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能感覺到她的低落。邵廷熙揉揉額頭，壓下心中不忍：“走吧，路上小心。”

“我一個男人，怕什麽。”

邵廷熙心中正自驚駭，她又說：“打錯，我是說自己長得像個男人，安全。”說罷，她的頭像就暗了下去。

後來邵廷熙才得知，最近的網吧離醫院也很遠。付浣秋包了一臺機器，又放心不下母親，就騎著自行車來回跑。在醫院呆二十分鐘，再騎十幾分鐘的車去網吧。邵廷熙如果十分鐘不來，他就再騎車回醫院。這樣折騰，無非就是想和邵廷熙親口說上幾句話。他說，他感覺到了邵廷熙不同以往的生疏。畢竟邵廷熙打給他的每一句話，他連標點符號都會反覆研磨。那天晚上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連路燈都黯淡無光。他邊哭邊蹬車，淚水糊眼，看不清前路，也看不到丁點希望。

而邵廷熙，則是從那天開始，註意到了許多從前未曾發現的事。不單是小女仙蠢笨的單戀，還有許許多多，那些事關性別的細節。

直到心中的懷疑得到確認，邵廷熙的感情便不自覺地開始偏移、再偏移，等他驚覺不對時，覆水難挽，木已成舟。

3、

除夕前一天，邵廷熙向賀易要了地址，連夜開了十多個小時的車到了付浣秋家。早上七點來鐘，他好容易才在錯綜覆雜的老街區裏找到一間二層店面。店面一樓是雜貨店，貨架老舊，商品雜亂，又好似充滿奇異的韻律。布滿黴斑的墻上掛著幾張老式畫報，叫不出名字的女明星撅著紅唇正對著邵廷熙發笑。雜貨店裏沒人，對面五金店的老板嚎了一嗓子，說老板娘出去買早飯了，需要什麽跟他說就行。邵廷熙笑著擺擺手，退出店面，給付浣秋打了電話。

很快，店裏響起了輕快的腳步聲，付浣秋睡眼惺忪地看著晨光裏的邵廷熙，以為自己夢還未醒。邵廷熙背對朝陽倚在車邊，滿臉倦色，西裝外頭套著一件大衣，英俊而挺拔。付浣秋拉著他上樓，泡了一杯熱茶給他，吧嗒吧嗒地落著淚。他一邊擦淚一邊抱怨：“昨天早上我才走，今天早上你就來了，折騰什麽呀？不嫌累呀？”

邵廷熙溫柔的目光在他臉上流連：“我想你，就來了。”

昨天離別時，付浣秋沒有哭，只在即將上車時眼巴巴地看著邵廷熙，主動問他能不能抱抱自己。邵廷熙擁著他單薄的腰身，心中也是萬分不舍。付浣秋的座位靠窗，火車開動那一瞬間，他背對著邵廷熙，肩膀微微抖動起來。直到火車走遠，再也看不見蹤跡，邵廷熙才回過神，長出口氣。他一天食不知味，腦中總是想起付浣秋精致如玉的臉。那樣一個心思細膩的孩子，應該是最害怕離別的吧。

於是邵總頭腦一熱，告別了華燈初上的C市，一路向思念所及狂奔而去。

付浣秋正在給熱水袋沖水，聽他這麽一說，手一抖，幾滴熱水便淋在了手上。他驚呼一聲，咬牙擰緊蓋子，把熱水袋塞進了邵廷熙懷裏：“空調壞了，你趕緊暖暖，可舒服了。”

邵廷熙皺眉拉過他的手，把指尖放在嘴邊吹了吹：“小心點，疼嗎？”付浣秋連忙抽回手背在身後，想笑又覺得羞窘：“沒事啦，你還沒吃飯吧，我去給你做。”

