的中國人。他在19世紀末從香港來到英國定居,他的原籍似乎是北京。他在英國娶了一位當地的華人女子,他們有幾個孩子,臨終前他把這幅畫和玉簪交給Emerald保管,她確實做到了這一點。Emerald也不知道知道這幅畫的故事,但是她非常善於無條件地履行她父親的意願。

Emerald和一位華人結婚後生下一個女兒,據說嘉宜親自給這個小女孩起名叫Jade。40年代,Jade離家出走和一位英國本地人結婚,後來他們都死於二戰的炮火。他們唯一的兒子Nick,也就是我的父親,幾經曲折最終由Emerald撫養成人。因此我父親雖然長著一副英國人的臉,骨子裏卻是一個地地道道的中國人。

90年代Emerald去世的時候給我父親留下了類似的意願。按照你找到的資料,當時僻巷窮生的畫已經引起註意並且非常值錢了。我父親忠實地履行了他的外祖母的遺願,幾百萬美金天天懸掛在他的客廳裏,但是他從來沒有動過出賣的念頭。我可以理解Emerald出於對自己父親的愛戴而無條件地遵守他的意願,但是我父親從來也沒有見過嘉宜,即使嘉宜和這幅畫有什麽特別的淵源也都是陳年往事,世界已經換了好幾重天,當事人恐怕早就已經灰飛煙滅了,他實在沒有必要繼承一個沒有意義甚至根本不明所以的承諾。

去年我父親心臟病發突然去世,當時我在澳洲旅行,我得到消息已經是3個月後。我回來後才得知他的遺囑是好幾年前就立好的。他把所有的財產都留給了我,有趣的是他在遺囑中特意註明我可以“任意處置這些財產“。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後來我發現了很多我父親寫給我的信,這二十年間他一直都在給我寫信,但是一封都沒有發出去過。信有很多,我到現在都還沒有讀完。也許我父親畢竟不是我以為的那樣冷漠,因為某種我不能理解的原因,他似乎必須把他的關心隱藏在嚴厲的面具之下。

現在我住在這所承載幾代人的老房子裏,每一面墻都好像在訴說年年代代的故事,可惜我聽不懂墻的語言。我好奇到悲哀的程度。我從來沒有關心我們家庭的歷史,但是現在,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我是誰,從哪裏來,我的身體裏流淌著怎樣的血液。從我母親去世,我就認為自己是一個沒有家沒有故鄉的人,我一直認為我是一只自由的鷹。我的一生都在世界各地旅行,然而現在我回到了我出生的這所房子,困擾我的竟然是莫名的鄉愁。也許我一生的旅行都是被這種下意識的鄉愁所驅使,尋找一個可以歸去的地方。

Edward

“文君,把這幾份文件送到校長辦公室那裏簽字。”

“哦好。”文君急忙把郵件關掉,希望陳美沒有看見她正在看私信,雖然她不抱太大希望,因為陳美隨便瞟一眼大概就把Edward他們家譜搞清楚了。陳美的高跟鞋得得得地走開了,她的背影一如既往的挺拔嚴肅。不知為什麽陳美總讓文君覺得很緊張,她聰明優秀,但總讓人覺得不可接近,不可侵犯。

老楊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裏可以看見校長正跟一個學生和一個老師談話,文君就在外面等著和秘書聊天。老楊的秘書是一位50多歲的阿姨,她的名字是唐婉如。大家都叫她唐小姐,她自己也喜歡別人這麽叫。她是一位真正的書香門第裏長大的金枝玉葉。她一直是一位英文老師,提前辦理了退休,來到這裏給老楊做秘書。她打扮得幹凈整潔,做事精幹麻利,是優秀的職業女性;但是她總讓文君想起那些年代劇裏穿著旗袍的優雅淑女,帶著一抹淡淡的憂愁行走在發黃的照片裏。

