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故意頗有些神氣的說:“皇舅舅，這還當真不是悠然自誇！你那小官兒，悠然還本沒有放進眼裏。皇舅舅，你可知道我的師父自幼四處雲游，八方未家，實在是個世外高人！”

“就連早已失傳的《陰陽八藏經》我師父竟然也還有全本，你說你那欽天監如何能比？更何況悠然可是得到了師父的真傳！這些話斷然是不會出錯的，你就放心好了！”

皇上還沒有再次張口，顧悠然就裝一副氣惱的模樣，說:“哼！皇舅舅，看來悠然今日還是當真要好好說上一說了！紫禁城龍脈與龍穴生氣貫通、有始有終、有根有源，有支有派。”

“昆侖山乃天下祖山，世間山脈皆發脈於此。因山是氣，山大則氣大。昆侖山氣上通天，秉天之元氣。紫禁城的龍脈起自昆侖山，則同樣秉天之元氣。悠然說的可對？”

顧悠然的一雙眼直勾勾的盯著皇上，這其中皇上自然是聽的一個雲裏霧裏。只知道有些東西，她說的的確是不假。但是在自家的外甥女，將來的媳婦兒面前，他還能說自己不懂？

平常的權勢官員尚且不能如此，更何況他身為堂堂天子。所以，皇上是想都沒想就直接點了頭。顧悠然更添兩分認同後的神氣，繼而又悠哉悠哉的踱起了步子。

她更是伸出手，指指點點的說道:“紫禁城前有金水河，後有萬歲山，元氣停駐於二者之中。其中啊，這乾清宮象征天，坤寧宮則象征地，因乾為天，天為陽，坤為地，地為陰。”

“所以，這天地之道即陰陽之道。故而舅母的坤寧宮氣運自然是不必說。那麽這皇宮之中除了這兩處，再選上一個氣運絕佳的地方，那便是咱們婉妃娘娘的住處了！”

“悠然雖然只是去過一次，但是就真心覺得那裏靠山臨水，城廓環抱、天地交通、陰陽交會，正是道家氣運上講的“陰陽交濟，山水沖和”的至高境地！”

“若是這樣的住處都能稱為不祥，那麽我們鎮國公府裏的人怕是通通都要搬家了！”顧悠然說完這許多的話，然後再去看皇上的神情，只見他瞧著唐婉兒果然柔和了不少。

看這方法不錯，顧悠然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嗓子，然後又故作高深的說:“皇舅舅，其實可不單單是你那欽天監會看天象，會測羅盤。我師父逍遙道人若是見我被人懷疑，可要生氣呢！”

顧悠然這麽一說，皇上和皇後立時肅然起敬，普天之下誰人不知這逍遙道人的厲害之處。他掐指一算，給人推算時壽，從未有過半分差錯。如今更是賽過彭殤老祖。

如此說來，皇上心中那僅剩的丁點疑慮也被顧悠然盡數消除了幹凈。可是，顧悠然可沒打算到此為止。她那一雙黑漆漆的眸子裏閃著的是靈動和睿智的光。

那眸子下面的一張櫻桃小口裏說出來的也是令人驚喜的話。只聽顧悠然開口說道:“皇舅舅，昨夜晚風清爽，悠然也觀了一番星象。只是不知你想聽還是不想聽，相信還是不相信？”

皇上立馬來了興致，連聲將她應付過去之後。顧悠然便說:“昨夜繁星滿天，本該各相輝映，互不幹擾。可是偶有雲氣青色而圜，如車蓋北鬥其上，實在是非人臣之氣。”

“所以才一番猜想認定是舅舅的那位妃嬪有喜，正因如此，今日我才不請自來，想來看看熱鬧。想知道究竟是哪位妃嬪如此命幸，竟然有了這樣的福分。”

皇上一聽這話實在是喜不自勝，連著追問了兩句，顧悠然只是高深莫測的晃著頭腦。說是天象如此，其他的自己一無所知。而皇後也適時開口，道:“皇上，瞧你們兩人！”

“悠然不是也不敢確定嗎？再者說這樣的事早早晚晚都是會知道的。眼下你若是再不上前，婉妃妹妹這一舞可是要終了了！錯過這一步，下次相逢又如何能這樣的詩情畫意？”

