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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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江想,溫文告訴他自己父親的故事,可能是有用意的。只是他當時沒會過來。

他當時沒會過來的東西太多了。

孩子就像家長的鏡子,溫文這面鏡子裏,既有癡情女,又有負心漢。兩個影子彼此交融,極端矛盾,又不可分割。因此,他總讓人感覺覆雜神秘。

周江猜,他的眉眼像媽媽,鼻子和嘴唇像爹。

他們要結婚。

這件事情,周江只透露給了毛子。

毛子居然哭了,喜憂參半,「周總,我以後還能見到你們嗎?」

說得他們好像不是要結婚,而是要殉情。不過,在高速路上,是差點殉情了。周江現在回憶起來還納悶。難道他有自毀傾向?

周江擁抱了對方,「婚禮的時候就能見到了,你是媒人,我還要感謝你。」

毛子破涕為笑,「機票報銷的?」

煞風景。

溫文簽證到期,新的還沒辦下來,讓周江先去籌備。

溫文送他到機場。

臨近登機,周江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溫文,你不會落跑吧?」或許,他們應該等來周一起走。

溫文笑容調皮,「江哥,你先告訴我,地球上的哪個角落,你夠不到?」

周江瞬間就想到了答案,「你心裏。」他的手掌覆上對方的胸膛。

溫文凝視著他,依然微笑著,眼睛發亮。他握住周江的手腕,把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後摟住周江的腰,「江哥,張學友吻別,我們舞別。」

「在這?」

候機廳人來人往,兩個男的勾勾搭搭,已經吸引了不少目光。

溫文毫不在意,「快,華爾茲,跟上。」

周江想,算了,都快成兩口子了,小別之前跳個舞,秀個恩愛,正常。

溫文將他摟得很緊,嘴唇靠在他耳邊,輕哼著旋律,是《斷背山》裏的那首小歌。

「I don't want to say goodbye。Let the stars shine through……I don't want to say goodbye。All I want to do is live with you……」

周江也合著他,輕聲唱響。

他們像是兩株相依相伴的水草,在柔波裏搖曳。

溫文重覆了好多遍。似乎只要旋律不停,時間就會永遠停留在這刻……

催促登機的廣播打斷了他。

溫文呢喃說,「我只想和你在一起。」然後松開了懷抱。

他的聲音就像魔咒,撫平了周江心中所有的不安。

「婚禮是兩個人的事,我擅自做主不好吧?」

溫文的微笑裏帶著縱容,「我相信,你總能給我驚喜。」

區區一句話,周江幹勁十足。他轉身,走向登機口。路上,他屢次回頭,溫文一直站在原地,目送他。

在荷蘭的數日,他們保持通話。

直到有天早上。

在父親的影響下,周江每天起來都會瀏覽報紙。國際的,國內的,父親讀什麽,他就讀什麽。

習慣養成就很難更改。

那天,他從托盤裏拿起報紙,楞住了。

頭版是篇婚訊,配了大幅彩圖。新郎摟著新娘,正從教堂裏走出來。歡樂的人群簇擁在他們身邊,祝福他們,花瓣、彩條滿天飛。

新娘小家碧玉的樣子,裹在白紗裏,像朵含苞待放的梔子花。她仰望著她的騎士、她的國王,目光中流露出無聲的讚嘆。

不難理解她滿臉的崇拜。

新郎就像是溫文的覆刻版。只不過理著短發。他沒有看新娘,而是穿過人群,註視著鏡頭。這點也像溫文,眼睛總是跟隨鏡頭。

他笑著,雙眼明亮。

周江掃了眼文字消息,東意集團董事長兼總裁閃婚……

他放下報紙,拿起下一份。

出版社肯定串通好了。到處都是那張照片,頭版頭條,鋪天蓋地。每個覆本都像耳光,冰冷無情,狠狠的落在周江臉上,令他暈頭轉向。

他覺得自己陷入了死循環的噩夢。

翻完所有出版物,周江終於想起來給溫文打電話。

對方知道他的閱讀習慣,消息肯定是故意放出來的,省得親口告訴他。

無法接通。

周江不再打了,他要去抓人,他要求解釋。

還沒出發,毛子先找到了他。

原來婚禮就在他走的第二天。儀式辦的很盛大,還上了電視臺。毛子以為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意外,趕來看他。