據說唐小姐的名義是秘書,實際是智囊。這是一家學校,也是一個企業。學校是要教書育人,企業是要投資盈利。所以老楊有雙重身份,他是教育學者,同時也是董事會聘用的CEO。他的聲望就在於他把這兩個角色都完成得十分出色,他是一個有政治智慧的學者,也是一個有教育理想的商人。這個八面玲瓏的差事大概離不開唐小姐的輔佐,她有時是他的政治智慧,有時是他的教育理想。

“裏面又是馬老師和餘茂其?”文君能聽見門縫裏不時能傳出他們說話的聲音。

“是啊,這個月第三次了。這個孩子也不知怎麽回事,一點也不覺得慚愧,幾乎高高興興地進去了,又不是不知道來見校長就是因為馬老師需要校長授權和家長談。”唐小姐一邊看文君帶來的文件一邊說。

“這次又怎麽了?”

“半夜不睡覺,和同學約在操場上打架——這幾份文件都比較急,你還是在這兒等一下馬上進去簽了吧。校長馬上和他們談完了。然後是陳脈脈有10分鐘的預約,然後你就可已經去了。”

於是文君在旁邊的一溜椅子上坐下來等著。陳脈脈已經在那兒等著了,看見文君走過來就禮貌地說了聲“老師好”,然後就繼續發短信。

“……這次必須把他爸爸叫來了,您對學生太縱容了,”馬老師的聲音突然提高,門外的文君和陳脈脈都嚇了一跳。

“餘茂其同學想的就是要你叫家長,”楊校長突然不耐煩起來,好像在陳述一件最明顯的道理而馬老師居然沒搞明白。“這是所寄宿學校,孩子們幾個月才見一次他們的爸爸媽媽,家長來了對孩子們的問題能有多大幫助?”

馬老師楞住了,大概沒太跟上這個思路。楊校長嗯了嗯太陽穴,說:“餘茂其同學,請你去外面等一下,我和馬老師單獨談幾句。”

餘茂其出來也坐在了陳脈脈旁邊。現在陳脈脈也不發短信了,好奇地盯著餘茂其。他現在看起來不怎麽高興了,沒好氣地沖陳脈脈說:“看什麽看,沒見過帥哥啊!”

陳脈脈倒也不生氣,反而追問說:“你為什麽想要叫家長?”

“關你屁事!”

“是因為你總見不著你爸嗎?聽說你學期中間從來都不回家的。”陳脈脈居然還是不生氣,她的聲音反而充滿了憐憫和同情。

任何人被這麽溫柔多情的女孩子關心大概都生不起氣來,餘茂其也不例外,他收起了剛才那副刺猬相,盯著自己的鞋帶說:“就算是寒暑假我也見不著我爸。他總是在外面做生意,把我丟給他的新老婆新孩子。”

“那你媽媽呢?”

“好幾年前就去世了。”

“對不起,我不該問你的傷心事。”

餘茂其沒答話,只是繼續盯著他的鞋帶,咬著下嘴唇。

“放假你可以找個地方打工啊,就不用整天在家裏待著了。不然常來找我玩也行,我和樂隊經常找地方排練,你可以給我們當觀眾。”

“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麽好樂隊,觀眾比樂隊人還少。”餘茂其說完這句損人的話,自己倒笑了,這是文君頭一次見到他像個正常的少年,沒有倔強、頑劣或者任性的表情。

“有總比沒有強。”陳脈脈也笑了,清靈的笑聲終於讓餘茂其放棄了對鞋帶的興趣,轉而看著陳脈脈,她接著說,“你和卓明軒怎麽想得出那麽多惡作劇的主意?你們太有創意了!”

餘茂其得意地說:“那都是我的主意!——”

這時老楊和馬老師一起出來,馬老師走到餘茂其跟前說:“楊校長和我都同意,目前對你最合適的治療辦法,就是加入戲劇社,我們現在去找戲劇社的指導老師。”

“戲劇?治療?”餘茂其跳起來,一臉驚恐地看看馬老師又看看楊校長,“我不會演戲!我也沒病!”

