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發生一點事，但並沒有傷到他。”麗司塍觀察著墨兮的神色說道：“嘉太後很介意頤王，三天前派人在他飯菜中下毒，好在頤王並沒有用，反而毒死了一個貪吃的小太監，我們這才知道此事。不過現在宗人府裏都派了皇上的人，嘉太後一時動不了手。”

“可皇上很聽嘉太後的話，不會容忍晩頤的。”

“比起嘉太後，皇上更聽他父親的話，在皇上心中，沒有人能動搖他的地位。”

“你是說這是慕傾授意的？也是，他的話早應料到嘉太後會對晩頤不利。”墨兮頓感安慰。

麗司塍微微一笑，“是，他總是能顧及好一切。”言辭裏不似先前的諷刺，更多的是信服。

“你呢？”墨兮忽然問，“太子已登基，你有何打算？”

麗司塍笑了笑，“有什麽好打算，且走且看就是了。”

“鳳辛，謝謝你，一直是你在照顧著慕傾的病情，你為我們耗費了太多時光。”

“我的時光本來就是因此才顯得有些價值，不危，你不要說勸我離開的話，我不打擾你和他，但也不要讓我離開，你知道我無處可去，因為唯一牽掛的人，在這裏。”

“我知道，我知道……”墨兮輕聲應著有些酸澀，她起身摸向房門口，“我吃好了，我去看看他。”

麗司塍沒有應，目光漸漸放空。

因為眼睛看不見所以白天黑夜對墨兮來說沒有什麽區別，她只以季節來計算著時日，慕傾這一次毫無預兆的昏迷一直到秋末都沒有蘇醒的跡象，朗恩斯已經無法再說出任何勉強安慰的話，麗司塍只能一邊照看著慕傾一邊還要調養墨兮的身體。

十一月初的一個傍晚，麗司塍好不容易勸走了墨兮獨自來給慕傾把脈，他看著慕傾蒼白的睡顏，自己嘴角的僵硬半隱入暮色中，良久後他說道：“你要我答應你的事，我從沒想過會這麽難。”

病床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麗司塍輕輕嘆了一口氣，起身離去：“她還在等你，你的孩子也在等你。”

翌日宮中傳來消息，皇商生辰將至，邀請墨兮和麗司塍進宮赴宴。

兩人聽到消息皆有疑慮，墨兮無位，而此時麗司塍也算無職，不知邀他們二人是何用意，但是墨兮隱隱的感到不安，麗司塍分析道：“雖是皇上下的旨，但很有可能是嘉太後的意思，不危，這次怕是我們不想去也得去了。”

麗司塍話間透出隱隱憂慮，墨兮握了握他的手，“那我們就一起去，慕傾這裏雖然有勒將軍看著，但還讓朗太醫也過來吧。”

宴會那日宮中來的人是陸海生，他現在是珈亦的總管，見了麗司塍便迎上去道：“鳳太醫，差不多時候了，我們進宮吧。”

麗司塍點點頭，扶著墨兮上了馬車後自己也坐了上去，簾子合上的那一瞬間瞥見陸海生覆雜的表情。麗司塍心理有數，但是身邊的人絕對不能有任何閃失，然而行至半路馬車卻忽然停了下來，陸海生對麗司塍道：“鳳太醫，老奴有些話想與大人說。”

兩人走離馬車幾十步，“就在這裏說吧，不要離馬車太遠。”麗司塍看了眼窗口中露出半個面容的墨兮。

“此次進宮大人心裏應該有數，只怕要生事端，宮裏那個地方老奴呆了那麽多年著實已經厭倦，這次不如就趁此機會，讓老奴有個了結吧，只要是能為太上皇做的，老奴死而無憾。”

“陸公公此話怎講？”

陸海生斂了斂神色，“皇上和太後有些間隙，太後想接太上皇入宮以此來穩住皇上的心，這時太後派的人應該就要到別院了，大人現在不如帶著夫人走吧，若是進宮只怕有去無回……”

麗司塍神色微厲，“不，我們進宮，若是他不在，不危是不願意和我走的，而我也不願強迫她。”

陸海生還想再勸，奈何麗司塍已經先一步向馬車走去，他無奈只得跟了回去。

到宮中後陸海生引著兩人直到章進宮，空曠的露天場地上搭著戲臺，此刻戲臺底下做了許多人，但戲還未正式開始。

墨兮扶著麗司塍的手臂往前走著，這時忽然一個宮女走來道：“鳳大人，太後讓蘇爾姑娘過去說說話。”

墨兮拉了拉麗司塍的手，麗司塍回道：“她眼睛不便，由我陪著去比較好。”