接下來的個把月,他們全世界都翻遍了,始終沒找到溫文。連他的新婚妻子都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

有時候,周江想,他是不是已經死了,在某個杳無人煙的,美極了的角落,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但這種想法只持續了片刻就煙消雲散。周江很清楚,溫文只是在逃避。他屬蛇,行事也像條蛇,詭譎難測。只要他想躲起來,別人根本意料不到他會蟄伏在哪。

旅途的最後,他又回到了荷蘭。

夏天就這樣被找過去了。深秋的北海邊,陰沈冰冷。雲層、大海、海灘,都是深淺不一的灰色,像是張黑白照片。

周江讓毛子離開,「車丟在沙灘上不安全。」

他丟在沙灘上也不安全。毛子小心翼翼的,「周總,你不會想不開吧?」他很內疚,早知道是這麽個結果,他死也不幫溫文穿針引線。

周江說,「不開是誰?不認識。」

還能講冷笑話,毛子稍微放下心來,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等他走遠,周江在沙灘上找了塊礁石坐下來。

看著眼前嘆為觀止的海上風電場,他突然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溫文是行動派,總是關口前移,指揮在前線。為了這個項目,他在荷蘭斷斷續續的呆了大半年,都搞順了才走。簽證過期?騙三歲小孩?周江在這件事情上,偏偏還就是個三歲小孩。

愛情使人盲目。

本來,在馬不停蹄的尋找中,周江還抱著些許奢望。溫文會回心轉意,會突然出現在他身邊,抱住他,安慰他,給他一個異想天開但又合情合理的解釋,比方說,他有個雙胞胎兄弟。可是現在,獨自坐在這片仿佛世界盡頭的沙灘上,他終於意識到,所有事情都是真正發生的。不是噩夢,是比噩夢更可怕的現實。

溫文離開了他。

回國一趟,周江大抵拼湊出了他的消失的背後的故事。是父親無意中透露的。

周江的辭職信直接寄給了父親,電郵和掛號信分別寄了一封。但是父親一直壓著,沒提交給董事會,對公司只聲稱他請事假了。

是誰在他面前給周江打的包票,讓他這樣深信不疑?

答案昭然若揭。

周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聖誕節。家具還沒進場,無愁地空蕩蕩的,他們坐在臺階上。那時,溫文剛剛離婚。

他的第二任妻子離開時好像是這麽說的。對溫文,可以圖他的財,可以圖他的色,但萬萬不能圖他的愛。因為他的愛,是可以說收回就收回的。

女人是被傷透了,才總結出這樣的至理名言,周江當時眼高於頂,竟不屑一顧。

他在沙灘坐了整天。

海邊的風很大,刮得他臉頰潮濕發疼。他坐在那兒,看溫文插在浪花裏的風車群轉動,聽潮漲潮落,想對方離開時,到底是怎樣的心情。

布置了一半的婚禮沒有浪費。

周江最後還是結婚了,還是在荷蘭,跟周父心目中的兒媳章齡。他已經找到了真愛,既然不能在一起,那跟誰結婚,是男是女,都無所謂了。

他跟章齡攤牌。女人表現得很平靜,還開了個玩笑。

「好男人不是結婚了,就是gay。」

周江揣度她的意思,他又是gay,又結婚了,物極必反,是個壞男人。

他們約法三章,表面功夫做足,其他互不幹涉。那年是航運業拐點,市場運力過剩,東海遠洋遭受了不小的沖擊,章齡其實是犧牲小我完成大我。

婚禮前,周父把他叫到面前,指著賓客名單。

「這份名單有問題。」

周江知道他說的是,溫文不在上面。想起他,周江心裏還疙疙瘩瘩的。又想哭,又想打人,還想找到他,把他摁在床上狠狠的操。

「他結婚也沒通知我。」

周江在荷蘭聽海的時候,溫文申請了杜克的MBA,他是最後知道的。

周父橫眉冷對,「別人是別人,我們周家,禮數必須到堂。溫文幫你美化了兩年的報表,結婚不通知他,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周江心驚,「爸,你知道。」