邵廷熙搖搖頭，開始打量房間。屋子是兩居室格局，墻皮斑駁，吊頂顏色發烏，腳下的瓷磚也有不同程度的皴裂。家具應該有十多年了，幾個抽屜關不太緊，露出了裏面的雜物。客廳墻上掛著一張照片，是付浣秋和媽媽的合影。照片裏付浣秋大概十來歲，依偎在媽媽身邊，眼裏全是純稚天真。邵廷熙湊近看了好半天，才轉頭對付浣秋說：

“還是現在更好看些。”

正當付浣秋手足無措時，付媽媽回來了。她早上見付浣秋睡得還熟，便打開店門，拐了幾條小街去給他買劉家的油條。熱心腸的她聽說邵廷熙父母不在國內，便強拉著他留下過年，正中邵廷熙下懷。兩人聊天之際，付浣秋拿來兩個碗，倒滿開水，又把油條掰斷泡在裏面，最後撒上白糖。他獻寶一般推了一碗給邵廷熙：“邵先生，你嘗一嘗，很好吃哦。”

邵廷熙抿了一口，說味道不錯，付浣秋臉上便笑開了花。看著邵廷熙吃完，他又噔噔噔跑到臥室鋪好床，然後將邵廷熙推到床邊：“你先補個覺，晚上還要守夜呢。”

第一次來見丈母娘就能登堂入室，真是不錯。邵廷熙坐在床邊，笑瞇瞇地邀請付浣秋一同補眠。興許是在自己家中，付浣秋難得大膽一次：滿臉通紅地瞪了他一眼，爾後啪地甩門離開。

吃過年夜飯，邵廷熙陪母子倆從頭到尾刷了次春晚。屋子裏很冷，大過年的沒人修空調，付浣秋新買的電暖器也並不多麽管用。邵廷熙和付媽媽不約而同地把付浣秋塞在了中間。付浣秋抱著熱水袋，兩手插袖，看看媽媽，又看看邵廷熙，笑得饜足。

放鞭炮自然由邵總接手。他問付媽媽要了支煙，點燃叼在嘴邊，抱著花炮來到了店外。街上熱鬧得很，每家門前都站著大人孩子，臉上掛著一年中最快樂的一個微笑，等待著新年來臨。邵廷熙很久沒過過這麽地道的春節了，心中也湧動著對來年的期待。他撕開鞭炮包裝，彎腰排炮。做生意的講究這個，付媽媽特地買的一盤超大的滿地紅，邵廷熙一邊拉著鞭炮，一邊擡眼尋找付浣秋。他正站在屋檐下，穿著新買的紅色羽絨服，巴掌大的臉凍得通紅。邵廷熙吸了口煙，撣掉煙灰，笑著對他招招手：“躲遠點，別崩著你。”

付浣秋癡癡看著邵廷熙，捂住耳朵搖了搖頭。邵廷熙看著手表，在離12點還有半分鐘時，將煙湊近引線點燃。爾後他快步走到雙眼緊閉、明明怕得要命的付浣秋身邊，把他裹到了懷裏。付浣秋顫了顫，把頭又埋得深了些。此起彼伏的鞭炮聲落盡，大家又陸陸續續將煙花擺在街中央，小孩子們翹首以盼，歡聲震天。付浣秋靠在邵廷熙肩上，眼中的光隨著七彩天空明明滅滅。仿佛煙花不僅綻放在天上，也開在他心中。

上樓時，邵廷熙終於第一次牽到付浣秋的手，冰涼纖細的手指被他緊攥在手心。突然，付浣秋尖叫一聲甩開他，邁著細腿迅速跑到樓上：“完了完了，我忘了給小易發短信！以前都是卡著12點發的，今年居然忘了！”他回頭瞄一眼邵廷熙：“都怪你！”說著便紅著耳朵奔進臥室擺弄起手機來。

邵廷熙趁這個時間洗漱去了。將自己整理幹凈，回到臥室時，付浣秋已經趴在床上睡著了。他握著手機，臉貼在洗得發白的床單上，襯得睫毛又黑又長。坐在床邊，他輕手輕腳替付浣秋脫掉外衣外褲，把被熱水袋捂得熱乎乎的被子蓋在他身上。最後，他俯身，在付浣秋唇上輕點，說：“新年快樂，小泥鰍。”

