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碧綠蝴蝶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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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很燙。“

”坐中間花房那邊吧,我去找本書先。夏意,我小姨給我介紹了一個男的,我約了在這裏見面。待會你看他來了就幫我選一杯什麽送過來,要怡情壓怒的那種。“

”又來啊,你幹脆告訴你小姨你不想約會不就得了。“

”要是那麽著又得跟我媽吵架,我媽又把她那碗話說我一遍,我又不能就掛了電話,我最近都是手裏幹點別的,每隔一兩分鐘嗯一下就行了,她都沒發現過。反正這樣我就跟她說人家男方沒再打電話約我,肯定是沒看上,她也就沒話說了。“

“哈哈,不過看這些人的反應還是挺有意思的。”

茶館裏靠後墻是排排的書架,文君找到了那本上次看了一半的《一千零一夜的死神》,坐在花房旁邊繼續讀。這個叫Pina Colada的茶很醇甜,文君想就算為了這杯茶也值得在這裏待這半個小時,所以當有人在她頭頂說”對不起我來晚了嗎“的時候,她心情甚好地擡頭說:”沒有沒有,是我來早了“。

在文君對面坐下來的這個人大概三十五六歲,整齊精幹,帶著自信的笑容,斜著坐在那裏胸挺得快要觸到天花板,一肘撐桌,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腿上,指頭還不停地彈著。他伸出手來說:”你好,我是林松。“

”你好,我是姚文君。“

”你約的這個地方挺奇怪啊,這到底是個茶館,還是圖書館,還是花店,還是畫廊?“林松把店審視了一圈說道,顯然覺得旁邊的史官應該馬上記錄下來他的這個評價。

”你都說對了。這正是它的妙處。“

“那邊的書可以隨便拿來看?”

“當然可以啦,我這本就是那裏拿的,走的時候送回去就是了。你要是知道誰有多餘的書的話,這裏也接受捐贈。墻上的畫是標價出售的。”

“是店主畫的?”

“不是,是一些本地年輕藝術家的作品,有些還是學生,店主只是把自己的墻借給他們,賣來的錢店主也沒有分成,全部交給畫家。”

“這個店主倒挺慷慨。”

“但是她也得到了常常可以更新的免費墻壁裝飾,雙贏嘛。”

“看來你對美術很感興趣嘍?”他指指放在桌上的展覽冊。

“倒沒有太感興趣,去是這個僻巷窮生的畫展,是給個朋友幫忙,很長的故事,您不會有興趣知道的。”文君擺擺手。

"聽說你在國外住過很多年?最近又游學了兩年?怎麽決定回來了呢?"

文君哈哈大笑,說:"我小姨把我描寫得太好了。我在加拿大住過7年,後來實在過不下去了那種枯燥乏味的生活,突然心血來潮去世界各地流浪了兩年。回來嘛,主要是對我媽的承諾必須遵守。"

"加拿大的生活很枯燥嗎?"

"應該說是很平穩。這種平穩到底是安逸還是枯燥,就要看你想要的是什麽了。"

這時夏意端上了一杯紅的燦爛的茶,“這是您的’果園‘,混著蘋果,梨,小紅梅還有肉桂。希望您喝了心情愉快。”

“上錯了吧,我還沒點東西呢。”林松對店員的疏忽很是不以為然。

文君連忙接口說:“是我幫你點的。你要是不喜歡這杯,可以去那邊自己選一種。我請你喝茶。”文君指指那邊還在聞罐子的人們。

“那怎麽行,應該我請。”

“算我向你道歉。”

“道什麽歉?”他一臉的警覺。

“我得向你坦白一件事。”文君嘆了口氣,低著頭說“我來約會是應付我媽和小姨的。我現在不想約會,不想交往,更不想結婚。事實上,我的生活是一團糟,我根本不知道我想要怎樣。”文君偷偷看了一眼林松,他好像決定不了是應該生氣還是好奇,於是只是瞪著文君看。文君只好一臉愧疚地繼續說:“你看起來是個好男人,條件又這麽好,肯定追你的女孩子也不少,不愁找不到好女人,我現在跟你講實話,也是不想浪費你的時間。”

高帽子果然有用,他看起來立刻決定不生氣了,只是還沒拿定主意是不是要好奇。

“一般第一次約會無非是問問你貴姓,你媽貴姓,做什麽工作的,興趣愛好什麽的,我看我們可以免了吧,你連我叫什麽名字也不用記,反正過幾天我們在街上碰到,你都已經不認識我了。但是既然你已經特意抽出時間到這裏來了,為了表達我的歉意和讓你的損失降到最低,我們還是可以一起愉快地度過這一杯茶的時間,免得浪費人生嘛。當然如果你有更重要的事願意現在就離開,我完全理解你的決定。”

不知是沒有更重要的事還是最終決定好奇,林松呷了一口那杯叫做果園的茶,問道:“那麽我們怎麽渡過這愉快的半個小時呢?”