周父首次在他面前笑,冷笑,「我在江湖混了幾年?你才混幾年?你們兩個小鬼頭,以為暗渡陳倉,做的天衣無縫,其實我是睜只眼閉只眼。你也不想想他什麽出身,要不是真的出類拔萃,我能讓我兒子跟個鄉裏人稱兄道弟?也不嫌掉價。」

那瞬間,周江居然有點慶幸,溫文臨陣脫逃了。

沒辦法,溫文最後還是來了。白禮服,黑領結,胸口插只香檳色玫瑰,摟著他的新婚妻子,渾身似乎在發光,連周江新郎的風頭都蓋過。人群之中,他們的目光若有若無的交錯。溫文的眼神一碰到他,就像做錯事的孩子,水霧迷蒙,似乎就要潸然落淚。周江看他這樣子,滿腹的脾氣蕩然無存。

周江知道,他還在逃避。他聲稱自己放蕩不羈愛自由,其實他不喜歡自由,他喜歡纏膩的感情,然而一旦出現問題,他就退縮了,害怕受傷,害怕傷人,最終卻兩敗俱傷,收拾心情,再去尋找下一段。周江好奇,到底誰才能讓他鼓起勇氣去爭取,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手?

有句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或許在溫文身上,應該反過來,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這算不上悲劇,頂多是鬧劇。

次年年底,周江迎來了對龍鳳胎。周家二老極欣慰,周父的脾氣也溫和了許多,甚至會當著周江的面微笑誇獎他了。章齡雖然知道他的心不在這兒,但仍然一絲不茍的履行著自己的責任,並未發展私情。周江起初找過個把情人,歡愛之時卻總想起溫文,比較之下,味同嚼蠟,便不在外面廝混了。他回歸家庭,享受天倫之樂,和章齡漸漸的培養出了默契,感覺竟像是被掰直了。

在外人眼裏,周江家庭美滿,事業有成,名利雙收,是命運的寵兒。周江說不好這是否他想要的。偶爾,他仍然希望回到過去,和溫文不顧一切的私奔,去尋找理想中的桃花源。但如果現在,讓他在溫文和家庭之間做出選擇,他會選擇後者,毫不猶豫。

徐志摩說:「吾會尋覓吾生命靈魂唯一之所系,得之,我之幸也;不得我之命。」

周江不後悔。他曾愛的深入骨髓,痛的深入骨髓,不枉此生了。

溫文的第三段婚姻閃電般結束。後來很長時間,他都在他的快樂無愁地裏形單影只。

周江每次去拜訪,都會想起他曾經所說:「所有因,都會有果。」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苦果。

有次商務談判之後,他們喝了點酒。周江潔身自好,當了五年的模範丈夫,無意中看到溫文戴著那塊伯爵,居然大腦發熱,又在他身上破了功。

夜深了,他穿衣離開。

溫文竟說,「江哥,你不陪我?」他側臥著沒有動手。無需動手。他的眼神就足以把人勾住。

周江說,「我現在是有家的人了,我要回家。」

家。

溫文深深看著他,一瞬不瞬,兩滴眼淚毫無預兆的垂落下來。

周江幫他拭去了,心裏知道,他那是顧影自憐,但他還是要把道理講給他聽,「溫文,我已經想通了,人和人之間都有彼此合適的距離,太過接近,就會被刺傷。我與你,是那首探戈,一步之遙。偶爾重溫舊情,排遣寂寞可以,但真正能夠讓你敞開胸懷擁抱的人,你還要去尋找。」

溫文盯著他,聲音如履薄冰,「找得到嗎?」

周江撫摸他的頭發,溫柔得無以覆加,「找的到的。但要用心去找,不要害怕。」

或許,那是個轉折點。

很久很久以後,溫文終於不再一時興起。他找到了他的眷侶,雙雙結伴風中萬裏飛,無愁地名副其實的快樂起來。

那時,有那間辦公室,那幅書法,溫文是詩裏的他。

周江始終是他的江哥,兩人距離一步之遙。那天夜裏紛至沓來的夢境,大概有一個會實現。他們會在暮年之時,並肩漫步在草坪上,只不過周圍還多了很多人。

當然,那是另外的故事了。

一切如夢幻泡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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