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兩道身影馳馬越過淺溪直入林中，春日月光隱有涼意，兩人隨地躺下縱意飲酒，堪堪醉倒。

“你酒量變差，騎術也差了，我離開後你到底忙了些什麽？”阿諾笑道，明朗的嗓音中帶著熟悉的親切感。

麗司塍長長的舒出一口氣，嘆道：“喝酒騎馬確實好久沒有了，今日真是痛快。”

“我知道此時正是多事之秋，你舉步維艱很不好過，但希望你保重自己，恩恩怨怨總有煙消雲散的一天，但是你，一定要好好的。”阿諾認真說道，麗司塍凝視著她，阿諾終是先別開了臉，“你不聽算了。”

“我聽。”麗司塍急忙說，兩人相視一笑，再無需任何言語。

這一夜，遠在千裏之外的江南卻是不平的，墨兮突然臨盆讓一院子的人忙得不可開交，慕傾雖已有過兩個阿哥，但從沒有親自等待過他們的降生，此刻他將所有的恩典與希望全都寄托在了他和墨兮的孩子上，陪他等在門口的勒爾瑄雖也是有些擔心，但見了慕傾的樣子依舊忍不住笑了，“皇兄也會這個樣子嗎？”

慕傾緊緊擰著的眉絲毫不放松，連勒爾瑄的玩笑都沒有察覺，“此刻忽然有些後悔讓她受苦了，孩子有什麽關系呢！只要她平安就好了……”他聽著房裏時不時傳來墨兮的痛呼不停地來回踱步，忽然又幾步並到勒爾瑄面前：“去把笛子拿來，我吹笛給他們母子聽！”

勒爾瑄一怔，看著慕傾異常明亮的目光也不多說，只趕緊取了笛子來。

慕傾拿出不危笛放在唇邊，很快院子裏便想起一曲清涼的笛音，勒爾瑄看著他削瘦卻站的筆直的身影忍不住想起最後一日在京城的情景。那天墨兮和麗司塍因皇上生辰而進宮不久後，便有七八個黑衣人包圍了他們的院子，幸好麗司塍早已通了個地道往他自己的園子，否則憑他一己之力真的很難護慕傾的周全。

當他最後循著地道找過去的時候只見一路的血跡，當時他嚇得連腳步都有些僵滯，見到慕傾後雖慶幸那些血跡不是他的，但朗恩斯卻是為了保護慕傾死去了，臨去前他告訴勒爾瑄，慕傾的病即使一時好轉，但也只怕是曇花一現，而曇花一旦拜去，便是永恒的雕零。

一曲笛音畢，屋內的呼喊聲並未減弱，慕傾握著笛子的手都有些顫，他想起朔嬪生珈亦的時候，他很怕有什麽不好的消息，因此拼命告誡自己要往好的方面想，最後他實在不放心幾乎都要沖進去，勒爾瑄及時攔住，“為了他們母子，你自己的身體就不要當心了嗎！”一語驚醒，慕傾頓時冷靜下來。

整整一夜不知吹了多少首曲子，房門終於在破曉十分從裏面打開。

產婆已是面色蒼白，慕傾怔怔的都忘了動作，“夫人……夫人她……”

不等產婆說完裏面便傳來了一聲嬰兒的啼哭，慕傾立刻沖了進去，墨兮早已經筋疲力盡的睡去，旁邊放著一個小小的孩子，“恭喜公子，夫人生了位可愛的小千金。“產婆這時終於順過了氣，可笑慕傾方才差點被她的吞吞吐吐嚇死。

“兮兒……”他輕輕撩開墨兮額前被汗水浸濕的碎發，一手抱著孩子在她唇上吻了吻，“我們的女兒……兮兒，我們有女兒了……”他輕輕伏在她胸前幾乎有些泣不成聲，她們母子平安，這是生命待他最大的優渥與寬宏。

