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啟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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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某人,眼裏再容不下別人,叫情有獨鐘。

與溫文因緣際會,周江找的情人身上總有部分像他的翻板,只是臨摹之作,豈有真跡傳神?雲雨之際,周江閉上眼睛,想象他抱的不是別人,是他的源氏公子。

喜歡某人,聽到和他有關的事情耳朵會變長,叫愛屋及烏。

從前周江不覺得溫文是號人物,現在才發現,茶餘飯後總能捕捉到他的傳聞。

傳聞裏,他雷厲風行,手腕狠辣。趕走了東意幾大股東,與如意金融並組,上來就召開董事會進行人事調動,任命自己總裁,部門負責人被砍得七七八八,行政、人事一鍋端,就技術員單兵未動。

周江是從被砍的李經理口中聽說的。

李經理托了七大姑八大姨的關系,在飯局上逮住他,「周總,聽說您跟溫董認識,能不能幫我打聲招呼,讓我留在東意?」

周江裝瘋賣傻,「我們也就點頭之交。武當是武當,少林是少林,內務事我不好插手,你還是自己找溫董談合適。」

下了桌,周江給溫文打電話,調侃他,說他不學巴菲特,學斯大林了。

溫文解釋。他花了兩周,胸前別個實習生牌子,在各部門臥底。行政、人事全是股東安插的爪牙,就為互相添堵,工作被幾個上面沒人的苦命大學生分攤了,天天忙得腳不沾地,薪水也開得少,留不住人才,只有技術部門是清凈地。

自留田,怎容得下雜草?刷刷刷,小鐮刀揮舞起來。

末了,突然失了把握,問周江,「江哥,工商管理我是門外漢,有什麽做的不到的地方,請你這個劍橋高材生多多提點。」

周江覺得摧枯拉朽痛快是痛快,就怕開罪人,生意場上,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你都先斬後奏了,我怎麽提點?把關系處理好,小心樹敵。」

溫文樂了,在電話裏跟他拍胸脯,「這你放心,我別的不行,搞關系在行。」

周江一忍再忍沒忍住,「你別給我到處認哥啊。」

溫文這條蛇,滑手得很,輕言軟語特別真摯,「哥也分很多種,你是親哥。」

周江掛斷電話,心裏還在飄然。

這話聽得舒服,要是多個後鼻音,那就舒服上天了。

九月份,A市的長江大橋動工。這是個大項目,橫跨江面十餘公裏。想想看,湛藍無際的長江口,一線白虹貫通彼岸,豈不是《聖經》裏摩西分海的壯舉。

接連幾天下雨,空氣濕潤,氣溫轉涼,今天卻是個晴好的日子。陽光不溫不火,涼風習習,吹在身上,帶著樹葉的清香,讓人想懶懶的融入風裏。

今天,還是個特別的日子。周江的生日。

去年他過整生。親戚、朋友、業界名流把牡丹館塞得滿滿當當,徹夜笙歌。他周旋於各類人之間,覺得這不是在給他慶生,而是場公開表演,他的角色是周氏企業當家。不過人情往來,就是這麽回事,權當加夜班了。

今年是個散生,沒必要大規模操辦。他想給自己放個假,就在小範圍內,過得清閑一點,放松一點,最重要的是創新一點。

毛子說,「周總,你想有新意,那你應該聯系溫總,他是會玩的。」

周江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電話還沒撥出去,太上皇聖旨到。周父在越洋電話裏隔空部署,章齡畢業回國,叫他去機場接駕。

章齡家在本市,遍地親朋,叫他去接駕,其中陰謀,昭然若揭。日子選在今天,也絕非巧合。

公司體系文件,總裁崗位職責附加項分明寫了,「完成由董事長授權自理的其他重要事項」,他還能抗旨不成?乖乖去吧。

章齡踏著細高跟,自出站口款款而來。十幾個小時飛機,妝容未花,發型未亂,搖曳的長裙上褶子都沒有。那種氣質就好像,地上本沒有紅毯,她走過就有了。

周江佩服這樣的女人,就像周母。周父對發妻一往情深,連找兒媳也要照著模子找。

周江想如果自己是異性戀,可能早已被她收入囊中。

周江和章齡站在車身旁。毛子忙著把章齡的行李塞入後備箱,時不時偷眼瞧他們,目光落在自己老板身上,帶著憐憫。他暗地裏一直操心,萬一周江結婚了,在床上雄風不振,傳出去豈不是讓人恥笑?