“你說對了,就是戲劇治療。我認為會對你非常有好處。”楊校長愉快地說,“馬老師會給你解釋的。陳脈脈,請進來。”

陳脈脈進去大概只有五分鐘就出來了。文君找校長簽了字,把文件交還給陳美,然後就急急忙忙跑去了《知識論》的教室。今天投影上的兩句話是:

信息是從別人那兒聽來;而知識可以思考而來。

——弗裏茨·馬赫盧普(1902-1983)

即使五千萬人都在重覆一件蠢事,它仍然是一件蠢事。

——阿納托爾·法郎士(1844-1924)

石鳴越已經在教室的後排坐著了,今天看的這本書叫做《玉光劍氣集》。文君打了個招呼過去坐在他旁邊,翻出手機查什麽是“戲劇治療”,不禁發出“哦——”的一聲。

石鳴越擡起頭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於是文君給他講了在校長辦公室外目睹的一幕。

“我剛查了,戲劇治療就是‘運用戲劇歷程來進行心靈治療,以整合身體情緒,轉化生命經驗,促進個人成長。戲劇治療師帶領組員建立一個安全的環境,在信任與接納的氣氛下,以戲劇形式,讓參與者能自然情感流露,表達內在需要及釋放壓抑的情緒如恐懼、憂慮及挫折感等,帶來治療及成長效果‘。”

“戲劇表演真能有治療作用?這倒沒聽說過。”石鳴越難得從慣有的沈思狀醒來,展露出非常的興趣。

“這個絕對有,你想想,拿餘茂其來說,他的問題的癥結在於他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關心他的人。他的異常頑劣常常都是為了吸引註意力,甚至可以說主要就是為了吸引他爸爸的註意,他又叛逆得很,不認真接受生活老師的心理輔導。如果有一個角色讓他表演,讓他在角色裏說出他平時應該說又不敢說不想說的話,絕對是心理壓力的釋放,同時觀眾或者其他演員的註視也可以滿足他對註意力需要。”

“有點道理。這麽說的話,這個學校的很多學生都應該治療一下。餘茂其不過是個極端的個案。”

“怎麽這麽說?”

“因為這裏很多的所謂富二代孩子們,其實都不過被拋棄了的人。家長除了給錢外,不能給他們提供任何東西,有時是因為家長太忙了,有時是因為家庭太覆雜,比如像餘茂其這樣的情況。每次這裏的學生出點什麽事兒,媒體馬上大肆報道什麽‘貴族學校子弟如何荒唐奢靡’,但是沒有人註意到的是,這些貴族子弟很多都是迷失了的孩子,他們需要幫助,而不是批評。尤其在這所學校,能進入IB課程的學生智商絕對不低,能完成整個課程的學生更是需要付出很多努力,但是這些孩子們仍然有許多荒唐行為,這都是心理疾病。他們需要幫助。”

“你真是學法律的”

“不像嗎?”石鳴越沒有對這個問題表現出驚訝,大概經常碰到類似的質疑吧。

文君沒接上話,而是盯著石鳴越手裏的這本書說:“我能不能請教你一個問題?”

“怎麽說的這麽嚴重,我要是知道肯定告訴你。”

“從你整天都在看歷史類的書推斷,你應該知道。”

“那我試試。”

“如果我想調查一具陳年古屍的故事,我應該從哪兒開始呢?”

石鳴越的大腦大概需要一定時間處理這句話的信息,因為他的表情介於驚奇和迷惑之間的某個點有一陣子了。

文君正打算把關於Edward和半截玉簪的完整故事講一遍,這時楊校長已經進來,準備開始講課了。教室裏安靜了下來,文君和石鳴越也只好結束了談話。可憐的石鳴越只能被關於陳年古屍的念頭多騷擾一陣子了。

“同學們!老師們!我們又見面了!”老楊一站在講臺上就神采煥發,“今天的主題,是思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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