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子眠，你要進宮了嗎？”一個腦袋從門外湊進來，十三歲的麗司塍長得清秀靈氣，獨有的機敏間帶了這個年紀的男孩子該有的調皮。

子眠沒有說話，只微微點了點頭。麗司塍跳著進來了，圓圓的腦袋撐在子眠對面的桌案上，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怎麽了？”子眠問。

“王爺要帶你去皇宮裏住嗎？”麗司塍問道。

子眠楞了楞，不知道該怎麽和他說，也不知道說了他能否理解。見子眠不說話，麗司塍以為是不想告訴他，遂有點賭氣的說道：“王爺喜歡你，要你進宮當妃子吧。”

子眠淡淡的皺了皺眉，然後看了一眼外面，才坐下來對麗司塍微微嘆了口氣，說道：“我想陪著他，我希望我們三個人到哪裏都能在一起。但是那是皇宮，司塍，我們都不能去。”

“為什麽？王爺不是要娶你嗎？”麗司塍有點著急的問。子眠趕緊捂了他的嘴，“不要亂說！滿漢不聯姻，況且王爺就要娶蘇嘉小姐了，我們不能在這時候給王爺添亂。”

“可你喜歡王爺啊，你不著急嗎？”麗司塍無辜的問，烏黑的大眼睛巴巴的望著，讓子眠又氣又笑。

“我只想陪著他，可是為什麽會這樣我也不知道。”子眠自嘲的笑笑，麗司塍忽然跳起來問道：“眠姐姐，你今年幾歲啦？”

子眠楞了楞答道：“十五……”

“那不就好啦，你比蘇嘉小姐年輕，比她漂亮，害怕什麽呢？”麗司塍天真道。

子眠哭笑不得，只搖頭說：“年輕漂亮的女人對一個帝王來說不是武器，蘇嘉氏是正白旗家的大族，同樣蘇爾氏和董鄂氏都是如此，這三大家族的女子都是既有容貌又有身份的，自然比我這個無依無靠的漢女更好。”

“我也是漢人，可只有我們兩個漢人跟王爺最好！”麗司塍不滿她漲別人士氣的回答，驕傲的說道。

子眠正想說什麽，門外忽然傳來男子清亮溫和的嗓音：“司塍說得對，我們三人自然與旁人不同！”

兩人同時望去，只見慕傾一身琉璃白的袍子靠在門口，五月的天裏，像攜來了世間的紛繁百花，潔白的錦衣上一片絢麗，讓人傾神。

然而就在他說“我們三人自然與旁人不同”的一個月後，子眠終於明白了所謂的不同是什麽。

為了贏得鑲黃旗的支持，慕傾將麗司塍送給了明科察，那個手握重兵卻喜好男色的中年男子。

那一夜，慕傾和子眠兩人和衣躺在床上，他們雙手交疊的望著床頂上掛著的黃穗子，誰都不說話。

不知道就這樣躺了多久，子眠終於輕輕問道：“慕傾，你睡著了嗎？”

“沒有。”慕傾側了側身，將子眠的手握緊，“你怪我嗎？”

子眠聞言似乎輕輕笑了笑，“我是該怪你，還是怪一個皇帝？怪你我不忍心，怪一個帝王我沒有權利。那麽，我怪誰呢？”

“眠兒……這顯然是在怨責我了——”

“我不怨責你！”子眠忽然打斷他：“我只是不懂你，我們三人一起長大，怎麽會變成這樣子？你總說他聰敏機警必成大器，司塍也總是歡喜，他歡喜你的誇獎，他希望得到你的肯定，然而現

在他於你的價值就在於一個禮物，一個朝臣的支持嗎？”

“眠兒！”慕傾微微有些厲聲，子眠轉身揪住他胸前的衣服，她害怕的縮成團，聲聲質問他：“你怎麽是這個樣子？一個王位竟然把你變成這個樣子！”

慕傾將她按進懷裏，子眠用腳踹他，他用腿夾住她的雙腿不再讓她動，他緊緊抱住她，寂靜的夜裏只有子眠唯一一次放縱的哭聲和絕望的抽噎：“如果是我，你也會把我送掉嗎？你會的吧……你會的吧……”

良久後慕傾終於嘆道：“你不喜歡我這個樣子，那我又怎麽忍心把你變成這個樣子……“

子眠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床頂上的黃穗子，幾乎有那麽一瞬間錯覺，讓她誤以為回到了王府的那張床上。

