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臨顯然是有些受寵若驚，他的眼睛裏都閃著激動的火苗。在他看見顧青禾提著食盒推門走進來的那一刻，、他那原本灰黑又鐵青著的臉色，一下子消失的無影無蹤。

就像是冬末春初時，天氣驟然回暖，頓時解凍的冰河。原本的陰霾一掃而空，笑容從鼻翼一直上升到眼角。自從出了那事，顧青禾便好像排斥他一般，對自己只是淡淡的。

再沒了從前半點父女之情的痕跡，若說是心中沒有半分悲痛，實在是不可能的。顧長臨的心裏實在是高興的厲害，他一瘸一拐的拖著自己的腿，慢慢的挪到桌子前。

然後口中連連應著:“哎！哎！青禾，這大晚上的，父親讓你受累了。”這話不免有些心酸，原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顧長臨的語氣已經這麽卑微，這麽討好，這麽可憐。

顧青禾忍住自己眼邊的淚意，然後將食盒中的菜一樣一樣的端出來，然後還一邊說著:“父親，你看這些都是你最愛吃的！有八寶鴨，還有這醬牛肉，都是剛剛才端上來的呢！”

顧長臨連忙湊了過來，他聞著這飯菜的香氣，整個人有些飄忽。顧青禾又將酒從食盒中慢慢的端了出來，她自己明顯的感覺到她的手分明正抖動的厲害。

顧長臨靜靜地坐在那裏，看著顧青禾出落得越發動人，他是從心底裏高興。他笑著說:“青禾啊，在為父的記憶裏你一直是那個跟著我後面要糖人，要發釵的小娃娃。”

“可是沒想到一轉眼，你已經長的這麽高了！是父親這些年來沒能照顧好你，更沒能照顧好你哥哥。否則再等上月餘，你們兄妹二人就要成年禮了吧！可以啊，父親怕是看不見了！”

顧青禾正準備倒向顧長臨酒杯的手沒來由的一偏，她又將酒壺放在自己的手邊，這一杯還是沒能倒下去。她笑著說:“父親說的這是什麽話啊！怎麽會見不到呢，一定會的！”

“父親，你且放心，我一定不會忘記祖母讓我許下的誓言，我一定會為兄長覆仇！”顧青禾說著這話，眼裏閃著仇恨的光，讓人不能忽視，顧長臨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只是點著頭。

頓了許久，顧長臨擡起頭，看著顧青禾一眨不眨的說:“青禾啊！你就要成年禮了，父親總要送你些東西的。父親知道你什麽都不想要，你的心裏只有太子殿下。”

“你一心想著的就是將顧悠然踩在腳底下，父親沒什麽能幫上你的。所以，我能做的也就是不成為你走在這條路上的絆腳石。來吧，青禾，父親就將這條命送給你！”

說完，這顧長臨便拿起了顧青禾身旁的酒壺，準備倒進自己的杯子。顧青禾大驚失色，她不敢相信父親說的究竟是什麽，但是她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跪了下來。

她的眼淚沒有預兆的流了下來，她哭著說:“父親……父親……這不是青禾的本意！這真的不是青禾的本意啊！青禾都是兄長，都是為了給兄長報仇啊！父親，你千萬不要……”

顧長臨擡起手，又搖著頭，他苦笑著說:“不必再說了，青禾，你是為父的女兒，你的身上流著我的血，我怎麽會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些什麽，又究竟想要做些什麽呢？”

“你放心，父親不會氣惱，父親會幫你，幫你走上這條路！”顧長臨說的有幾分悲戚，整個人好像都被丟進了悲傷的河流，渾身上下都被悲傷打濕淋透，卻沒有辦法烘幹。

顧青禾晶瑩的淚珠止不住的滾下臉頰，她哭喊著說:“父親，父親！你幫幫青禾吧，你再幫幫青禾這最後一次，青禾真是沒法子了啊！青禾真的愛極了太子，也恨極了顧悠然！”

“青禾是真的沒辦法了啊！父親，青禾知道，青禾一直都知道你是愛青禾的！從小到大你舍不得青禾受半點委屈，。所以，父親幫幫青禾吧，幫幫青禾……”

顧青禾淚源源不斷的從眼眶裏流出來，她跪在顧長臨的腿邊劇烈的抽搐著。顧長臨輕輕的撫摸著她的一頭黑發，整個人就那樣坐在椅子上。他的目光散散的，聚不到一個點上。

他說:“想起以前，你的祖母也是從小便教我念:人之初，性本善。父親也是看遍了四書五經，可是我好像活的很失敗。直到這麽幾天，我才匆匆回顧了這一生。”

“青禾啊，父親知道你想做的事，沒有人能攔著，所以父親也絕不會攔著。只是我希望你能比父親早一點回頭看看走過的路，過完的日子，好好看一看自己過去究竟是怎樣的活。”

“未來又該怎樣去活，不要像為父一樣，等到終於看明白了，看透了，卻沒有機會了。”顧長臨說完便將酒壺放在自己的手中，緩緩的傾倒著裝在它大肚子裏的液體。

米白色的米酒帶著醇香裝在青花瓷杯裏，酒聲響起之後，顧青禾的頭始終深深地垂著，眼淚也是嘩嘩的流著，她的心裏好像有一團亂麻，找不到頭緒，只是亂的厲害。

她知道父親在等，也在賭。他希望自己能攔下他這一杯酒，他還有著最後的一點希望。可是她不會，她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就絕不會！

顧長臨端著酒杯的手激烈地抖動起來，他有些浮腫的臉此刻更像是一張黃紙，沒有一點血色。他好像看著遠方，慢悠悠的說:“活了這麽久，才發現我這一生沒能做一個合格的父親……”

“沒能做一個合格的兒子，沒能做一個合格的臣子，沒能做一個合格的丈夫。人活一世，實在是太累太累。享樂過，快活過，擁有過，臨了才知道自己活的多麽消沈。”

“青禾，為父怎麽沒喝酒便醉了，話竟然這樣的多！罷了罷了，人道是:夢濕空階，頻敲雲子驚殘漏。一杯濁酒，難看紅塵透。父親願你終將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說完，顧長臨終於將這杯酒遞進自己的唇邊，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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