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 斷章 (1)

關燈
(3)團團圈圈

賀易26歲的生日禮物比較特殊。

那天中午,賀易開車接薛淵下班,同乘的還有他們公司的德國高管,中文名叫江海。江海不到四十,是個一米九出頭的大漢,喜好健身,體毛濃重,看上去很不好惹。賀易第一次見他是大半年前,當時真心覺得對方很有壓迫感,但當江海開口說話,第一個音節蹦出來時,賀易渾身都酥了。

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江海:軟,柔。

那軟軟的小嗓子和溫柔的藍眼睛,能讓每個剛認識他的人大跌眼鏡。而且江海不僅聲音軟,內心情感更是豐富。兩個多月前,他家阿拉斯加難產,在寵物醫院江海幾度崩潰,任醫生怎麽勸都不管不顧地大聲嚎哭。江海的妻子錢姐是個健身教練,在狗狗生產完畢後拍了好多張江海頂著碩大腫眼泡傻笑的照片發到微博,還一度被頂到了熱門。

這次他們就是一同去領養其中一只小阿拉斯加的。

到達江海家時,錢姐正在做午飯。江海對著兩人比了個“噓”的手勢,躡手躡腳地帶著他們去了露臺。面積超大的露臺上,有一個巨大的粉色狗屋,新媽媽拉普耶魯趴在柔軟的被褥上側睡著。她聽見腳步聲只動了動耳朵,懶洋洋地瞅了他們一眼,便繼續閉眼養神。在她身邊有一個小家夥,正仰躺著睡覺,嬌憨地和媽媽嘴對著嘴;另一個小東西則揮著粗肥的小爪子不停地撓著自己兄弟的下巴,嘴裏發出嗚嗚的哼聲。

覺察到有生人過來,它一歪頭,濕漉漉的褐色眼睛好奇地盯著賀易和薛淵。只觀察了兩秒,便邁著小短腿的的的地跑過來,嗷嗚一聲咬住了薛淵的鞋帶,扭著屁股往外扯。鞋帶很快叫它扯散了,它得意地瞥了薛淵一眼,開始搖著頭狠勁兒拽,頭晃得跟撥浪鼓似的,小白牙鋥亮鋥亮閃著光。

那黑眼圈,那小眼神,賀易瞬間就被萌化了。他毫不猶豫地對江海說:“我們要它。”

薛淵也笑得不行,蹲下去摸著小東西的背毛,捏捏耳朵又戳戳肚皮:“好軟好肥,就你了,快叫爸爸。”

小東西放開鞋帶,嗷嗚嗷嗚地咬住了他作怪的手指頭。

江海抿著嘴,憂傷地頷首:“好吧。可惜我的萵苣姑娘又該傷心一陣了。”

吃完錢姐的黑暗料理,兩人抱著它就要告別時,江海遞給他們兩張A4紙,上面有詳細的養狗註意事項。賀易分明看到這個彪形大漢眼中含淚,頭上有聖光一閃一閃。

這個生日兩人難得只滾了一次床單。任誰全程被好奇懵懂的目光地盯著看,即使不能描寫的部位全藏在被子裏,也還是很有心理壓力的。

周末時,他們帶著小圈圈去防疫點植芯片、打疫苗,接著拿著免疫證外加房產證去派出所辦理養犬登記證。這套手續折騰了兩人一個上午,終於辦好時薛淵抱著圈圈猛親一口:“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們家第三口人啦!”