她想，此刻她是眠妃，再也不是子眠了。

“醒了？”忽然床邊一個聲音問道。

她微微轉頭，慕傾正坐在床頭看著她，他伸出手撫向她的臉，她不覺向後縮了縮，但他並沒有停下來。

“你做了很長的夢，一直叫著朕和司塍的名字。”他的指尖微涼，在她的眼角處停留片刻她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以前你雖沈穩，但生氣時還會對朕拳打腳踢的哭鬧，而現在連話都不多說……”他頓了頓，繼續道：“你若實在想念司塍，朕便宣他進宮來看你，好不好？”

子眠冷冷看著他，忍不住笑了，那種抽筋削骨的笑讓慕傾的心不禁一沈。

“他骨子裏的傲氣還會允許他來看臣妾嗎？臣妾跟皇上進了宮他還會原諒臣妾嗎？皇上……“子眠看著他，說道：”難道皇上是真心想讓司塍來看臣妾嗎？“

慕傾的手緊了緊，目光如炬的看著子眠。

“朕不帶你入宮是不願你被宮裏的汙穢侵染，然而如今，你卻成了另一種性子。眠兒，既然我們已經回不去從前，又何必如此爭鋒相對？朕登基八載，你入宮三年，難道還看得不夠清楚嗎？朕苦心經營不甘被擺布難道有錯嗎？當日送走司塍你以為朕會難過的比你少嗎？眠兒，你不懂嗎？我們不再是王府裏曾經天真的少年了，至少朕……再也回不去了……”

慕傾說完拂袖離去，只剩滿室的悲涼無休止的繁衍。

此時采耳急急走進來，看到子眠一臉的淒涼後不禁心酸，她伏到子眠的床邊輕輕說道：“娘娘，您昨夜裏突然發燒，皇上本已宿在華賦宮了，聽到後連夜趕來的。可皇上又怎麽……“想到慕傾剛才的臉色，采耳頓了頓，問道：”娘娘，您到底，怎麽了？”

子眠沒有應，只向裏側了個身，手裏握著那塊一世同安的玉佩，越發覺得可笑。

送走麗司塍的半個月後慕傾登基，他沒有帶走子眠，因為他說他不想將她變成後宮裏那些女人的樣子。然而五年後，蘇嘉皇後病重去世，而皇後的大皇子珈霖才剛滿一歲。

那晚下著大雨，子眠打開王府大門，只見慕傾濕淋淋的站在門口，她一驚，急忙把他拉進來。

他說：眠兒，我好累……

她心中巨痛，一瞬間再也記不得他的壞，日思夜念的臉此刻突然出現，眼裏心裏頓時被他占得滿滿的。

那個大雨滂沱的晚上，他們一如既往的並肩躺在床上，五年的時光從身體的縫隙裏穿越而去，像

是什麽都沒有發生，又像發生了太多悉數遺忘。

雨聲淹沒了他的話語，然而她還是聽得很清晰：

我不是第一次置一個人於死地，但是蘇嘉不一樣，她沒有錯，錯的是我們各自的勢力……

孩子是一件奇妙的禮物，我忽然覺得我所做的都是自縛。

但我不能停下來，以後再也不能有今天這樣的我，我再不能跟別人說我很累這樣的話，因為我是不會累的……

……

慕傾說了很多的話，終於累了困了，像年少時那般靠在子眠的懷裏睡去了。

子眠卻是無眠，她豎耳聽著外頭的雨聲，知道今晚一定沒有星星，但她十分想念那個有著璀璨星眸的男孩子，想念他肆無忌憚叫她“芙子眠”的樣子，也想念他偶爾喊的“眠姐姐”。

“慕傾，我想陪著你，習慣了你在身邊如今哪裏都不安心，你能帶我走嗎？”

她在他耳邊輕輕問，一直到天亮雨停，她都沒有等到他的回答。

只有身邊空掉的位子和手心裏刻有一世同安的玉佩。

但是蘇嘉皇後大喪過後，慕傾最終還是不顧朝臣的反對和質疑，將子眠接進了宮中。從跪下接受

封禮的那天起，她就知道，無論是誰，都再也回不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慕傾與子眠的感情，似愛非愛，初情似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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