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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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去晃晃吧。」

身為傷員的薛晉嵐,大概是醫生最討厭的那種類型。他不肯安份地待在病房,嚷嚷著要出去活動。而淩霜也沒有要阻止傷員的概念。牽著人,就把醫院當市場般地逛了起來。

寬松的病人服下方,薛晉嵐身上好幾處都包了繃帶。他緊挨著淩霜,在醫院白色的長廊上繞著。

偶爾經過藍衣的護士,推著病床匆匆經過、也有疾步行走的陌生人,猜想是要趕去某一間病房。

雖然是間私人醫院,但病房還是挺多的,該有的科也都有……

「唉,好想早點出去晃蕩啊。」

他們走過無人的走廊,往左側病房內窺視。右邊的窗戶外矗立著大樓建築,平時都看膩了。薛晉嵐對病房裏的景色反而比較有興趣。

呼、呼的吸氣聲從不同的病房裏傳出來,遠處有人交談的聲音、卻不見人影。

「早點好起來,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我很好啊,現在只是在等檢查報告。其實就這麽跑出去也可以啦,不過還要再回來,有點麻煩啊。」

薛晉嵐慢吞吞地走著,淩霜站在他右邊、拉著他的手。一開始中介還不太習慣,缺了左臂,身體的平衡似乎都失調了。

可他是打從心底地覺得,他可以知足了。尤其在醫院裏,走過一間間病房,看見那些裝了儀器在身上、不知有沒有機會出院的人,他感覺得到自己有多麽幸運。

「薛晉嵐……」

殺手喊了他的名字,接著便頓住了。淩霜愕然地發現身邊的人在哭,眼淚忽然就簌簌地掉下來。

「怎麽了?」

「沒什麽。只是忽然才好怕。」

外頭陽光明媚,照耀著純白的空間。那股情緒說來就來,薛晉嵐站在走廊中央,靠到窗戶上,而淩霜站到了他面前。

過了五天,還心有餘悸。但想起來更令人恐慌的竟然是那之前的人生,薛晉嵐擡眼看向面前的男人,那被水氣模糊的輪廓,在他眼中卻是從來沒有過的真切。

「別想了,沒事了。」

淩霜的語氣帶了點無奈,又像嘆息一般。他陪中介停在走廊上,背後是病房裏沈重的呼吸聲。

背後是誰,他不知道、他不認識那些病人。但他卻在聲響中聽出來了,生命可以如此震耳欲聾、死亡後卻終歸要回到靜寂。

他們都還活著,還站在這裏呢。

「淩霜啊,我怎麽以前都沒發現……你長這麽大了。」

「什麽?」

「以前呀,我一直感覺,你還是我剛從你殺手老師那邊帶回的大男孩。現在看,才突然覺得你已經長成個男人了……唔,我都沒發現你這麽高啊。」

要不是薛晉嵐站在背光的位置,淩霜高大的身影一定會形成陰影、把他整個人罩住吧?滴落的眼淚沾在鼻梁的固定器上,薛晉嵐皺了皺眉,身上的傷口一陣刺痛。

他抹了一下眼眶,擡手想去觸碰淩霜的臉。殺手不發一語,只是捉住了他的右手,低下頭、把他的手指放進自己口中。

輕輕咬著中介的指頭,觸電般的麻癢感使薛晉嵐一陣哆嗦。下意識地要用另一手推開淩霜,才又被提醒了一次,他沒有左手了。

空氣靜止在那裏,殺手扣著他的手腕,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錯,淩霜的眼神相當深沈,卻漾著柔軟而冰涼的藍。

「你不覺得,是你把你自己想得太強大了嗎?」

似乎之前也聽淩霜問過一樣的話,薛晉嵐無聲地笑了笑,使力把手抽了回來。

受慣性影響,他的背撞上身後的窗戶、發出沈悶的聲響。指尖上還沾著透明的唾液,薛晉嵐把手指放在嘴邊、自己舔了一口。挑起眉,他忽然扯住淩霜的衣服,把殺手往自己的方向拉。

淩霜上前一步,離他只有幾公分之遠。

「我太老了,一不小心、已經錯過軟弱的年紀了。」

「不,你只是不敢承認你遇到了能讓你軟弱的人而已。」

薛晉嵐從沒聽過淩霜這樣講話,被看穿的瞬間使他有些心慌。他下意識地要別過頭、避開淩霜的視線,但後者扳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固定住了。

「薛晉嵐,看著我,我在這裏。我肯去救你,也肯接受你截肢的事。你還活著,那能不能就讓自己好過一點?」

「這不像你會講的話。」

「因為……我一度以為我再也說不了。」

淩霜的手垂了下來,吐出的聲音像是氣音似的微弱。他把頭埋進中介的頸間,空出的雙手按在薛晉嵐身後的窗戶上。

薛晉嵐閉起眼,深吸了一口氣,單手抱住殺手的脖頸。

「那麽你呢?如果我能改變一點點,你願意陪我嗎?你當初……到底是為了什麽、才非找上我不可?」

中介的聲音在抖,說到後半句話還有些哽咽。他感覺自己是天下最蠢的人,竟然天真地想攤開自己的心。

眼前的人願意把這顆心接過去、好好地捧在手中嗎?在問出來以前他一點把握也沒有。

「我不知道,我大概……忘記了。可是一開始,絕對不是為了在這邊擁抱你才接近你的。但那不重要了吧?結果是這樣,那麽之前的所有事,都是為了要我站在這裏。」

薛晉嵐笑了,緊緊擁住他的臂彎來得如此突兀、但又如此理所當然。他們都哭了,可同時也勾著嘴角。

是了,循著夜晚行走,他們終於來到了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

☆、終章

終章

1.

沒人知道,後來殺手與中介去了哪裏。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們死了。

當然,人總會死。傳聞薛晉嵐死在某位女企業家的槍下。至於原因,外人都無從得知,中介的一生就像荒誕的傳奇故事。

至於殺手則發了瘋,成了無差別的殺人魔,最後,被白發的女狙擊手一槍斃命。

而他們生前又做了什麽呢?也許養了幾只蜥蜴、在大房子裏為空間的分配吵了幾次架又和好……總之做了些平常人會做的事,不是殺人、也不是算計。

在夕陽下的海灘一同走過了幾次、說那些釋懷後的話。在陽光下接吻、緊緊擁抱。

聽說,很久很久以後……

女殺手退了休,她的女兒結婚生子,慢慢成為了像母親一樣的人。住在貧民窟的黑客不知去向,有人說沈元被他國政府所聘、到國外去了。

也有人,留在夜裏,穿著秘書服繼續執行老板的命令。或者坐擁強勢的企業與千萬財富,卻永遠失去自己的手足。

那些都是活人的事了。死人的故事在槍響聲中完結,他們生前走過的足跡,在時間的浪潮中被沖淡,直至消失。

但最少他們自己知道,活在這世上的代號,最後是在陽光下被擦去的。沒人說得清到底是誰帶誰走過了這漫漫長夜,姑且就當作是他們彼此扶持吧。

棲夜而行,行至末端,便是那麽一個人。

那人和自己一樣沒有名字,但牽著手,此生便找到了一句可以呼喊的話。

這是在生命的震耳欲聾、與死亡的寂靜之前,喊住那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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