“鳳大人……”宮女有些為難的看了一眼陸海生，陸海生卻似乎並沒有說話的意思，墨兮見雙方僵著，便說：“我隨你去就是了，帶路吧。”墨兮說著伸出手臂，那宮女立即來扶她。

“不危……”麗司塍忽然喊道，墨兮頓了頓腳步，微微側過頭，今夜雖無明亮月色，然而燈火重重之間卻能看清她的臉，一眉一眼都印在他的心裏。

“不危，我一會便來接你。”思索片刻好像也只有這句話能說，麗司塍自嘲的笑了笑，墨兮了然的點點頭，轉身離去時忽聽身後聲音傳來：“回去之後，能否再將那枚湖綠色印章給我？”

墨兮沒有說話，麗司塍知道她答應了便滿足的笑起來，狹長的雙眼像月牙一般幹凈美好。

“大人，太後其實有一請求，特意讓老奴同您說說。”陸海生說。

“陸公公請說。”

陸海生看了他一眼，“大人隨我來吧。”麗司塍跟著他一直來到戲班的準備間裏，還未進去麗司塍有些微微驚訝道：“這次請的是無心園？”

“正是，太後的意思也是想讓大人您再唱一出。”陸海生說出嘉太後吩咐之事，麗司塍有些疑惑，“唱哪一出？”

“《霸王別姬》。”

“……皇上，也是這個意思？”麗司塍問，陸海生表情覆雜，嘆道：“君心難測，此話不假，虎父無犬子，更是真切。”

麗司塍聽此話便已經明白，當今的年幼皇帝恐怕不比嘉太後好對付。

“好，我唱。”麗司塍說完大步走向後臺，正在等他的是阿蠱，“鳳哥哥，他們果然還是‘請’你來了……”

“是啊，”麗司塍諷刺的笑，“走吧，我要準備一下。”

“有個人要見你。”阿蠱忽然說道，麗司塍皺了皺眉，然後昏黃燈影中一個削瘦的身影慢慢走了出來。那人的面容完全暴露在光亮中後麗司塍楞住，“比起我，家母和麗公子熟多了，但我想，也不必再費時介紹了吧。”晩頤聲音飄渺，和他紙張一樣的身子極為符合。

“麗司塍見過頤王爺。”

晩頤擺擺手，卻忽然行了個禮：“不瞞麗公子，我有一事相求。”

兩人默然相視一眼，燈光一跳，隱隱約約有什麽明白了。

“今晚戲班子請的是無心園，聽說此園和阿諾郡主還有兮妃多有牽連。”嘉太後言笑晏晏，似是非常愉悅，珈亦此時液晶倆了，只靜靜坐在一旁，並不多說話。

坐在嘉太後側首的墨兮聞言這輕輕頷首，但卻擔心起來，凡是沒有湊巧，偶然的集合必是必然的原因導致，她雖看不見，但隱隱覺得氣氛有些微妙。

“對了，待會鳳大人也會登臺，皇上，您還沒有聽過太傅的曲了吧？”嘉妃朝向珈亦說道，珈亦似是很驚喜，“是嗎？那朕一定要好好看看。”

墨兮想他必定又是唱的《霸王別姬》，可是此情此景，任何一點哀怨的音調都會讓她害怕，看不見的生離死別同樣是剜肉之痛。她緊張的拽著自己的裙子，初冬的夜晚她卻出了一身的汗。

此時臺上樂聲起，戲已經開演，再沒有回頭的機會。

底下時不時有叫好之聲，墨兮只覺得聲聲淒厲不敢入耳，時辰一點一點的過去，心裏的不安也越來越重，腦海裏出現的畫面淩亂不堪，不是說一會就來接她嗎？為何還不來？墨兮忍不住責怪，然後她聽到麗司塍的聲音從臺上傳來，還是那個美的讓人唏噓的虞姬，如果她能看見，那麽一定會發現此時臺上的虞姬正在戀戀不舍的看著她，每一眼都像用刀刻在心臟和靈魂上一樣。她的焦慮，她的不安，他無一不看穿。

夜風中隱約送來一聲輕喚，墨兮還未聽清便被人群的驚叫聲徹底打斷了思緒，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知臺上的歌聲斷，卻不知臺上人的心已穿。

等墨兮辯清那一聲時，她尖叫一聲莽撞的向前沖去，人群混亂中她被撞倒，一個身影及時抱住了她，“快跟我走！”

她回頭時已是滿臉淚痕，“鳳辛……鳳辛……晩頤他……他怎麽了……”

那一聲，她知道他在喊她“九九”，一如青梅竹馬時的情深無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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