圈圈繼續用肥爪抱住他的手指頭磨牙。

都說養狗是種責任,賀易深以為然。薛淵工作不輕松,中午在公司解決溫飽。賀易時間相對自由,所以打理圈圈的事兒基本上就靠他了。阿拉斯加是出了名的玻璃胃,每頓飯都得十分註意。夏末時的一天,圈圈貪涼,晚上從自己的小屋子裏爬到了地板上,結果第二天就開始拉肚子。在寵物醫院見到薛淵時,它蔫蔫垂著頭,連叫喚的力氣都沒了。

那天之後,兩人更是把它當小祖宗樣供著。它精力旺盛得驚人,家裏任何一樣東西都能成為它的玩具,包括兩位主人。兩個月後,圈圈越長越肥,賀易倒是瘦了一大圈。他這人面上不顯,其實最為心軟,圈圈只要歪頭一看它 ,就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去哄去陪。說實話,薛淵既吃醋又心疼。他問賀易,為什麽這麽疼它?賀易白了他一眼,一句“這是你送我的禮物”就把他所有的抗議堵了回去。好在後來賀易覺得圈圈白天一個人在家太孤單,就每天上午去店裏時把它送到薛家大宅,讓它在花園裏撒歡兒;下午再提前把它接回家,順帶遛彎兒。就這樣,圈圈的日子過得比上幼兒園還規律,肉蹭蹭地長。同時白天它的精力消耗了大半,晚上就乖巧很多,越來越像一個安靜的美男子了。

兩人一狗過得有滋有味,生活又重歸平靜。賀易多了給圈圈做飯和打掃家中狗毛的任務,薛淵則成了合格的撿屎官。時常都是賀易牽著狗鏈被拽著跑,薛淵拿著淘寶買來的拾便器快步緊跟。圈圈特別愛薛淵,每天都專門把粑粑留給他,除了特殊情況從不在別的時間解決這個重大的生理問題。賀易也不能插手,但凡他一拿過拾便器,圈圈就會從他手上拽走,重新送回薛淵手裏,同時用期盼又興奮的目光盯著薛淵,大尾巴搖得像朵兒花,仿佛在催問:

“爸,你怎麽還不幹活啊?”

薛淵只得快樂又痛苦的接受這個現實。除此之外,他還得每隔十天半月就給江海發幾張照片,用來匯報圈圈的點點滴滴。偶爾江海也會帶著錢姐和拉普耶魯來蹭飯,吃得滿嘴流油直打飽嗝兒,毫無領導包袱可言。

在圈圈一歲半的時候,薛家又迎來了一個新生命。

陶然跟薛羨同歲,懷孕時已經三十一,雖然不算高齡產婦,但也讓盼孫許久的薛家長輩很是經心。一查出懷孕她便被接到薛家大宅,由薛母請的營養師和廚師專門料理她的一日三餐。陶然在國外念的MBA,回國後在家族企業做管理,忙慣了。整個孕期她一天不落地按時上班,直到預產期前一個星期才被父母轟回了婆家。期間賀易和薛淵擔心圈圈沖撞她,想要暫時停止它的幼兒園生涯,最後也是陶然出言阻止了他們。相處下來,陶然和圈圈的感情好得驚人,親密得連賀易都一度認為薛淵撿屎官的位置要讓賢了。

預產期前兩天,夜,陶然有了反應。一直陪伴在側的薛羨趕緊給家人打電話,不到四十分鐘,薛家和陶家的親戚就集中在了醫院裏。淩晨五點多,陶然順利產下一個7斤6兩的男孩兒,大家喜極而泣,就連薛淵,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薛母最先進的產房,爾後便和其他人一齊簇擁著床上的新媽媽和寶寶,走在回病房的路上。她見薛淵沈默不語,好笑道:“當新叔叔了,傻了?”

薛淵握住賀易的手,眼裏泛著淚光。嘴巴微張,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薛母也突然眼熱了,動作輕柔地撫過他額角不太顯眼的傷疤。薛淵不由眨巴一下眼,賀易清楚地看見有幾滴淚染上了他細密的睫毛。薛母嘴角忽然翹起,手往下,出其不意地狠擰住他的臉,那勁道大得連賀易都倒抽一口冷氣。薛淵這次是真哭了,疼的:

“媽!你幹嘛!……疼死我了……”

“有這閑工夫哭,不如想想送你侄子什麽見面禮。沒出息!”