房間外，付媽媽正坐在椅子上默默落淚。見邵廷熙出來，她止住哽咽，小聲說：“邵先生，請你一定要對小秋好一點。”

邵廷熙啞然半晌：“那是當然。”

付媽媽在客廳來回踱步，很是焦躁，眼眶裏聚積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掉：“小秋從小漂亮愛笑，人人都喜歡他……可是都怪我，都怪我……他是個苦命孩子，你如果真的喜歡他，就一定要對他好一點……”

邵廷熙大腦轉得飛快，努力分析著她話中的含義，可付媽媽顯然不準備多說。她頂著邵廷熙深思的目光將沙發鋪好，說是附近沒有開業的賓館，只能委屈他將就一夜。說罷，她便低頭匆匆回屋了。

結合著游戲上賀易曾經的暗示，邵廷熙在黑暗中翻來覆去，在心中作了無數猜想。最後，他盯著付浣秋的房門，心想既然這件事大家都諱莫如深，那麽他便不會再想，更不會再問。

只要好好對他就行。

番外一：浣心

4、

邵廷熙在Z市呆了一個星期。本來他想繼續把年假休掉，多陪陪付浣秋，但奈何公司電話催得急，他只能再次告別。

付浣秋從得知他要走時表情就開始不對，撇著嘴要哭不哭，卻還強顏歡笑。他的一雙眼實在太過鮮活靈動，人人都能看出他的難過。最後邵廷熙把車停在高速入口不遠處，讓隨車同來的賀易把付浣秋帶下了車。

後視鏡裏，付浣秋低頭抹著眼睛，賀易站在一邊拍著他的背，不知說著什麽。邵廷熙的剎車踩了又踩，惹得後車喇叭震天。他從前一向認同世間沒有不散宴席，而現在，卻無比希望時間停在原地。

接下來幾個月，公司事物繁雜，邵廷熙在游戲裏宣布AFK，讓出了教主之位。不過再忙，他也會在每天晚上同付浣秋視頻或打電話。視頻當然是最好的，只是有時在寢室付浣秋不方便說話，只能昂臉對著邵廷熙傻笑，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暑假時付浣秋得到了來H市美院做校際交流的機會。他白日裏在美院參加活動，放學後便和邵廷熙一起吃飯，說話。邵廷熙在圈中見過不少與付浣秋年紀相仿的青年，不乏有更俊俏漂亮的，但沒有一個比付浣秋更容易滿足。他加班時，付浣秋會坐在辦公室外看書，不發出一點聲音；外出時，他說去哪兒就去哪兒，即便征求付浣秋的意見，他也只會回答一句“聽你的”。邵廷熙心中時常會泛起名為心疼的情緒，而他已決定不再刨根問底，只能對付浣秋好一點，再好一點。

這次離別，邵廷熙親自開車送付浣秋回校。車徑直駛入W市一個小區。從清晨到傍晚，十來個小時的車程，付浣秋分秒未眠，此時正怔怔發呆，不知想些什麽，直到邵廷熙喊了他一聲，他才猛地回神。

神思恍惚地在窗外梭巡一陣後，付浣秋小聲說：“邵先生，你走錯路了。這裏不是我學校，我學校在右邊那條街。”

邵廷熙被他逗笑了，問：“右邊是哪裏啊，嗯？”

付浣秋分不清東南西北，在表述方位時從來都用“上下左右”，和賀易在一起帶路時，他們倆口中經常出現“右上”“左下”這樣的字眼。氣惱地推他一下，付浣秋哼了一聲：“不許笑我。明明是你自己聽不懂，笨！”

邵廷熙很享受他的親昵。將車泊好，他繞到副駕，親自為付浣秋打開車門：“走，帶你看看我們的新家。”

