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青禾還有最後一個不情之請，我想回國公府換一身幹凈的衣衫。大人，我想走的幹凈一些，希望下一世，可以清清白白的來到人世間，幹幹凈凈的活著。”

原本這想法已經算是奢求，那有一個明知有罪的犯人可以一而再而三地提出要求。可是京兆府尹還是心有不忍，人心都是肉長得，更何況她這話又說的那麽令人心疼。

“好吧，我會在大門口等著你，我相信你會想要多看那個地方兩眼的，畢竟那是你自小生長的地方，況且怕是今後你也……”京兆府尹點到為止，顧青禾心領神會。

她點頭致謝，進了國公府，京兆府尹就像他答應的那般，帶著侍衛等在門外。有士兵問他，難道不怕顧青禾逃走？可是府尹只是搖頭，不要說他們的人守在府外她逃不了。

就是給她這個機會，她也不會去逃。人的心死了，無論走到那裏都會是寸草不生的荒涼。顧青禾慢慢的走在諾大的國公府內，從前沒有覺得國公府是這樣大，路是這樣長。

每一個地方都充斥著她童年的回憶，見證了她成長的經歷。她記得，祖父曾經牽著她的手一遍一遍的走在池塘邊，父親曾經背著她躲到每一座假山後。

哥哥在涼亭舞過劍，自己在花園撲過蝶，而祖母總是在一旁喝著茶，靜靜地看著他們。好像她才是一個真正的閑人，如今就要離開，她竟突然發現這府內的一草一木竟好生可愛。

原來只有到了馬上分別，即將失去的時候，才會發現那些被自己遺失了的美好，看到從前未曾留意過得時光。人是如此，物也是如此，這最後把控著一切的還是一顆心。

門外士兵有些心急的提醒著:“顧小姐，時辰差不多了，咱們也該回去了，也不好讓大人難做不是？”顧青禾敷衍搪塞的應和一聲，然後卻依舊沒有移動身子。

是啊，時間已經到了，她該走了，她不得不走了，她終於要走了……

從懷中掏出一枚火折子，放在唇邊輕輕一吹，火花的顏色終於出現在她的眼中。手指張合之間，火折掉在了早已經散滿烈酒的梨木桌子上，火花變成了烈火。

她為仆人們做了最後一件事，同樣的，她們也為自己做了最後一件事，那就是為她在府中灑滿烈酒和清油。火幾乎是在一瞬間連成了一片，木質的房屋成為了它最好的燃料。

當濃煙一起從國公府的上空彌漫出來時，他終於明白顧青禾想要做什麽。可是漫天的火勢已經容不得人闖入，無奈之下只剩下重重的嘆息。

顧青禾站在國公府的中央，熊熊燃燒的火焰中出現的依舊是她傾慕的臉。她的嫣然一笑，她的笑容第一次如此灼熱，如此濃烈。就好像是烈火衍生，光芒萬丈。

她自言自語的說:“今日我穿了你我初見時的紗裙，我曾因此隱隱慶幸。只因為你我同穿了一身白衣，我覺得分外相配。清玄太子，若是我沒有活成那個樣子，你我會否成為摯友？”

她伸出手想要觸碰那一張臉，可是卻下意識的縮回了手。這是因為她的夢終於醒了，不再為他偏執瘋狂，只是淡淡的一份愛，因為她記得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也就是成全。

她輕輕的念著:“虛幻大千兩茫茫，一邂逅， 終難忘。相逢公子留一笑，不相識，又何妨。”眼前的人一點點多了起來，她的一生在她的眼前快速的回放著。

有喜，有悲，有不顧一切，有為愛癡狂。然而她最為喜愛的還是此時，千帆過盡的大徹大悟，她終於明白父親的笑容，祖父的懺悔，祖母的無所畏懼。

原來當死亡已經抓住了你的手，想要帶你遠走時，你會變得空前強大。那時的你，勇於正視你自己，正視你的一切缺點，你過去所犯的種種錯誤。你不再逃避，不再躲閃。

因為你知道，這所有的一切都會隨著你的死亡而煙消雲散。你所犯下的一切錯誤都會被時間消散。經年之後，人們再提起你，只會在塵封起來的遙遠回憶之中。

也許，若是有了興致，會隨口提上一句:“哦？是她嗎？我記得，她是個……她的一生……”

顧青禾慢慢的閉上眼睛，她想起了父親的最後一句話。隔著時空靠著記憶聯系的兩個人，一同說著一句話:夢濕空階，頻敲雲子驚殘漏。一杯濁酒，難看紅塵透。

當眼睛終於合上的那一刻，她最後一滴眼淚落盡了張狂的火舌之中……

“走水了！走水了！大夥兒快來救火呀，國公府走水了……”

“哎，沒用的，怕是天災吧！這火這麽大，撲不滅的，白瞎了一棟大宅子呦！”嘆息聲此起彼伏，有幸進過府門的人，不由得慨嘆著這國公府裏面的風光。

原本就陰沈的天早已經給了預兆，沒多久，天際邊便滾來了團團烏雲，它們蜂擁著你追我趕的聚著。濃煙好像將雲暈染的更加黑灰，一瞬間便引得傾盆大雨，從天而降。

“嘩”的一聲，大雨瘋狂地從天而降，黑沈沈的天就像要崩塌下來。它們好像要直直的落在正下方被大火燃燒侵蝕過的國公府一般，如今，整個天地都處在這一片滂沱大雨之中。

雨水來勢洶洶的想要吞並烈火，可是還沒等到揮灑而下，便被灼熱的氣浪蒸發殆盡。可是，無論如何，就算火燃燒的再怎樣大，還是難逃相生相克的自然定律。

大火被雨水撲滅，從存留下來的框架之中似乎隱隱得見國公府的龐大規模。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在大火燃燒的那一刻，國公府終究已經走向了終結，變成了過去。

也許是在比大火燃燒還要更早一些的時候。也許是顧耀和的死、也許是鎮國公和長公主的搬離、也許是顧悠然跟隨顧長風的回京、也許是鳳眸驚醒的重生……

誰又能說的準的，這些都不是人們關心的。他們只知道這場雨屬國公府頭頂上的那一塊雲最黑，屬國公府下的最大。這些似乎都是想為人們留下一些念想，一些關於國公府的念想。

可是，過一段時間，即便它的框架還佇立在那，也沒有人會看上一眼。因為那裏早已經失去了靈魂，失去可燈火，失去了喧鬧，失去可到繁華，失去來了權勢。

這一切都是因為國公府再也沒有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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