薛母又恨鐵不成鋼地瞪他一眼,才小跑幾步跟上了大部隊。薛淵捂著臉,扭頭對賀易傻笑。來得急,賀易也沒帶紙巾,就卷起袖子替他擦臉:“走吧,趕緊去看看,我還沒見過剛出生的小孩什麽樣呢。”

薛淵擁住他,悶悶地嗯了一聲。

團團很可愛,肉肉的一小團,額上還有沒吸收完的白色胎脂,脆弱又美好。陶然已經睡了,大家看過孩子之後也紛紛離開守在外間,內裏只留下傻爸薛羨一人。

薛淵臉上掛著手指印跟親戚們聊天,恢覆了平常愛笑逗樂的模樣,哄得一群婆婆媽媽開心不已。

但再快樂的人,也總會有難過的時候。就像春天也有落葉,不過被大多數人忽略了而已。

正當出神時,對面的薛淵突然起身,一把拉過賀易,兩人一齊來到了過道的窗戶邊。迎著金色晨光,薛淵怔怔看著他,眼中柔情滿溢,一時之間弄得賀易不明所以,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半晌,薛淵抓住他的手,嘿嘿一笑,啪地一聲掌上了自己的臉。饒是賀易在最後關頭收了勁,他的臉也迅速泛起一片紅。賀易一副“你丫神經病”的表情,怒道:“幹嘛啊你?嫌媽剛剛掐你掐得不夠疼是不是?”

薛淵將他的手貼在臉上,討好地說:“小易,你這聲媽叫得是越來越順口了。”

賀易才不買他的賬:“說,到底怎麽了?”

薛淵撫上他前額:“沒什麽,只是替你媽媽打我一巴掌而已,夠輕了。”

賀易腦袋轉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又好笑又感動:“我真是服了你。快別這樣了,你不適合想這些彎彎繞繞的。”

“你的意思是說我胸大無腦?”薛淵目光一閃一閃的,特別委屈。可賀易知道,他只有在面對家人時,才會露出這副模樣。

“少來了,你胸根本就不夠大……嗯,還沒江海的大。”

薛淵怒了,抱著他的頭就啃了上來,邊啃還邊握著他的手摸自己的胸肌。賀易邊笑邊由他吻著,直到走廊裏響起幾聲嬉笑和驚呼。

回頭一看,幾個小護士紅著臉匆匆走過,陶然一個小表弟也頂著黑眼圈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賀易腦子一僵,趕緊撈著薛淵直奔邊上的安全通道避難去了。

團團滿月前一天,C市又下雪了。特別大,沒來由地讓薛淵想起從前許多事。

在薛家大宅吃好晚飯,陶然抱著團團跟薛淵和賀易玩了一會兒。小娃娃長得快,出生時還皺在一起的五官已經長開,有了點陶然的影子。圈圈剛洗過澡,很乖地趴在地毯上,軟蓬蓬的絨毛柔順地張開,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薛淵懷中的肉團。陶然見狀有趣,撈過它的爪子輕輕碰了碰紅色繈褓,說:“以後你們就是好朋友了,等他長大了,圈圈要好好保護他。”

圈圈低低嗚了一聲,似乎是聽懂了,在應答。

八點多時,團團打了幾個小呵欠,秒睡。薛羨把母子倆送回房,又轉回來:“阿淵,小易,雪太大,你們今晚就歇在這邊吧?”

看著玻璃窗上的薄霧,薛淵點了點頭。薛羨道:“我去書房了,廚房裏有陳嫂溫好的紅茶。”賀易道了聲謝,隨即就被趴在門邊搖尾巴的圈圈吸引了註意力。

圈圈的鼻頭抵在地毯和門縫之間嗅著,喉嚨裏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好似外面有什麽吸引它的東西。賀易拉開木門,一陣風雪夾雜著寒氣撲面而來,他不禁打了個寒戰。圈圈卻興奮極了,昂頭嗷嗚叫了幾嗓子,便邁開肥腿奔到了花園裏。賀易見狀忙轉回頭去拿外套,薛淵也站起身,隨他一起追了過去。