付浣秋把邵廷熙的手攥得死緊。八月末的W市依舊悶熱，小區的廣場上有許多居民在納涼聊天，入眼的全是晚霞和歡樂。房子在五樓，進屋時，邵廷熙反手帶上門，把付浣秋壓在墻上輕吻一下：“唔，還是很甜。”

這是付浣秋所知，他們之間的第二個吻。盡管相處時有許多機會，但邵廷熙從來都很克制。捂著嘴，付浣秋又想哭。邵廷熙牽著他參觀屋子：“這是我能找到的離你們學校最近的房子了。我們一人一間臥室，陽臺改成了畫室，你可以在那裏畫畫。喜歡嗎？”

付浣秋不可置信地望著他：“我、我們嗎？”

邵廷熙目光中的暖意透過鏡片打在付浣秋心上：“是的，我暫時不走了，陪你。”RH公司開拓華中市場，預備在W市成立分公司。邵廷熙得知消息後，第一時間就向董事會打了申請，要親自率人開辟新土。這個差使並不輕松，但比起眼睜睜看著付浣秋因為離別而難過，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挫敗感，一點承受範圍內的壓力反而不算什麽。

“你、你可以呆多久？”聽完解釋，付浣秋捏著衣角，顫聲問道。兩人的眼神貼合在一起，邵廷熙清晰地察覺到了他的狂喜。

“至少一年，到時候你也大四實習了，我們再一起回H市。”

“太好了，太好了……”付浣秋拽著衣角，邊笑邊掉淚：“邵先生，謝謝、謝謝……”

“真要謝謝我，就不要叫我邵先生了。”自從見面後，在游戲上付浣秋都叫不出“老公”兩個字了。雖然嘴上不說，但邵廷熙還是挺想念的。

付浣秋的臉騰地燒了起來，連哭都忘了。他一向臉皮薄，盡管離第一次見面已經半年多，但仍是一想起從前自己曾“老公”長“老公”短地喊過眼前這個男人，就羞恥得整個人都恨不得蜷起來。邵廷熙這次並不打算簡單放過他，目光牢牢鎖在他臉上。面對邵廷熙難得的強硬，付浣秋心一橫，閉著眼，踮起腳，抱住他的脖子，嘴巴湊到他耳邊，說：“老公，你真好。”

說罷，他動也不動，像只小貓般趴在邵廷熙胸前。頭發也貼在邵廷熙的下巴底下，如性格一般細軟。邵廷熙擁著他，心想都這樣了自己還能忍住，除了愛，也找不出什麽別的因由了。

入秋後，邵廷熙便開始忙得腳不沾地。分公司距離美院有四十分鐘車程，每天付浣秋會為他準備好早中飯帶走，晚上也會等他回來一塊吃。改造成畫室的陽臺和邵廷熙的臥室相連，晚上需要在家處理文件時，付浣秋便會在陽臺上畫畫看書，當一個安靜的陪伴者。邵廷熙先前對於年齡差距的擔憂早已被拋到腦後，有時甚至還希望付浣秋能更恣意活潑些。

快到冬天時，邵廷熙在體檢中發現自己瘦了幾斤，當做玩笑講給了付浣秋聽。誰知他如臨大敵地買來一個電子秤，確定邵廷熙的確是瘦了之後，便開始變著法子做好吃的給他補身體。其實經過這段時間奔波，邵廷熙自覺比從前要結實。但付浣秋看著他時目光充滿憂慮，好似總是在說“你既然老了就該好好補補”。可惜邵總缺少一個身體力行證明自己的渠道，吃著紅燒排骨時既貼心，又倍覺辛酸。

同時，付浣秋還問他，公司有沒有什麽事情是他可以幫忙的。將他半擁在懷中，邵廷熙從公司的構架、理念，講到自己的具體職責和發展目標，把付浣秋聽得雲裏霧裏。半個多月後，他將一幅裱好的工筆山水畫送到邵廷熙辦公室，親自看人掛在了墻上。