章齡說,「周大哥,本來我不想給你添麻煩,但伯父執意如此,我實在拗不過他,百忙之中讓你為難了吧?」

周江倍感親切,想到周倩兮,希望那個瘋丫頭將來長大了也能有如此風度,「客氣,我在英國還學了幾分騎士精神。」

章齡笑了,「沒想到,你看起來嚴肅,接觸起來還挺有幽默感的。」她從包裏掏出禮盒,「聽伯父說今天你過生日,倉促之中準備了件小禮物,祝你生日快樂。」

黑匣子外表低調,打開來,一閃一閃放光芒,是塊百達翡麗的鉑金表。白表盤,黑腕帶,簡約大方,和周江雍容的氣質契合到家。

倉促?小禮物?哼哼。

奢侈品中,周江獨愛表。看來周父這個軍師不僅告訴了章齡他的生日,還授意了不少其他的事情。

收下了,就沒有退還之理。周江當即換上,表示尊重,「謝謝。」

路上,他陪章齡坐在後座。章齡講了些留學見聞,周江靜靜的聽著,時不時表示兩句。幻影直接開進別墅區,到章府門前。

來了,又不是送報紙,扔下就走,出於禮節自然要進去寒暄幾句。

兩人站在門廊的陰涼處。

章齡說,「現在時間也不早了,休息會,吃個便飯再走吧。我爸媽不在家,隨意就行。」又轉向毛青,「我行李多,毛師傅搬上搬下的也辛苦了,一起進去坐坐。」

體貼他的女人周江見多了,但連毛青都照顧到的,還真沒幾個。其實,專職司機和老總,打個不恰當的比喻,通常有點像古代的宦官和皇帝,地位不高,關系微妙。又是橋梁,又是舵手,危機時刻還是擋箭牌,因為貼身伺候,難免接觸到一些貓膩,必須要是推心置腹的人才信得過。章齡這招,屬於曲線救國。

毛青剛把最後的行李交給傭人,受寵若驚,不敢擅自答應,望著周江。

此舉看似漫不經心,其實步步為營,是準備把他套牢啊。

周江正猶豫,電話鈴響。

看到來電顯示,樂了。溫文似乎跟他心有靈犀,周江沒打過去,他卻打來了,還是來救場的。

周江請章齡稍等,走到旁邊,「說。」

電話裏,溫文鬼鬼祟祟,「你猜。」

門廊下種了些紫藤,花期已過,只有綠油油的葉子,周江經過,下意識的扯了片樹葉,放在指尖把玩,「猜中有獎?」

溫文說,「你想要什麽獎?」

「當然是三陪,陪吃、陪喝……陪玩。」周江差點說陪睡了。

溫文從容道,「江哥,你是君子,舍命相陪都行。」

嘶……

目標就是動力。周江拿葉子掃過嘴唇,有了主意,「你項目中標了吧?」

那邊溫文想的是,我有這麽好猜?

他沈默了片刻,「我們吃飯的時候聊。」

掛斷電話,章齡還在原地守望,周江心卻已經飛了。毛青聽出弦外之音,挺身而出,「章大小姐,周總中午有個重要的飯局,您看是不是改天再……?」

章齡是知進退的,「周大哥,既然這樣,我也不留你了,我還要倒時差,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解放了,周江和毛青並肩走向座駕。

毛子邀功,「周總,我這招見基行事怎麽樣?」他把基字拖得長長的。

周江又想親他又想拍死他,「事辦得不錯,廢話太多。」

毛子嘿嘿的笑。

不知溫文腦子裏又起了什麽稀奇古怪的想法。他約周江在美帆碼頭見面,說借游艇一用。

周江趕到的時候,他靠在車前蓋上。孔雀藍的新款捷豹,前臉車燈和進氣格柵有種覆古的精神,優雅動感。這車不貴,但設計獨特。與溫文身上洋溢出的熱情出眾相得益彰。

周江猜測,他是不是也在探索自己的風格。

溫文站直身體,揚起手臂,「剛上市的,今天嘗嘗鮮。」手上一溜捆好的毛蟹,肥美個大,還在滴水。

風和日麗的天氣,出海兜風。天為蓋,水為席,吃著原汁原味的毛蟹。適意。

游艇上配備廚師,看食材新鮮幹凈,他就省事了,為了凸顯毛蟹本身的甜美,上鍋清蒸。

周江問喝什麽酒。

溫文搖頭,「江哥,今天不好意思,向你請個假,當個逃兵。」艾森忙著起草文件,沒空理他,他自己開車來的。

周江說,「那好吧,大白天醉醺醺的也不像話,喝點姜茶得了。」毛蟹性大寒,姜茶暖胃,乃是天生一對。

毛青上船就躲起來了,走時眼神促狹,看看溫文,示意周江,敢情是讓他們獨處。

周江領了這個情,屏退服務員,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船兒徐徐的開,風兒徐徐的吹,江面波光粼粼,陽光和水互相呼應,有幹燥涼爽的味道。