花園裏幾盞歐式路燈亮著明黃色的光,花草樹木全掛上了銀霜,曾翠綠的枯萎的盛放的羞怯的,此時都一模一樣。壯實的圈圈在雪地裏橫沖直撞,像一只被禁錮已久的狼。看著它興奮難耐的模樣,賀易不禁失笑。也難怪,出生到現在,它還是第一次見到真正的大雪,樂到崩潰也是應當。

背上突然感覺被什麽砸了一下。回頭看,穿著黑色外套的薛淵正蹲在地上搓著雪球。面對賀易怒中帶笑的目光,他也咧嘴,笑得如少年時般燦爛。趁賀易發楞時,他手邊又一個雪球直直砸到對方臉上。雪絲兒在臉上炸開,賀易眉毛眼上都像塗了粉,直接呆了。薛淵癱坐在地上笑得不能自已,賀易抹了把臉,頓時惡向膽邊生,踩著厚雪便淩空朝他撲去。薛淵冷不丁被他撞得向後一臥,兩人一上一下倒在了雪地上。

薛淵好半天才喘勻了氣,正要說話,卻又見一團黑白相間的龐然大物朝眼前襲來。賀易像是後腦勺上長了眼睛,利落地往邊上一滾。肥壯圈圈的兩只前掌砰地落到薛淵身上,伸舌頭亂舔幾下,又轉頭向雪地奔去,來去如風。

薛淵捂著胸口哀叫:“媽呀,肋骨都要被它撞斷了,老婆你可真狠。”

知道他是鬧著玩,賀易沒接話,只躺在雪地上仰看天空。

雪勢漸漸弱了,零零落落的雪花點兒飄在路燈下,像是一顆一顆孱弱的小星。

蹭過去,替他把衣服上的帽子墊在頭底下,又把胳膊借給他當枕頭,薛淵才開口:“我本來想跟你來場雪戰來著,但這天還是太冷了……電影裏都是騙人的,差評!”

賀易當然知道此戰非彼戰,臉上一熱:“……幼稚。”

薛淵還在暢想:“也不知道點個火堆會不會好點……”

“你就不能說點別的嗎?”

“好,說點別的。”薛淵舔舔嘴上的雪,眼中盡是回憶:“我記得第一次跟你見面,是在……冬天。”當然並不是,但薛淵並不準備說漏嘴。

“嗯。”

“……那天你眼裏也在飄雪。”

“別說得那麽文藝,聽不懂。”

薛淵又貼近一點,從側面抱住他:“老婆,跟我在一起這麽多年,你快樂嗎?”

“不快樂早把你踹了。”賀易嫌棄地瞥他一眼。

“那就好。等我們過了三十歲,想辦法領養個小孩好不好?讓他跟你姓。”

“嗯,行。”

“我可以教他畫畫唱歌打游戲還有打圈圈。”

趴在地上休息的圈圈聽到自己的名字,疑惑地歪頭:“嗚?”

“唱歌就免了。”

“……”

薛淵拉拉雜雜說了十幾分鐘,才起身把賀易從雪地裏扶起來。握著他冰涼的手,薛淵臉一垮,隨即緊皺著眉頭把手伸進他棉衣裏摸了摸,又探探自己的,果斷把外衣脫下罩在他身上:

“都怪我說得忘了冷。快回屋吧,我真怕你感冒了。”

賀易站在原地不吭聲。

薛淵和他頂了頂鼻尖,笑道:“舍不得這些雪?沒事,我們不是年年都來嗎?”

他年年都會拉著他的手這樣玩雪。年年都會說餵,我們下次再來。

聽罷,賀易恍然,伸手挽住他,嘎吱嘎吱踩著雪,邁步向前。圈圈也搖著尾巴,小步跟上他們,大爪子掀起蓬蓬冰花兒。

賀易套著兩件厚重潮濕的外套,整個人都凍僵了,腳步卻還輕盈。他腦子裏想的,全是方才薛淵口中所說的各種設想和打算。

原來全天下最美好的事,就是和相愛的人一起,說未來。

——

嗷,又來膩歪你們啦!