一月份的某天，公司新來的實習生過生日，請大家聚餐。結束時八點多鐘，邵廷熙一出餐廳，就在馬路對面發現了付浣秋的身影。空中飄著小雪，付浣秋瑟縮著站在公交站牌下，不停地搓著手。快步跑過馬路，邵廷熙把他的手揣進兜裏，問：“你怎麽跑來了？站多久了？”

付浣秋眼睛很紅，不知是哭的還是凍的。他面上浮出一個淺淡的笑，語氣裏卻根本掩藏不住心慌：“我、我就是想來看看你。”說著，他好似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正掉著淚，只乞求地看著邵廷熙：“走吧邵先生，我們回家好不好？”

幾個同事剛出餐廳，看見他倆時大聲喊了幾聲“老板娘”。邵廷熙在公司已經出櫃，大家也不只一次對付浣秋開玩笑。平時他都會紅著臉答應，這次卻理也不理。邵廷熙皺眉，攔了一輛出租車，把他牽回了家。

——

嚶嚶，寫不完了。半夜裏頭看能不能再來一發。

番外一：浣心

5、

夜裏十二點多，本就睡得不甚安穩的付浣秋開始在床上翻動，迷迷糊糊說著夢話，表情時而苦，時而悲。邵廷熙早有預感，一直守在床邊。付浣秋的臉燒得通紅，手腳涼得像冰。這場病來勢洶洶，吃過藥燒也退不下去，邵廷熙心急火燎地把他送到醫院吊水，一夜未眠。

晨光熹微時，付浣秋仍蜷在病床上熟睡，眉心淺淺皺成一個川字。邵廷熙握著他的手，臉上看不出表情。昨晚的聚餐本來是要帶付浣秋一起的，湊巧他要去給學生上課，兩人才兵分兩路。到家後，付浣秋也不再哭了，只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上看書，書頁久久未動。十點多時，他說自己困了，進到臥室就睡下了。

邵廷熙為他放好的洗澡水沒能派上用場。從頭到尾，他沒有給邵廷熙任何詢問的機會。

八點來鐘，付浣秋拔了針。護士建議說最好在他醒來時準備一點易消化的食物，免得傷胃。邵廷熙記起附近有家早餐店的小米粥不錯，跟護士打了招呼後便匆匆下樓了。熬了一夜，邵廷熙心中的擔憂並沒有放下半分，他邊走邊想著該如何與付浣秋溝通。他不願逼迫付浣秋說不想說的話，可現在看來，付浣秋卻自己把自己逼上了懸崖。

提著粥回到病房，床上卻空無一人。被子被掀得大開，厚外套安靜地掛在椅背上。邵廷熙背脊發涼，向鄰床老人詢問時聲音都是抖的：“剛剛這裏的病人呢，您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老人也是剛醒，渾濁的雙眼裏透出一絲迷惑：“那個小夥子啊，剛醒來就慌裏慌張跑出去了，還絆了一跤……”

邵廷熙最後在一樓大門旁找到了付浣秋。早上醫院人多，他穿著啞紅色毛衣，在人群中縮成小小一團，目光茫然無依，像只被雨打落的雛鳥，想飛卻不知家在何方。邵廷熙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在看見他頭頂熟悉的發旋時，發飄的雙腿才算踩到實地。脫下外套包在付浣秋身上，連人帶衣服一同抱起，他穿過人潮，不理會種種訝異眼光，從安全通道向三樓走去。

付浣秋摟著他的脖子，傻笑著：“邵先生，你來啦。我醒來的時候沒有看見你，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他額角不知磕到哪裏，青紫一片，襯著白皙的皮膚格外讓人心驚。邵廷熙抱得更緊一點，啞聲道：“你嚇死我了。”

付浣秋吸吸鼻子，又笑了：“我是不會做傻事的，這麽多年了，要做早做了。邵先生，你知道嗎，從第一天見你開始，我就感覺特別幸福。就像生活在童話世界裏一樣，我走在一大片開闊的草地上，到處都是青草的香味。我光著腳，腳踩到哪裏，哪裏就能瞬間開出鮮花來。所有我能想象到的顏色都出現在那裏。特別特別美，特別特別好看。邵先生，你能想象出那個場景嗎？”