“那我們來玩個游戲吧。”文君高高興興地說,一邊從包裏拿出兩本正方形的小書。

“好啊。什麽游戲?”

“這個叫做《三十秒探秘》,你從四個類別裏選個一,‘誰’,‘什麽’,‘在哪兒’,‘為什麽’。”

”我旬誰’。“

”現在我讀一段描述,你從描述裏推斷這是在描述誰,如果從描述中不能推出來的話,你可以要求提供線索。比如說這一個:薇拉正看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給她滔滔不絕地講一些大眾關心的話題。最終薇拉感到厭煩了,隨手一揮,這個男人就消失在了空氣中。問題:這個男人是誰?薇拉是怎樣讓他消失的?“

”薇拉是一個巫婆。“林松不假思索地說出。

”線索一:薇拉沒有任何魔法。“

”哦,還有什麽線索?“

”線索二:薇拉可以對這個男人說話,但是他聽不到她;線索三:這個男人坐著但是薇拉看不見他的腿。線索四:這個男人天天都跟人們說天下大事;線索五:薇拉坐在她自己家,但這個男人從來沒來過薇拉家。“文君頓了頓,擡頭看看林松,他似乎並沒覺得乏味,相反他確實在饒有興趣地思考,於是繼續說,”答案是這個男人是電視上的新聞播報員,薇拉用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林松哈哈大笑,”有點意思!“

”有意思吧。現在你可以讀一個給我猜。我選’在哪裏‘。“

林松翻到一頁開始讀:“克裏斯蒂娜正在檢查一艘貨船。她在船殼上發現了好幾處十分嚴重的裂縫,但是她什麽都沒說。她周圍有好幾個其他檢驗員,但是整個過程中大家都一言不發。問題:這艘船在哪兒?這些檢驗員之間為什麽不說話?——潛規則了吧——線索一:這些檢驗員互相都認識,而且他們也沒有在爭論。——都被潛規則拉下水了——線索二:他們的檢查工作需要特殊儀器。——嗯?什麽特殊儀器?——線索三:她發現好幾個房間都充滿了水,但是她一點都沒在意。——船都要沈了才檢查?——線索四:整個檢驗過程中,她的腳都沒著地——見鬼了——線索五:她進入這艘船的時候沒用任何舷梯沒開任何艙門——從天而降的不成?”

文君笑笑說:“這個我已經看過了,留給你。”

林松想了一小會,哈哈笑道:“我知道了,這些人潛在海底,在檢驗一艘沈船。”

“聰明!”

他們就這樣喝完了這杯茶。林松好像意猶未盡,但是文君已經準備好走了。她仍然充滿歉意地說:“謝謝你讓我度過了愉快的30分鐘,我必須得說,你真是太隨和了,我真得謝謝你沒把我臭罵一頓然後才摔門出去。”

“真有人那麽沒風度啊。”

“再多幾次我就得賠他們一扇門了。回去後介紹人要是問起來,你盡管都推到我的身上好了,隨便說我怎麽不好都行,我絕對不會反駁。”

“我能不能問一下,你為什麽不想結婚?如今國外流行這個?”

“流行倒沒有。不過我確實認識幾對,一輩子都沒結婚,一起住了二十幾年了,孩子都好幾個了,一樣過的很快樂。至於我嘛,就是覺得婚姻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不知道該怎麽面對。”

林松看起來根本不相信,但是文君不覺得有必要向一個陌生人解釋自己的整個人生。文君十分明白他在想什麽。她的話聽起來像是一個21歲的小女孩說的,而文君已經將近32歲了。但是他問了一個問題,文君給了一個誠實的回答,僅此而已,至於其他事,她管不了那麽多。

文君還沒走到家,小姨的電話就到了:“這個人怎麽樣?年齡,職業,經歷,收入都挺合適的,我覺得挺好,你看得怎麽樣?”

“挺好的挺好的。”

“什麽時候再見面?”

“他要是再打來約我,我們就可以再見面啊。”

“聽小姨的話,給你媽打個電話報告一下。”

“會啦會啦。”

“中秋節來小姨這過啊,翦一還有竑斯都回來。”

”好啊好啊,一定到,我這麽多年都沒吃小姨做菜了。“

”現在都出去吃了,哪有人自己做。“

“小姨!咱自己在家裏做吧,一家人在一起一邊做飯一邊聊天多好,反正咱們也沒幾個人,讓英姐把東西都準備好,您就管炒就好了,我給您打下手,轉天再讓英姐收拾,您也費不了多少事!現在翦一整天在外面忙,過節嘛就回家吃媽媽做的飯多好,就跟我們小時候一樣!”