皇上好像甚為驚奇的看著皇後，好像她說出的話，自己根本沒有聽清似的。皇後有意嗔怒的同皇上開著玩笑，說:“你這樣子，倒讓悠然以為我這個舅母是個善於妒忌的悍婦了！”

“是！我的確心裏不痛快，可是不痛快又能怎麽樣呢？你不是我一個人的，沒有婉妃，也會有蘭妃。沒有蘭妃，還會有淑妃，就算沒了這些妃，還有嬪，還有婕妤，還有才人……”

“總之這後宮佳麗三千，我還都是一樣的要忍，一樣的不痛快。既然如此，為何不還她幫了我的人情。更何況她剛剛喪子，身子還沒有大好，又被欽天監戴上了這樣的帽子。”

“哎，也是在是個可憐之人！這欽天監也實在是不該如此，前朝後宮豈可勾連！後宮的風氣如今倒真是好好的改上一改了！”皇後這樣說著，實在是承上啟下，滴水不漏。

既幫助唐婉兒勾起了皇上的憐憫之心，又不動聲色地提醒著皇上欽天監的整改。兩人正在交談之間，顧悠然便已經不動聲色的將一塊石子從手中彈了出去。

而這目標之人也正是前方的唐婉兒，先是一道不大的掌勁，讓她身形踉蹌。接著顧悠然自導自演的發出一聲驚呼。皇上順著唐婉兒看去，見她果然好像扭到腳踝一般，身形不穩。

皇上輕功雖然及不上那些平日裏常用的習武之人，但是想要救一個嬌弱的女子還是綽綽有餘。一切都恰到好處的是皇上正好及時拉住了唐婉兒的手，又連忙摟上她的細腰。

兩人自空中盤旋，落花伴著兩人下了一場特別的雨，讓人覺得心動不已。落地站定，唐婉兒難免片刻的失神，她的眼睛好像是一眼清澈的泉水，攝人心魂。

而比她那一雙眼睛更吸引人的，則是她那微微有點發紅的眼眶。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皇上，她的愛，她的思念，她的渴求。眼珠每一次滴溜溜地轉動，都會放射出無限的清意。

許久，她才反應過來，在眼淚沒有落下來的那一瞬間，唐婉兒終於說:“皇上……臣……臣妾參見皇上！皇上，臣妾……臣妾只是憋悶的久了，所以才出來走走，請皇上恕罪……”

聽著她的口吻，看著她的神態，她似乎是在害怕些什麽。連忙將她扶起，卻看見她青紫的手腕和更加消瘦的身形，心疼就像是颶風一樣，將他的整顆心席卷。

究竟是誰竟然敢將一個妃子欺負成這般模樣，這皇宮又究竟是誰的皇宮。她如霜的雪色衣袍卻不及她蒼白的臉，那寬廣袖口上除了一道妖治的艷紅色連雲花紋，更好像滲著血跡。

她長長的黑發在秋風中淩亂飛舞，好像依舊還如同無數個漆黑的夜晚裏那般柔順黑亮。毫無瑕疵的臉寵依舊美艷動人，只是卻再也沒有了半點笑容。

一雙黑眸如月下一河瀲灩的水，雖然美麗閃耀，但是也難免讓人覺得清泠。皇上不知與唐婉兒在說些什麽，只是他遠遠散發過來的聲音讓人著迷，好像很有磁性。

哪怕隔了很遠，也會讓人覺得穩重，給人一種安全，一種踏實。皇後和顧悠然是絕不會做那樣沒有眼色的人的。兩個人無需多禮，便自顧自的慢慢走遠。

皇後看著顧悠然，笑的格外開心。她興奮又驚奇的說:“悠然，從前竟不知你還懂得那些星象風水，今日才知道你還有這番本事，實在是讓我驚訝不已！看來清玄是得了寶貝了！”

“也不知我那兒子究竟是上一世做了什麽樣的好事，今生竟然能得到你的傾慕。”顧悠然哪敢沒有分寸的貿然接受，她把皇後當做自己的親人，所以連忙附上她的耳朵。

皇後的眼隨著她的話越瞪越大，最後終於忍俊不禁的笑出了聲。她說:“悠然，我竟不知你還有這樣的本事！本以為你只會辯駁罷了，沒想到這樣的臨場發揮也是如此高超！”