邵廷熙腳步頓了頓，微不可查地應了一聲。

“但是我又很害怕，害怕走著走著，會踩到一片玻璃渣。我的腳流血不要緊，卻會臟了你給我的這個童話。我怕你會因此而嫌棄我。我配不上你，這件事我早就知道，卻一直沒有告訴你。”

他語氣裏的悲傷濃重得讓邵廷熙幾乎挪不動步。用臉貼了貼他的鼻尖，邵廷熙勉強讓自己勾起嘴角：“浣秋，別說了。配不配是我說了算，輪不到你。”

“可那是建立在雙方足夠了解足夠透明的基礎上。邵先生，這些話在我心裏憋了很久，都要憋出病來了。我知道去年春節時媽媽肯定跟你說了什麽，第二天你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但是她不會跟你說出全部，連我都說不出口，何況是她呢。”

已經到了三樓樓梯口。幾個病人家屬在窗邊抽煙聊天，藍色煙霧在狹小的空間內徘徊不散，嗆得付浣秋猛地咳嗽起來。他從邵廷熙懷裏掙出，靠在墻角，頭偏到一邊：“其實我知道自己是沒事找事。忘了不就好了，你不問，我不說，我們一起把這個難堪的秘密保守到墳墓裏。

“但是不行，我做不到。你說我自卑也好，不懂事也好，我一直覺得，了解對方也讓對方知悉你的一切，才是表達愛最好的方式。

“邵先生，我現在感覺還不錯。你陪我去一個地方，好不好？”

開車到達Z市時已是中午，太陽高懸，散發著冷清的暖意。他們沒有去付浣秋家，而是到了市一中。一中旁有個大型超市，超市後面是條狹窄的小街，街兩邊密密麻麻擠著數不清的平房。Z市潮濕，逢到難得的太陽天，平房外堆滿了被子枕頭衣服，一群半大孩子一邊吃飯，一邊坐在門口聊天喧嘩。

付浣秋腳步很慢，臉上露出懷念的神色。他看著街那頭的一顆毛茸茸的雪松，說：“邵先生，其實你不是我的初戀。”

付浣秋的初戀是賀易。初二開始，他就對賀易有好感。那種朦朦朧朧的，不問過去未來，不斤斤計較，僅僅只是看著就覺得滿足的好感。不太深刻，卻足以讓他發現自己的與眾不同。他想了許多愚蠢的辦法接近賀易，被拒絕、被嘲笑，哭過傷心過，但沒有失望過。因為賀易的行為舉止中並沒有真正的惡意。真正的惡意他早就感受過了，來自於他的家庭，他的繼父。

他媽媽是在他初一時再婚的。對方年紀不小，有個兒子在外地上班，自己也有正式工作，條件比起打零工的付媽媽好上許多。付媽媽那時還年輕，即使風霜滿鬢，也不掩美人風姿。繼父起先對他們母子還好，偶爾在高興時會摸付浣秋的手和臉。付浣秋從小長得漂亮，習慣了在街上被陌生人摸摸抱抱；面對繼父的近距離接觸，他不僅不覺得奇怪，還覺得親切。

只是隨著他長大，繼父的目光就變了。這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把越來越多的註意力放在了付浣秋身上。付浣秋隱隱覺察到了不對，洗澡上廁所都開始避著他。可大家生活在一個屋檐下，躲又能躲多遠。繼父看出他的害怕，開始借著酒勁對他打罵，剝衣服亂摸亂啃更是常態。他不敢告訴媽媽，只能偷偷地哭。終於，他十五歲那年，繼父在一次酒後把他摁在床上強奸了。他像只小雞崽樣被拎過來翻過去，挨了好幾個巴掌，手臂上全是血印。繼父把煙頭在他雙腿間摁滅，警告他不許說出去，否則打死他媽媽。付浣秋還是只會哭。他哭著找到了賀易，養好傷後，家境不錯的賀易借錢給他，在一中旁租了一間屋子。