三天後京城的麗司塍收到了江南的書信，他讀完便迫不及待的去找了阿諾，“恭喜郡主，你要當幹娘了。”他倚在門口對著屋裏的人說。

阿諾戲謔的看他一眼，“你又在說什麽玩笑——”她倏地站起來，“兮妃生了？男孩兒女孩兒？”

麗司塍見她的激動並不比自己少，忍不住笑道：“是個女孩，說是三天前破曉時出生的，正要我給她取個名字。”

“那好啊，你是她的幹爹，要取個好名字，叫什麽好呢？”

麗司塍想了想，忽的眼眸中柔光展露，輕聲道：“卿寧。”

願卿安好，一世長寧。

“卿寧，等你再長大幾個月，幹爹幹娘就要來看你了，開不開心？”墨兮哄著剛剛睡醒的卿寧，眼神中盡是母親的慈愛，慕傾端著補藥進來時看見墨兮在對卿寧說話，嘴角的笑意只深不減，“先喝藥吧，我來陪卿寧。”

“好。”墨兮乖乖接過藥毫不猶豫的喝光，慕傾眼中笑意溫柔，“如果你以前就這麽懂事，可省我多少心力。”他玩笑，墨兮卻忍不住失笑，“以後我是不鬧你了，不過你也沒清靜日子，說不定卿寧比我更頑劣。”

“那倒也是，這輩子註定被你們母子擾了，不過……”他忽的擁住墨兮，“下輩子還得你來擾我。”

“沒個樣子！”墨兮推開他，“我不管什麽下輩子幾輩子，我只要你這輩子好好陪著我和卿寧，就足夠了，慕傾，就足夠了……”

“不夠……”兩人緊緊抱著，慕傾聲音很啞很低：“不夠，怎麽都不夠……”

江南的日子很平靜，草長鶯飛的四月轉瞬即過，墨兮自生產後眼睛稍有好轉，對物體漸漸能看清個大概的輪廓，慕傾的身體似乎比以前好了很多，至少看上去是，但墨兮的不安卻越來越重。實則是慕傾每次疼痛難忍時，都會避開墨兮，勒爾瑄每次看他疼的面色發白都提心吊膽，也不止一次的要求他回京讓麗司塍診治，但是都被他用聽一個理由拒絕，“明知時日無多，何苦浪費在徒勞的掙紮上，現在最大的意義就在於陪著她們母子，別的已不重要。”

等到下第一場雪時，墨兮和慕傾站在江邊的一艘小船上眺望著遠處的江面，勒爾瑄忽然一臉無可奈何的從船艙裏走出來，“皇兄，皇嫂，小公主也太調皮了，臣弟實在沒辦法了……”

墨兮忍著笑意走回艙裏，“還是我去吧。”

勒爾瑄站到慕傾旁邊，等墨兮離開後才說道：“皇兄，等他來了讓他看看吧。”

慕傾微微一笑，空中有很薄的飛雪積到他的長發上，“不要提起此事，再精妙的大夫也不會比患者更了解病情。”

“皇兄……”

“你不答應我嗎？這是我最後一個願望，讓我安靜度過這最後的日子。”他神色淡，嗓音淡，好像生死不過睜眼閉眼的事，但誰都知道他心中的不舍有多深，多沈。

勒爾瑄有些氣惱，轉過身時只見墨兮掀著簾子的衣角怔怔的站在那裏，感覺到勒爾瑄向她移了過來，她也沒有絲毫意外，只悄悄放了簾子又進去了。

“他們來了。”慕傾忽然說，遠處的江面上一輛小船慢慢清晰，此時雪珠漸大，不一會便鋪白了小舟，只見那邊船頭立著一個白色的身影，幾乎要與雪花融在一起，兩船交會，阿諾抱著小世子

從船裏出來，麗司塍站在船頭扶著她，天地蒼茫之間，這一行人裏似乎已經做了默契的交接。

以後誰的命該有誰來作陪，誰的孤單飲盡風雪，誰的未來不能再來，這一刻，已有了不容置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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