薛淵X賀易的番外就算結束啦。

之後還有兩個短小的單章番,洛秦和娘娘腔的,估計會在三天假期之間發。

感謝追文的姑娘們~

番外四:雨滴(上)

這是一間普通的茶座,裝飾普通,環境普通,名字也普通。馬上就是七夕了,擦得明亮照人的玻璃上貼了一個臉盆大的紅心,上面寫著“情侶九折,單身八點八折”,筆記潦草而敷衍。

像是賀易會想出來的點子。洛秦看著字跡笑了幾秒,隨即又覺得茫然。分開那麽久,他記得的也只是對方被時間模糊過的樣子。

中午,店裏人不多,七八位客人散落在窗邊。這時間說不清是夏末還是初秋,總歸不太熱了。窗簾全都拉開著,太陽被分割成無數光束打在地板上。

幹凈舒服,即便普通,也招人喜歡。

這家店給人的感覺,簡直就跟賀易一模一樣。洛秦想。

賀易就坐在店中央的櫃臺邊。洛秦進來時門邊的風鈴響了,店裏幾個年輕女孩子的目光如雲朵般飄過來。他很帥,一身黑色潮衫,戴著墨鏡,鼻子到嘴巴的線條利落而俊美。賀易也擡眼看他,目光只在他臉上掃過,就重又轉頭看電腦了。

施舍給他的關註,比飛鳥劃過水面的時間還要短暫。

洛秦盯著他的側臉,想要從他臉上分辨出他這些年的改變。

不高興時上嘴唇會微微翹起,高興時眼睛會連續眨上好幾下。這些細節或許賀易自己不知道,洛秦卻還記得依稀。

只是現在他哪個動作都沒有。可見他已認定,眼前這個人與他沒有任何幹系。

一個年輕的服務員迎上來,面帶微笑語氣卻充滿探究:您好?

洛秦回過神,走到離櫃臺最近的那個座位坐下,說:來壺茶吧。隨便什麽都行。

四歲時,洛秦第一次聽到肖邦的b小調前奏曲。短短一分多鐘,憂傷的音符像淅淅瀝瀝的雨點,打落在空曠的屋子中央。

他沒來由覺得想哭,又像做了一場潮濕的夢。他不知如何處置胸中陌生的情感,只能跑到臥室中找媽媽撒嬌。

那時媽媽的身體就已經很虛弱,說是生他時落下的病根。不能久站,不能激動。

媽媽抱著他,說你去學習彈鋼琴吧,媽媽一個人在家好寂寞。你若是學好了,就能天天彈給我聽。

於是在洛秦還沒弄懂寂寞為何物時,家中就多了一架有著88個黑白鍵的大家夥。每周都有一位老師來教他彈琴。

他父親是副廳級幹部,有偏頭痛,對外人和顏悅色,對家人暴躁易怒。六歲時洛秦說不想學了,正被頭痛折磨的父親一巴掌把他扇到地上,說了七個字:別讓你媽媽失望。

洛秦性子倔,愛鉆牛角尖,仙女一般的母親卻是他的軟肋。他咬牙練琴,哭著練,打著瞌睡練,餓著肚子練。

在一場比賽中,他被臨市一位頗負盛名的鋼琴教育家看中,開啟了一周一次來回往返的學琴生涯。媽媽心有餘而力不足,爸爸沒時間,只有一個保姆陪著他。

他越學越好,媽媽卻在他十幾歲時因為抑郁癥而吞藥自殺。那時他正在屋中練習兒時聽過的前奏曲,無形中用滴滴答答的雨聲送她永別。

從此之後,他好像都活在雨天裏。

高中時他有了第一次性經驗。對方長什麽樣子不記得了,似乎有對虎牙。男孩兒高他兩級,每天身上都有蓬勃不散的汗水和朝氣。那天他帶男孩兒回家,彈琴時對方從身後摟住他,對他作了一次青澀的告白。