“就是這間。”講完這些，付浣秋有些接不上氣。他蹲在街邊，指著十來米外一間屋子：“小易那時候為了照顧我，每天中午都來陪我。我買了爐子和鍋，炒土豆絲雞蛋飯給他吃。對了，他還找人打了那個男的幾頓。”

感覺到邵廷熙的身體在微微發顫，付浣秋扯住他的衣角：“邵先生，你先別說話，等我說完。

“其實這些都不算什麽，忍一忍也就過去了。給我最沈重打擊的，其實是我的媽媽。”

賀易給付媽媽寫的信，是付浣秋趁沒人在家，偷偷回去取書時發現的。信夾在書櫃上的一本雜志裏。賀易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寫得很清楚，並說，如果付媽媽不和這個男人離婚，最痛苦的還是付浣秋。

“可我媽媽沒離。我問她，是不是那個男人威脅她了，實在不行我們去報警。你知道她怎麽說嗎？她說你忍一忍，媽媽不會再讓他騷擾你了。可媽媽不能離婚，萬一被人知道真相就太丟人了，街坊鄰居會說閑話的。”

付浣秋抱緊雙臂：“是，她有她的考量。可我當時都傻了，這是我媽啊，難道對她來說，我只是個會壞事的拖油瓶嗎？邵先生，說句誇張點的，那時我簡直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了，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一點值得我留戀的東西。”

“可我不能死啊，死了就什麽都沒了。還好畫畫可以轉移我的註意力。”付浣秋說，“後來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高三時我媽終於還是離婚了，不過我沒問她原因，生怕她又說出什麽她自己覺得理所當然，卻讓我接受不了的話。”

然而破碎過後的母子關系卻再也回不去了。付媽媽時時對付浣秋心懷愧疚，對他關心得細致入微，中間卻永遠隔著一層。這三年，帶給付浣秋的不僅是悲傷絕望，更有難以揮去的自卑和不安。

——

沒虐起來吧。基調就是甜甜甜還是不虐了

今天出差，不知道有沒有時間寫：（

另：謝謝大家關心。其實是我自己太心急，想寫完開新坑啦

番外一：浣心

6、

邵廷熙的目光停留在對面那間小屋上。本來只是個磚塊組成的不起眼的小格子，但因為付浣秋曾在裏面生活過而變得生動起來，滿墻枯萎的爬山虎和灰綠色青苔都因此而蘊滿生機。正當邵廷熙出神時，一個黑黑瘦瘦的少年推門而出，手中端著一個大盆，慢悠悠地在陽光裏晾著衣服。他吹著口哨，調子輕快，應該是時下正流行的哪首情歌。

這裏住著的都是附近縣市過來求學的孩子，他們有些每周回一次家，有些有家長過來陪讀。而當年無家可歸的付浣秋，是如何熬過這麽多日日夜夜的呢。事情發生時他還太小。即使是六年後的現在，他也沒有多大。

付浣秋還蹲在原地，他抱著膝蓋，怔怔盯著地上的亂轉的螞蟻和骯臟的灰塵。邵廷熙彎腰，抓住他的右手將人拉了起來。一手摟過他，將他的臉貼在肩窩，邵廷熙清清嗓子，將喉中泛濫的苦意咽下：“浣秋，你說完了嗎？”

付浣秋搖搖頭，聲音微不可聞：“昨天，我在給學生補課的時候，收到了我媽發過來的短信。她說，那個人前兩天因為突發腦溢血死掉了。你說，她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件事呢？是為了讓我開心嗎？可她不明白，拖了這麽多年，即使讓我親手殺了他，我也再也高興不起來了。”

對面的少年察覺到兩人的目光，好奇地看向這邊。付浣秋垂頭：“邵先生，我這樣一個自卑、懦弱，又沒有安全感的人……你真的確定要繼續喜歡下去嗎？”

