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你是在中國長大的？我聽江鳳煜回來說過，那裏完全是被燒毀的，殘垣斷壁，到處焦黑，而且似乎已經毀掉很多年了……”

江少筠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

江禮欽沒說話，心疼他最近一直精力不夠，傷痕累累，拉著林浩坐下慢慢說，那件事說到底就是他自己遇人不淑、差點拖累了江家，他實在沒臉說什麽，可是這個男人的思維一直都在理智的線上——林浩的生活習慣，包括飲食，用筷子也不怎麽好，一點兒都不像在國內長大的；荒廢多年有很多種原因，但這裏是寸土寸金的一線城市，這麽多年一直保持著燒焦的樣子，沒有人打那塊地的主意，這個才是最不可思議的吧？有什麽理由……還有，別墅，按照他們的年紀，多年以前就住大別墅的話，說明林浩小時候家境非常好，說不定和他們不相上下，可是林浩所有的個人信息，包括他的家人都像在這個世界從不曾存在過一樣蒸發掉了，這裏面一定有什麽特殊的原因……

“嗯，我十歲離開家去了墨西哥。”林浩盡可能讓自己平靜的使用了“離開” 這個詞但是因為極力克制而變得有三分黯啞的聲音，卻讓他的情緒多了幾分欲蓋彌彰，畢竟人無完人，“小時候年紀太小了，只知道家裏條件很好，我父親是個成功的生意人，但具體做什麽生意也不清楚，我母親是個很溫柔的居家主婦，還有個六歲大，特別可愛，總是粘著我的妹妹，我們兄妹的感情特別好，我妹妹就是林蘿。”

說這話的時候，林浩的眼角有些濕濕的……童年的溫馨回憶，對於今天帶著林蘿留給他的傷口站在這裏的林浩而言，是天底下最沈重的事情。

旁邊的兩個男人都沒有搭話，都看出來接下來的內容可能對林浩而言是殘忍的，連呼吸都變得有些不自在，卻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也許，冷睿的像林浩這樣人，任何虛假敷衍的安慰都毫無意義。

“那天半夜，我們都睡著了，什麽時候起的火，誰也不知道，一睜開眼已經是火光沖天……我一個人睡在自己的房間被嗆醒，聽到外面爸媽在大喊、妹妹在嚎啕大哭，我想開門去找他們，可是門縫一打開，一人多高的火苗就竄進來。火熱太大了，人根本就出不去，我當時就從臥室的窗口跳出去，外面也全都是火，我披著毯子幾乎用盡了全部力氣，從二樓跳下去，摔斷了一條腿……我聽到爸爸媽媽和林蘿在後面喊我，我想進去，可是火太大了，根本進不去，他們為了讓林蘿逃命，讓我在下面接住妹妹……可是林蘿被拋下來的時候，房子塌了，等我本能的拼命爬到一邊，躲開那些掉下來的門窗之後才發現——我父母被埋在二樓，已經徹底變成火焰的地方根本救不出來，林蘿被拋下來，可是埋在滾燙的廢墟下面，我把兩只手都快刨廢了也刨不出來……”

看得出，林浩在極力克制著顫抖，但精神已經明顯緊張的陷入了惡夢，現在的他對於那種環境根本是小菜一碟，但對於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子來說，那種親身經歷完全不同於聽旁人講述的感受，眼睜睜的看著父母葬身火海，在滾燙的建築和濃煙中泣不成聲的用一雙鮮血淋漓的手拼命的想把妹妹刨出來……那是一輩子走不出的惡夢，而對林浩而言，最大的噩夢還在後面——

“那時候，有一輛車從附近公路路過，我想去求救，想叫人幫忙，我讓林蘿等我，乖乖等我，我馬上回來，我腿斷了，我跑不過去，我怕車走了，我拼命地爬……”終於，講到這裏，林浩的眼淚掙脫了眼眶，喉嚨也變得痙攣起來，“我爬過去的時候，很幸運的是那輛車上的人似乎看到了我家的大火，車停下來了，那個男人發現了我……可是我，我卻不爭氣的在那個時候暈倒了！我暈倒了！我那時候兩眼一黑倒在地上，我好像能聽到林蘿在廢墟裏哭喊著叫我，她說哥哥不要走，不要丟下我，哥哥救救我……可是我動不了，看不見，說不出，就那麽沒用的昏死過去了……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救我的人家時，他當時並不知道那種火勢中還有其他幸存者，而且擔心我昏迷不醒急著送醫就沒有再停留，所以……”

兩個男人同時下意識的抓住林浩的兩只手，那冰冷冰冷的觸感，就跟靈魂出竊似的。

一個十歲的孩子，在那種情形下體力不支是在正常不過的事情，恐怕那些他以為他聽到的妹妹的吶喊也多半是幻覺，就算林蘿真的喊了，恐怕也只是兄妹連心，否則救他的人不可能沒發現林蘿。