頂層甲板,溫文吃著吃著,忽然感嘆起來,「毛蟹是湖裏長大的,死前游了一趟長江,開了眼界,也算不枉此生。」

周江看他盤子裏,蟹殼七零八落,「可惜,死無全屍。」

他可是規規矩矩祭出八大件,抽絲剝繭,吃得條理分明。

溫文翹起嘴角,「說我舉止陰柔,你還不是婆婆媽媽,吃個螃蟹,哪來這麽多講究。」

周江糾正他的錯誤觀念,「我吃完了,蟹殼可以拼還原,裏面的黃和肉卻一絲不剩,這叫妙手空空,你行嗎?」

溫文心領神會,笑容卻是調皮,「吹口氣能活?」

周江感覺,這小子在自己面前越來越放肆了。他不生氣,反而很開心,這證明溫文越來越把他當自己人了。

游艇是溫文借的,當然聽他指揮,在島上靠了岸。

他們頂著烈風,漫步在防波堤邊,天空遼遠無疆,海鳥穿梭盤旋。身邊是連綿的蘆葦蕩。蘆葦已經抽穗開花,在風中招搖,挺秀的綠葉是波浪,潔白如絮的葦花是浪花。蘆葦蕩結束的地方,連著真正的波浪和浪花。

看著這樣的景色,會令人心胸豁達。

溫文問,「江哥,以你的品味,你覺得這幅畫怎麽樣?」

周江覺出他話中有話,「我看畫,太拘泥於技法,還是聽聽門外漢的意見,或許能推陳出新。」

溫文也不客氣,「我覺得,好的畫,要有靜景,有動景,動靜結合兩相宜。這裏美是美,就是太靜了,靜得清高,缺乏點綴。天空、江水、濕地,都是大片凝固的色塊,仿佛連時間都僵滯了,沒意思。」

周江說,「我明白。那要你給添兩筆,你準備怎麽改?」

溫文點點地,「將來,這裏會是風電場。」

他那神態,周江想起一句話,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溫文繼續憑空描繪,手臂在壯闊的江面滑過,「以後,長江大橋從這經過,橋上所有的人都能看到我的小小風車,在風中轉動,陪伴著天和水,那這幅畫,才叫完整。」

原來,他是顯擺來的,周江偏偏不恭喜他,「這裏雖然在水之濱,但還是地上。」

溫文笑了,「以陸地為跳板,向海洋進軍。」這個項目競爭挺激烈,他是虎口拔牙。投標的時候,忐忑了好一陣子,竟找回了當初什麽都不懂,懷揣兩萬塊錢入市的感覺。但是陸上空間始終有限,他主要還是眼饞海上那7.5億千瓦。

他想和業界同行聯合起來,向政府表達訴求,推動海上風電審批常規化。這個市場打開,大家都受益。

周江聽他描述,也是心潮澎湃,「溫文,你是敢想的。國人保守派多,總想在體制內玩狡猾,其實,打破制約求發展才是硬道理。」

溫文自嘲的笑,「江哥,你太擡舉我了,或許我只是不知天高地厚。」

說話之間,突然起了一陣席卷天地的風。所有事物都俯首稱臣、瑟瑟發抖。周江站在風中,空氣狂亂的刮過皮膚,像無形的巨手掌握著他。他感覺自己縮小成了螞蟻,置身於空洞的宇宙之中,那麽微不足道,大自然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他碾成齏粉。

周江感到深深的恐懼。

溫文卻不那麽想。他覺得這風是吉兆,他要揚帆起航。

溫文笑著閉上雙眼,墊起腳,舒展手臂,將身體拉伸到極致。他的衣擺在風中獵獵抖動,似乎下一刻就要乘風而去,去到高遠的天上,遠得周江拼盡全力也夠不到的地方。

他自言自語,「我以後就是風一般的男子了。」

周江方寸大亂。錯神之間,已經跨過去牢牢抓住他的雙臂。清醒過來,看見溫文詢問的望著自己。

風勢漸緩,周江松開手,直罵自己傻,「別摔了。」

溫文想起之前在冬之町的事情,實在有趣,笑瞇瞇的,「有周先生在,摔不了。」

周江體會到自己盤子裏毛蟹的感覺。蟹殼能拼還原,但心已經被溫文妙手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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