最後這一句明顯已經說服了小姨,她高高興興地說:“行,那你可得早點過來幫我啊。”

“沒問題,小姨。”

“那小姨先掛了啊,別忘了給你媽打電話。”

“行啦行啦,我會打的,小姨拜拜!”

文君的住處簡單到幾乎簡陋,租來的小房子,半舊的家具,衣櫥裏沒幾件衣服,廚房裏也沒幾只碗。因為不知道會住多久,她都沒有改變房東原來的布置。但是兩個月來這個地方還是漸漸感染了文君的情調:她把地板上鋪了一層藍色的地毯,這樣自己好像隨時都浮在天空;那顆沙灘的眼淚已經在窗臺的一角,旁邊放著撿來的嶙峋樹根。床頭上放的書是《What is Stephen Harper reading》,而電腦裏網頁還停留在Working holiday in Australia。文君隨便找了點吃的東西,開始仔細讀展覽冊上關於僻巷窮生和這次畫展的的介紹,又去網絡上找了更多關於這位傳奇藝術家的資料。正讀的有趣,媽媽的電話就到了。文君只好給手機接上藍牙,一邊繼續搜索和閱讀那些奇異的故事。

“文君!今天的約會怎麽樣啊,怎麽不給媽打個電話!”

“剛進門,我正要打呢,您就打過來了。” 文君隨手打開email,看到一封Edward的來信,她急忙打開:

發件人: Edward

收件人: 姚文君

主題: 叢林歸來

hi 文君,

你好嗎?如果我記的不錯,你已經回中國兩個月了。過的好嗎?開始想念旅行了嗎?什麽時候想念了,你知道門外就是廣闊的世界在等你。我剛從秘魯回到英國,我在叢林裏待了3個星期,所以到現在才給你回信。

“那今天約會怎麽樣啊?” 媽媽追問道。

“挺好挺好。” Edward去了秘魯?雖然文君並不覺得驚訝,但是仍然對50歲的Edward還能在亞馬遜的叢林裏生活3個星期感到佩服。

“每次都說挺好,每次還不是沒了下文。你別又給我整那個有的沒的,你都過了31了,怎麽自己也不著急呢?不趕快找一個嫁了,你打算自己一輩子呀!”

“知道了知道了,那總得人家也看上我呀,人家要是不再約我,我總不能追著人家不放吧?”文君一遍應付著媽媽,一遍繼續讀Edward的email。

我附了一張那幅畫的照片,就像你要求的那樣。我去了我父親的房子,那是我成長的地方,是我父母結婚的地方,也是我父親的祖母Emerald渡過了她生命最後時光的地方。

“你怎麽就老讓人看不上呢?你也不好好把自己收拾收拾,你在國外這麽多年,怎麽一點都沒學點兒前沿時尚什麽的,看看你那幾件衣服,我都覺得土氣!人家女孩子們都減肥,你怎麽還想吃什麽吃什麽?頭發也不好好收拾,一點兒也不會化妝……”

“這麽說我幸好沒住家裏,省的您看著我就添堵。”

“你這是什麽態度,我還不是為你好,那天你陳伯的女兒剛生孩子了,丁姨都領著外孫上街了,你爸還逗了孩子半天,要我都不好意思跟人家打招呼,你怎麽還這麽沒上進心……”

“嗯嗯”

那幅畫還掛在老地方,畫中的女孩子仍然帶著她那種奇特的微笑。她就那麽看著我,就像她在過去一百年來看著我的整個家族那樣,安靜,平和,卻又神秘莫測。我幾乎不想去打擾她。

“……兩年前你要去旅行的時候我們說好的,回來就好好找個人家嫁了好好過日子,要不是我根本不會同意你晃蕩這兩年,現在回來了,你怎麽還是不著不急的……”

“嗯嗯”

祝你——其實是祝我們兩個人——有足夠幸運去發掘她的故事。就像我們之前談過的,我的父親並不富有,然而卻把一幅天價的畫作始終掛在他的壁爐上做裝飾。我父親已經去世了,我是這幅畫的合法的所有人。但是我沒辦法在不知道真相的情況下賣掉她。她有一種不可抗拒的魔力,讓我不想放手。也許正是這種魔力讓我的父親也沒有辦法放手。我需要知道這幅畫的故事,為了安全也為了我的好奇心。

“……周一去新單位上班了,同事裏有合適的你可得留點心……”

“嗯嗯”