他不知道一首巴赫創意曲竟會帶來這種效果。男孩兒脫掉他的褲子,趴在琴凳上為他口交,之後他們在沙發上打了一炮。他是貨真價實的第一次,男孩兒溫柔地引導他,他也覺得舒服極了。

男孩兒讀大學時什麽也沒留給他,兩人就這樣斷了聯系。大學時洛秦開始尋找一夜情。對象多數是年輕人,偶爾也有帶著結婚戒指的中年男人。不過無所謂,反正他們從不交換姓名,交換體液就行。

而賀易卻很特殊。特殊得像是下雨時出的太陽,讓人不知該待在原地淋著雨等候溫暖,還是用雨傘把它遮擋。

有一瞬間的動心,更多還是猶疑。

不過賀易愛他這點毋庸置疑。時間沖突時從來都是賀易選擇翹課,吃飯從來都是點洛秦的口味,打籃球時他在邊上看著卻裝作不認識他,再無聊也會聽他彈肖邦莫紮特和勃拉姆斯。

洛秦更喜歡和他做愛。賀易因為愛他所以任他擺弄,因為覺得自己也是被愛著的所以對無關緊要的細節統統不在乎。

洛秦打從心底享受這種戀愛關系。賀易把他當做全世界,他卻在心中為自己留下大片領地。想著哪天若要抽身,這些都是餘地。

您的茶,請慢用。服務生將茶壺放在桌上。

洛秦低聲道謝。

他取下墨鏡,再次轉頭看賀易。這幾年他在美國學琴,得了幾次獎,舉辦了幾次獨奏會,國內一些主流媒體上也有他的訪談。

不知賀易看沒看過。

不過以他的性格,要麽立刻轉臺,要麽像個陌生人一樣對他評頭論足,讓任何人都看不出他們曾是一對。

愛時拼命愛,離開也比任何人都快。

好像當時他還說過賀易殘忍。直到現在洛秦也不想收回這句評價。

蔣詩的事被賀易知道也是必然。

她太好強,獲得一點勝利就忍不住炫耀。迎新會上的詠嘆調唱得稚嫩,洛秦在心中狠狠嘲笑,但最後還是和她開了房。

當時他仍覺事情都在掌握之中。讓一個GAY和一個女人做愛沒什麽可怕的,頂多只是讓人發笑。那天晚上,赤裸的蔣詩在他身下顫抖呻吟,遠未消弭的新奇感讓他把賀易的短信拋到腦後。

賀易怎麽可能去招妓?被發現也無所謂,他會好好解釋給他聽。他認為賀易足夠愛他,一定會原諒他。這不過是為了他們倆的名聲做出的犧牲,賀易甚至應該誇獎他。

結果卻鬧得很僵。他為賀易的不理解而惱怒。他覺得沒有必要為了所謂忠貞提早暴露性向,然後再用比現在多上幾倍的代價重新規劃未來。他以為賀易是全天下最懂他的人。

而他什麽解釋都沒能說出口。他不想在賀易面前承認自己被一個女人抓住了把柄,他想等一切解決妥當再狠狠去打賀易的臉。

但事實是賀易毫不留情,扇了他幾個耳光。

冷戰時,他心裏煩得不行。一邊應付蔣詩,一邊去隔壁學校找人。碰壁幾次後,他也不想再自找沒趣。只是和蔣詩吃飯時他發現桌上再不全是自己喜愛的口味,他需要為和蔣詩看場電影而請假,打籃球時還要忍受蔣詩無休止的尖叫。

每一次見面也從被人等變成了他等人。原來站在樓下等待的滋味這麽難熬。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他以為這些只是暫時的,卻還是頭一次知道了想念的滋味。

這個服務生的手藝不怎樣。抿了口茶,洛秦想。

拿過桌上的留言便簽,他用筆頭抵住下巴,想了好半天,才寫下一行字。

不遠處響起手機鈴聲,洛秦擡頭看,果然是賀易的電話。

賀易看著手機撇撇嘴,眼睛眨巴幾下,才接通說話:嗯,不忙……好,你來吧,不,我也沒吃,來了我們一塊。

洛秦單手撐頭認真聽著,嘴中殘留的澀味益發濃重。

番外四:雨滴(中)