兩人笑了一陣子，等到覺得笑的夠了，顧悠然才悠悠的說:“其實那裏是他的福氣好，這分明是我的福氣。能遇到他，想必的確是已經我的福氣之至了！所以……”

所以我才註定不能和他在一起走到最後……

看顧悠然低著頭，後半句話遲遲沒有說出口，所以皇後連忙問著:“所以什麽？”顧悠然聽著皇後的話及時轉過頭，想到兩人方才的對話，頓覺失禮，看來自己是分神了呢！

“所以上一世想必我定然是死纏爛打著他才對！否則，他又怎麽會在今生遇到我！也不知他會不會覺得後悔，麻煩……”聽著顧悠然明顯有些悲情的言語，皇後不由得有些詫異。

“你這孩子今日怎麽就說這些胡話！什麽後悔，什麽麻煩，我還怕是你要後悔，你覺得麻煩呢！悠然，你這是怎麽了？舅母見你臉色很是蒼白，莫不是生了什麽病？”

“你等著，我這就叫太醫來給你瞧瞧！”說著，皇後便將自己手邊的公民打發出去。顧悠然連忙制止，並且表示自己並沒有生病，只是天氣一涼，自己便有些發冷。

再三阻止之下，皇後這念頭才算是作罷。只是看著皇後關切的面容，她難免又覺得愧疚。所以極其誠懇的說道:“舅母，為了我們的事……實在是難為你了！也不知你究竟願不願……”

皇後看著她難掩的愧疚，只覺得她太過周全。竟然已經周全到了讓人心疼的地步，她大多時候就如現在一般，總是替別人考慮，替別人著想，替別人謀一條安穩的路。

其實這樣的人才最為良善吧，從前本以為清玄是為了鎮國公府的勢力，以及長公主皇族的支持，她的聰明才智。其實她現在才明白，清玄最先看透並且為之吸引的就是那顆心吧。

皇後也真摯的說著:“悠然，這話其實應當要我對你說。其實你才是最無辜、與這場戰爭最沒有關系的人。你為了清玄，甘願走進這個充滿著權勢與欲望的圈子。”

“你為了他這般無怨無悔，我很慶幸。而我是他的母親，可是我卻沒你做的多的多。況且不要問我願或不願，比起這些，我想還是活著，平安的活著更為重要。”

皇後不自覺的看了顧悠然一眼，她想把自己的事、自己的話通通告訴她。告訴自己眼前這個如她兒子一般可靠的姑娘。這些年她過得很是淤塞，除了今日，她聽見了世間最美的字。

“山河拱手，只為伊人。”可縱使這話說出了口，她還是不得不親手為別人做著嫁衣。因為這是紫禁城，是大師眼中的風水寶地，是百姓眼中的無憂仙境，是臣子眼中的權利頂端。

所有人都羨慕這裏的華麗富饒，所有人都向往著這裏的錦衣玉食，渴望著這裏的雕梁畫棟。但沒有人會看見它那層華麗的包裝下，它的裏子是多麽的腐朽，多麽的令人厭惡。

可是沒有人知道，對宮裏的女人來說這是多麽的恐怖。就好像一個用黑色的生鐵精心打造的一個大籠子。把所有人都牢牢地套在裏面，這是理所當然的暗無天日。

從進了這個籠子裏，她意料之中的不能呼吸，意料之中的心痛悲苦。在這個四面用紅墻圍著的地方，有一切你想要的珠寶，權勢，財富，錦緞，珠釵。

只要你爬的夠高，可是你沒有的就是你自己。她再也找不到自己最初的模樣，再也不知道自己進宮前究竟是怎樣的活著。皇後的話就像是插在心裏的刺一樣，令人憐惜。

沒當她想要與別人分享，向別人傾訴，就只能將它們活生生的拔下來去給別人看。在這樣的過程中，別人看到了這根刺上粘連下來的血肉。別人覺得痛，可更痛的是她自己。

在湛藍的天空下，紫禁城那金黃色的琉璃瓦重檐殿頂，顯得格外輝煌。可是只有進來的人，才知道這一切該是怎樣的痛不欲生。皇後提及於此，總是寂寥、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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