但對林蘿而言，那是哥哥的欺騙和拋棄……因為說好了要找人回來救她的哥哥，上了小汽車，頭也不回的走了……

一個六歲的女童，不知道是怎樣從火災裏活下來的，但是如果這種扭曲的仇恨是從六歲開始的話，那的確太可怕了……

江少筠和江禮欽幾次張了張嘴，咽了咽口水，卻到底是誰也沒說一個字出來，能做的就是緊緊專註掌心裏那只冰冷的手，把暖意傳達過去。

過了一會兒，到是林浩先開口了，一直把頭仰得高高的，總是冷眼嘲弄他們的林浩，這一次卻緊緊抿著嘴唇，看得出，他的每一個字都已經在腦海裏百轉千回，斟酌過無數次了——

“我不需要可憐，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現在很好。我告訴你們這些，從沒有尋求安慰的意思，不用擔心我。我告訴你們這些，是因為……林蘿因為仇恨我的關系，把江家當成了覆仇對象，江鳳煜差點萬劫不覆就是她做的……但她是我妹妹，她六歲那年我沒能保護她，這次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好！所以，接下來他可能還會因為我，繼續對江家出手，我會盡快想辦法解決，但給你們家添的這個麻煩，我希望你們可以包容，對不起。”

其中利害，他其實比任何人都明白的，正因明白，所以才沈重——

林蘿恨他，要報仇……可不沖他來，沖江家來，因為知道他在乎，越在乎就越疼，江家成了代罪羔羊，他本來是來幫忙的，現在卻反過來給他們增加了負擔，偏偏他必須護著林蘿，沒有理由，林蘿就變成江家兄弟最大的憋屈和麻煩，甚至是嚴重威脅。

一句“包容”，一句“對不起”，帶著林浩對他們前所未有的歉疚。

卻不料，溫柔的大手輕輕在他豆西柔軟蓬松的發間輕柔，語調說不上是溫柔，還是寵溺，或者有點哭笑不得——

“傻死了，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有多想讓人欺負！說什麽對不起？你幫了我們，幫了江家那麽多，這點小事情算什麽？”

江少筠溫柔的完全不似平日的他，站在窗臺前，籠罩在陽光下的男人卻又是那麽真實……本來就是真情畢露訂。

他一直在尋找可以心疼這個人的機會，明明總是那麽讓人心疼，卻又總是那麽倔強，非要擺出一副不可愛的樣子拒人於千裏之外……現在的林浩，也許才是真的對他放下防備了。

“而且，說什麽‘給你們家添麻煩’？什麽叫做‘你們家’？你不是江家的大家長麽？我們是一家人，說什麽胡話！”

江禮欽到現在依舊理智到能把他的話分析的清晰透徹，一點毛病都藏不住，可是他長期比江少筠體溫要低一些的手，此時還緊緊地牽著林浩，卻比任何時候都暖和……從張口閉口叫他“婊子”“一個外人”，到現在主動說出這樣的話，第一次看到這個斯文冷睿，永遠帶著蒼白陰霾的表情的男人露出溫和地笑容，是發自肺腑的那種。

妹妹也好，仇人也好，有什麽可怕的？

林浩在拯救的不只是江家的產業，不知什麽時候，讓他們心裏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也覆蘇了……相比之下，他能為這個人做的這些，算得了什麽？

“你、你們……”

林浩蠕了蠕嘴，江少筠變得不像江少筠，江禮欽變得不像江禮欽……他也有點變得不像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麽……可能是今天，林蘿的出現，擊潰了他心底最堅強的那道防線，而這兩個男人卻偏偏出現在他最仿徨的時候……

突然覺得，關系變得有些奇妙，近了。

“哪兒那麽多你呀我呀的，包好了，我們就回家吧！你在日本住酒店還沒住夠麽？”

“對啊，走吧，江悅帆那個臭小子今天休息，從一大早就折騰上了，說要送你禮物，你再不回去，他就該撲房子了。”

第一次見到這兩個人沒有掐架，你一言我一語的契合。

林浩覺得，不提追求什麽的……其實這樣也挺好，最好一直能保持這樣子，直到他離開……

“恩，走吧。”

林浩笑了，眼角的濡濕還沒幹。

可是走到門口，他又突然站住了，沒看左邊，也沒看右邊，而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輕聲說了一句——

“對了，當年在大火中救了我的人，叫江秉天，就是你們大哥。”

其實，那個人對他的救贖遠不止於那場大火，但是在自己離開之前，讓他們知道這些就夠了……林浩突然漾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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