和賀易初見時在KTV,洛秦拗不過同班女孩的軟磨硬泡,只得跟她們一起去唱歌。

賀易進來時看他的眼光都直了。好像天上有什麽東西砸到他頭上,疼得他頭暈眼花。

他穿得簡單,談不上一點時尚,不夠漂亮臉上也缺乏表情。一首撕心裂肺的《過火》被他唱得死氣沈沈,但音色低且柔,恰好對了洛秦的胃口。

聯想到他進門時那個眼神,洛秦第一時間就想把他弄上床。只不過大學生比炮友要難搞定。他不知搭錯哪根弦,耐足性子,花了一個寒假的時間撒網。然後在開學第一天成功把賀易罩在了網中。

他雖算不上千人斬,但上床對象有沒有過性經驗卻是容易看出來的。賀易在性事中極力表現得熟稔,但不論從緊繃的身體還是時不時瞪大的眼睛裏都能看出,他確實是第一次。

洛秦沒有說破,心中的滿足感無以覆加。

從見面到做愛,整件事從頭至尾都像一首迷人的小夜曲。當時洛秦自得地認為,這簡直就是此後人生中炫耀情史時一項絕好的談資。

當時他學業忙碌,沒心思去外面胡搞,就把賀易發展成了長期炮友。難得賀易聽話又不嬌氣。他自認對賀易還不錯,至少對方是第一個讓他主動示好的人。

他甚至還把賀易介紹給自己的朋友。

當然,幾年過去,洛秦已經明白自己究竟失誤在哪裏。他自小練琴,早知道世上有付出才有收獲,付出多少收獲多少一點也做不得假。在和賀易的感情裏他付出得太少,得到得太多又太輕易,當時不覺得,事後才發現擁有的比應有的超出太多太多。

賀易並不是傻子,相反他看事通透徹底。他或許早看出洛秦事事都有留底,但依舊幻想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只是沒能等到那天就分開了而已。

註定的,洛秦留不住這份沈甸甸的寶物。

大概過了二十來分鐘,店門口傳來叮叮當當的風鈴聲。

一個高大的男人推門而入。他穿著灰色薄外套,手中握一束藍色玫瑰,笑得真切又隨性。

洛秦知道這是薛淵。他曾和賀易的室友老陳交換過QQ,老陳這人粗心,對他們的事情也不知情,所以洛秦一直躺在他的好友列表裏。而他正好又是賀易保持聯系的好友之一。

老陳畢業後留在B市,偶爾會來C市出差。賀易應當是對他出櫃了,會帶著薛淵一同請他吃飯。這時老陳就會自拍,然後發到空間裏。

當時洛秦每隔幾天瀏覽一遍老陳的相冊,想看賀易卻又抗拒。人之最難面對莫過於已失去。

到美國的第一個春天,他在翻看相冊時,不小心看到了賀易的身影。照片描述只有寥寥四個字:“游樂園,爽!”

照片應當是別人幫忙拍的。老陳和一個女孩站在中間,臉色慘白。賀易和薛淵站在兩邊,相視而笑。洛秦盯了幾秒,啪地合上電腦,去草坪上抽了很久的煙。

說來可笑。但他實在沒法想象賀易別人身下高潮的樣子。

當時是什麽感覺?他記得自己繞著別墅外的山道走到半夜,回憶起從前許多事。那些好似蒙著層玻璃紙的往事漸漸清晰,他不得不獨自面對這突如其來,如同冷夜朔風般的負面情緒。

他蹲在路邊,面對一大片紫色鳶尾,大口喘著粗氣。暗香浮動的夜晚,空氣清澈明晰,他卻好似被人扼住喉嚨又浸在水中,不能呼吸。

只因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一件實際早已想到而不願面對的事:

賀易其實,是給過他最後一次機會的。

薛淵一手夾花,一手插兜,繞到了櫃臺後。賀易起身,臉上浮出一絲笑,問:花哪兒來的?