我已經決定搬回我父親的房子省房租。我找到了一個6個月的臨時工作,然後我會去黎巴嫩山地步道,在那裏徒步26天。我會盡量和你聯系。

Edward

文君迫不及待地打開附件,想看看這幅幽靈一樣縈繞著Edward家族四代人的畫到底是什麽樣子。

“……把你養這麽大,還指望你給我爭光爭面,結果到現在還得給你操心……”

“嗯嗯”

文君凝視著畫中的女孩,開始理解Edward所說的那種不可抗拒的魔力。她棲坐在一塊石頭上,像一只將飛未翔的碧綠蝴蝶。然而最吸引人的,不是她烏黑的長發,可愛的劉海兒,或是頭上別著的翡翠發簪,也不是她細膩的肌膚,桃花一樣的臉頰,或是翠色衣裙掩映下的纖纖玉指——最吸引人的,是此時她臉上的神情:她眼睛裏的光芒讓人分不清是璀璨的快樂神采還是掩飾不住的點點淚光;她的嘴角翹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讓人不知道她是在制止一抹最燦爛的微笑還是在壓抑一聲最傷心的哭泣。她既歡喜又悲傷,這兩種情緒把她撕裂,又定格成了現在這副讓人心疼的模樣。

文君又看了一眼那只翡翠發簪,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飾品。連理枝頭的兩朵梅花翹然而棲,是非常獨特的造型。Edward曾經告訴過她,在這幅畫下面的壁爐架上有一個小盒子,裏面有一朵小小的玉制梅花,和畫裏那只玉簪上的小花一模一樣。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相信一定有個特殊的理由讓他的先輩們在近百年的時間裏經歷兩次大戰仍然保存了這幅畫。

這是一幅精美的工筆,作畫的人顯然花了無數心思細細描摹她的顰笑,然而奇怪的是整幅畫除了她和那塊簡筆勾勒的石頭就是大片的不成比例的留白,沒有任何背景,構圖上幾乎是一個敗筆。然而她的那種不可抗拒的魔力,讓人禁不住無法去在乎這些無關緊要。石頭邊緣的線條巧妙地彎曲成一個簽名:僻巷窮生。

“……你們這代人就是沒責任心……”

“媽我知道了,您去歇著吧,我肯定努力把自己嫁出去,您別操心了。”

“我不操心你怎麽長這麽大了……”

又念了有十幾分鐘,文君媽媽終於把電話掛了。 文君一點也想不起來媽媽都說了些什麽,當然她也不想知道。她把手裏的資料整理了一下,給Edward回覆了一封email。

發件人: 姚文君

收件人: Edward

主題: 僻巷窮生

Hi Edward,

我確實已經回到中國兩個月了。除了媽媽的嘮叨其他都新鮮有趣,我與其說是個回家的游子,不如說是個被領養的孩子找到了親生父母——你知道這是你血脈相連的地方,但是你要重頭開始認識和了解這些幾乎陌生了的人們。

我在一家私立學校找到一份工作,我的職責是與學校裏的外教溝通以及為他們提供幫助。

我很喜歡這幅畫,也開始理解你所說的不可思議的魔力。她一定有一個誘人的故事。

我查了很多這位畫家的資料,今天也去了他的專題畫展,請教了一些出席的專家。僻巷窮生大約生活在19世紀後半葉,準確的生平至今仍無人知曉。在他生活的年代他籍籍無名,只是一個生活在老北京胡同裏的秀才(這是一種當時政府頒發的文憑,是所有文憑中等級最低的)。他有些微薄的祖產,同時寫字賣畫度日。他是一個天才的藝術家,一定曾有過驚人的作品。但是他的作品在當時沒有收藏的價值,一直都流落在底層市民的家宅裏,和煙塵一起做墻壁的裝點;在之後近百年的戰火中,這些畫作能夠生還的少之又少。

然而十幾年前他的作品不知為何引起人們的強烈關註(我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有人告訴我不要試圖去理解古董和書畫市場的走向),有幾幅更是以百萬美金成交。所有有關他的話題都將成為頭條新聞,也必將引來許多關註。幾年前為了爭論他是不是偏愛綠色,報紙上登了幾個月的辯論文章,不難想象市場和群情會以怎樣的熱度迎接一幅他的作品出世。所以你是對的,如果不弄清楚這幅畫背後的故事就貿然出手的話,一定會引來無數不必要的麻煩,況且你一定不甘心。

我一定盡我所能幫助你完成這個心願。搬回你父親的房子住是一個好機會,盡量尋找關於你曾祖父的一切。有什麽發現就掃描或拍照給我,我知道你雖然有四分之一的中國血統,但是卻一個漢字也不識。

文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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