這個中午，他說了太多原以為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口的話。然而他仍然保留了許多。他覺得自己的感情太重太重。邵廷熙就像是他灰茫生活中唯一一縷染著顏色的煙塵，他想要緊緊攀附，又害怕這縷美麗的煙會因為他太過用力而消散。他更害怕邵廷熙這縷煙去到別的地方重聚，繼續溫暖另一個什麽人。而他自己，則要永遠停滯原地，沒有色彩，也不想睜眼再看。

邵廷熙帶著他走了幾步，來到一顆光禿的桃樹下。他扶著付浣秋的肩，用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說：“浣秋，我很喜歡你對我的依賴，也很願意成為你的依賴。”摩挲著付浣秋耳邊的短發，他眼神柔軟：“而且，你一點也不懦弱，喜歡我，來見我，這難道不勇敢嗎？你會畫畫，剛剛有作品在省展得獎。你還有許多學生，我見過你教他們畫畫的樣子，他們每個人都很喜歡你。還有賀易，如果你不夠好，他又怎麽會那麽關心你，幫助你？”

他每說一個字，付浣秋的眼就要紅一分。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往下落。“你還小。如果你再長大一點，就不會再以別人的錯誤為恥。也許我這樣說太苛求你了，但你一定要記得，每個人都可以對過去無能為力，但一定不要對未來抱有懷疑。你很堅強，但還需要更堅強一些。”

付浣秋黑白分明的眼裏噙著一汪水：“那，邵先生，你會等我長大嗎？”

邵廷熙鼻中一酸，緊緊抱住他：“隨時等著。永遠等著。”

兩人又在桃樹下呆了很久。

邵廷熙徐徐說著，付浣秋坐在一塊廢棄的石板上，安靜地聽。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刮起一陣北風，太陽被棉絮一般的雲彩遮住了臉，塵埃撲面。付浣秋高燒才退，情緒又大起大落幾番，邵廷熙擔心他再次起燒，便匆匆找了家賓館住下。看著他吃下藥，喝了兩杯熱水，才略微放下了心。

床上，付浣秋眼和鼻子紅通通的，但表情已不似先前壓抑。他捧著水杯，有些猶疑地掀開被子說：“邵先生，你剛剛打了好幾個噴嚏，要、要不要上來暖一暖？”

邵廷熙楞住，隨即笑了，很好地將心疼掩藏起來：“怎麽上來？只脫掉外套嗎？還是要多脫一點？”

付浣秋臉上泛紅，瞪了他一眼，不肯接話。邵廷熙脫鞋，順勢靠在了床頭。他隔著被子把紅撲撲的付浣秋摟住，吻了吻他的睫毛：“慢慢來，我不急。”

就像兒時盼了很久的一份禮物，它是專屬於自己的。一定要在最好的時間，最好的地點，用最虔誠的心情，享用它。

回到W市後，邵廷熙重新忙碌起來，付浣秋也臨近期末，每天都抱著書本寫寫畫畫。於讀書一事，他不算有天賦，但勝在勤懇，做什麽都認真。他對邵廷熙的態度比之從前的依賴，又多了幾分親密，偶爾會主動抱著他的邵先生，紅著臉，不說話，好似也在認真地學習如何長大。

一月中旬的一個中午，邵廷熙接到了賀易的電話。賀易先是給他拜了個早年，然後問了問付浣秋的近況，接著，他說：“邵總，付浣秋是不是什麽都跟你說了？”

看著桌上付浣秋準備的愛心午餐，邵廷熙心中一動：“沒錯。你怎麽知道的？”

“還不是付浣秋他媽，給我發短信讓我最近多關心關心他。我詐了幾句就知道那個人渣終於死了。然後我就給付浣秋打電話唄，聽他的語氣就知道他什麽都說了，提起你來甜得膩膩歪歪的。”他頓了頓，“這樣也好，省得我每年都要召集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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