薛淵騰出手把玫瑰插到櫃臺上一只褐色花瓶裏:學校門口一個小丫頭賣的,覺得挺好看就買啦。

這顏色是挺好看,就是有點染手,回頭你再見她給她提個醒,讓用好點的顏料。賀易戲謔道。他兩個手指頭在花瓣上一掐,手指肚上頓時一片藍。

薛淵半摟住賀易的腰,撒嬌般跟他頂了頂額頭:管它呢,好看就行。說著,他的目光便掃過洛秦,又落回賀易臉上:今天的客人還挺不少。

賀易懶懶打了個呵欠:和平時差不多吧。餓了,我去後廚點菜去。

薛淵在他臉上輕吻著,神色溫柔。

賀易走後,薛淵便靠在旋轉椅上玩手機,嘴角一直勾著笑。方才撒嬌時的孩子氣從他身上褪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巖石般的沈靜銳利。

他剛剛說話時並未避諱店中客人。他太過坦蕩,反倒讓好奇之人不好意思盯著看。

如今國內同性戀的環境比之十年前寬松太多。但賀易待他如此,恐怕他一直都這樣無畏旁人目光。

十年前的十一長假,洛秦沒有回家。當時他父親早已退休,搬去一家私人療養院調理他的偏頭痛。他並不常和洛秦聯系,一旦打來電話,說的最多的也是他的學業問題。同時國外同父異母的兄長亦不停催促,讓他盡快去那邊修習鋼琴。

那個假期,蔣詩也留在了學校裏。

洛秦一向珍惜時間,對練琴一絲不茍。每天幾個小時,練到何種進度都有作息表。一旦被打亂,一連幾天都會處在暴走邊緣。同樣,他更討厭練琴時被打攪。

假期第二天,他去琴房,蔣詩也跟著蹭了過來。平時他彈他的,蔣詩在一邊安靜地呆著,倒也相安無事。只是那天她好似吃錯了藥,不停說著等下要去哪裏吃飯,看哪場電影。她以為自己仍在唱歌,音色尖細還帶著韻律。就像一只快樂的小鳥,嘰嘰喳喳歡喜個不停。

洛秦只覺胸中戾氣上湧,抓起曲譜砸到她身上,一言不發。

蔣詩臉上血色褪盡,代之以鐵青。她沈默了一分多鐘,才說:裝不下去了嗎?

洛秦轉身反坐在琴凳上,冷冷看她:我不懂你的意思。

蔣詩走到他身前,表情失望透頂:我們到底是什麽關系?現在是假期,我們應該出去玩而不是在這裏練琴。

說罷,她好似想到了什麽:他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呢?他也像個傻逼一樣坐在這裏嗎?

滾。

洛秦當時這樣說。

假期最後一天,仍泡在琴房的他接到了老陳的電話。

老陳說賀易暈倒了,被他和幾個同學擡到了醫院。

洛秦在那一瞬間確實焦急,只是很快就冷靜下來:老陳語氣平靜,可見並不是什麽大病。

於是他開始盤算如何哄回賀易。蔣詩真的太煩了。

病房裏,他時隔許多天再次親上那張嘴,再次看到那雙從前總向他傳達愛意的眼睛。他對賀易說,我聽到你昏迷時覺得天都要塌了,我仍舊覺得最愛你,希望你能給我一點時間處理蔣詩的事。

說著說著,他自己都覺鼻子發酸,感動萬分,仿佛這些都是真的。

其實也不全是假的。只是那時他也年輕,未必多能看清自己。

他嘗到了一點點想念的滋味,對被捧著日子懷念萬分。他仍寄希望於賀易還愛著自己。

只是賀易拒絕他的親吻,拒絕他的示好,無異當頭對他潑一盆冰水。自己都如此低聲下氣了,這人怎麽還如此不識趣?

他既失望,又惱怒。此時賀易又問他,會不會向家人出櫃。他心中帶著怨氣,即使用沈默延緩了許久,仍給出了否定的回答。

賀易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