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關燈
少女的話語讓年輕的神子眸光微深, 摟在少女腰間的手臂也隨之收緊了幾分。他註視了她很久,最終傾身,輕輕啄吻過她的眼睫、鼻梁、唇畔……每一個吻都如此小心翼翼, 帶著彌足的珍視。

“我愛你, 也願意被你拴住, 永遠在我身邊好嗎?”他在她的耳畔旁低語。

“好。”因為, 我也一樣。

黃昏瑰麗的色彩渲染著他們頭頂的蒼穹——餘陽旁烈火灼燒般的赤紅、雲尾上層層堆的金黃、天幕裏邈遠交織的緋粉與暮紫……它將所有美好賦予此刻。

“讓我為你戴上這個禮物好嗎?等我們舉行婚禮時, 再將它們戴到彼此的手指上。”潘朵朵從自家男朋友懷抱裏微微離開了一點, 如花汁浸染過的臉頰浮著淺淡的熱意。

“好。”神子輕聲回應她, 眉眼溫柔。

他把少女從懷中放回地面。他們靜默著為彼此為戴上了綴著對方戒指的項鏈, 細細的銀色鏈條掛在脖頸上不甚明顯, 卻閃耀著無可忽視的光芒。

埃皮米修斯捧著拴在自己脖頸上的戒指仔細端詳了許久,他知道,這枚小小的女士指環終有一日會被戴到他的少女手上。戒圈沒有雕飾, 浮於表面的一抹淺淡的光暈如黃昏霞色,一如他們初見時的情形。

——簡單卻精致, 對於第一次打造物品的少女來說,她一定用了很多心思。

他的朵朵,真厲害。

埃皮米修斯轉了轉戒指, 當看到戒圈裏銘刻著的他的名字時,嘴角不自覺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笑。

好想真正為她戴上這一枚戒指……真希望, 那一天能快點到來……

回去的路上,這對被黃昏祝福過的戀人依舊緊緊牽著彼此的手。他們都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靜靜地漫步在滿天霞光之下;在彼此的心跳聲與呼吸聲中, 默默註視著落日的餘輝將兩道緊密的影子拉長、最後融為一體……

然而一切美好的氣氛在剛到家時,就被打破了。

小孩控訴地站在家門口,用充滿怨念的小眼神盯著晚歸的兩位家長。

“我餓了。”他說。

潘朵朵和埃皮米修斯不約而同覺得面上訕訕的……當然, 潘朵朵才是尤其心虛的那一個。

今早小孩本也想跟去人類聚落的——作為肥皂的制作者之一,他覺得自己能當一個很好的小助手。不過經潘朵朵提醒,小孩又想到了他每天都要精心照料的小苗苗們,他左右糾結,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做了回留守兒童。

午飯是提前給小孩留好的,沒什麽問題。問題就在於剛才他倆你儂我儂太久,回來的路上為了享受浪漫還走得慢吞吞的,導致現在抵達家門口時,天色都已經晚了。

“丟丟再忍忍,叔叔這就去做飯。”埃皮米修斯愧疚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連忙往廚房裏走。

留下潘朵朵和小孩小眼瞪大眼。

“今天怎麽回來那麽晚?”小孩擔憂地朝潘朵朵問,“是不是人類太難教了?早知道我還是應該過去幫個忙,爸爸不在這裏時,我得替他看好人類們。”

潘朵朵看著面前比腿彎高不了多少的小豆丁,見他那嬰兒肥的小臉蛋兒上神色一派深沈,實在忍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小孩控訴地瞪著她。

“沒有的事。人們都很好學,我們倆總結出的制造方法也很好,我想他們應該都學會了……昨天晚上我倆是趕時間,今天教他們時自然要仔細一點,這才晚了些。”潘朵朵一本正經地忽悠道。

“哦,也倒是。”小孩表示理解,是該用認真嚴肅的態度教人類。

潘朵朵心中好笑,結果還不等她露出一點輕松的笑容,就聽小孩用奶聲奶氣的聲音幽幽哼道,“是去幹正經事就好……我還以為你和叔叔又因為什麽奇奇怪怪的事情而耽擱了呢。”

這話讓潘朵朵一噎,小孩這難道是學精了?

她決定趕緊轉移話題,於是笑瞇瞇低頭問小孩,“丟丟,你照顧的小苗苗們怎麽樣了?”

一提到自己照顧的小植物們,丟卡利翁胸脯都挺直了,他頗有點小自豪道,“它們長得都很好。原本前兩天看上去都有點蔫蔫的,但在我堅持不懈的精心照料下,它們現在都變得很精神了。”

“哦!丟丟真棒!好厲害!好有耐心!”潘朵朵張口就是一頓不要錢也沒靈魂的誇獎,直把小孩捧得連小鼻子都翹了起來。

她嘴上沒有感情地誇著,心裏卻是在想著別的事情。

——兩天?看來她先前天馬行空的想法是沒錯了——那口花瓣一樣的聖泉產出的泉水,真的有著特別的效果。

先前那波用泉水浸泡的枝條,在幾乎枯萎的情況下也重新喚活了一部分,存活下來的沒多久就順利生了根細。她見狀,開始往小孩澆苗的水裏摻入了泉水,時間正好是兩天前……

如今基本可以肯定,泉水果真非同尋常……

不過,小孩終究只是口述了一番,潘朵朵打算明天再抽空去觀察觀察,如果樹苗們確實長勢良好,大概就可以著手用聖泉蘊養生命之草了。

畢竟只有唯一一粒種子,總得謹慎些,所以她一直拖到現在也沒有動它。她想,有了一定的實驗成果再去種那顆寶貴的種子,才更加穩妥……

唉,真的好忙呀。

默默算了算自己要幹的事情,潘朵朵覺得有點焦頭爛額。她現在無比需要工具神,只可惜除了埃皮米修斯和一個小豆丁,身邊就沒別神了。

埃皮米修斯有自己的事要做。上次他們搬到新居時,他從灰堆裏刨出了一塊記述神力術法的石板——那是普羅米修斯留下的東西。一心想要保護愛人的神子斯看到那塊石板後,一改從前只想著依賴哥哥的態度,開始按照上面的方法苦苦練習自己的神力……除此以外,他還要分神照顧好她和小孩……

至於丟丟,他已經被她安排成了育苗員、隨叫隨到的小苦力,也很忙的……

所以喀戎到底是怎麽回事,還個翅膀需要那麽久的嗎?

潘朵朵思來想去,覺得還是得靠自己扛住壓力。因為之後的路會比現在更難、充滿更多挑戰……她或許能擁有並肩作戰的夥伴,但只有她自己先立住了,一切才有步入正軌的前提。

所以今天在吃著晚飯時,潘朵朵就分出心神在腦海裏精密地列出了規劃。何時何地該做什麽事情,出現意外又該怎麽調整……等她放下了筷子,就立刻拿起了炭筆,當即在小羊皮上列出了計劃表。

埃皮米修斯和小豆丁好奇地湊過來圍觀,明白計劃表的意義後都覺得好,紛紛要求潘朵朵也給他們各做一份。

這一大一小一齊賣萌時真能要人命,潘朵朵算是領教過他們的殺傷力……她捂了捂眼睛,直接放棄抵抗,開始認命地按照他們的要求,量身定制出了屬於他們各自的計劃表。

總而言之,在這座火神親手修建的房屋中,一家子都充滿了十足的幹勁。

與此同時,奧林匹斯山神殿上了氛圍就不太好了。

空曠的大殿之中,聖火在暗夜裏燃燒著,紅色的火舌卷著金色的焰邊,靜靜地舔舐過周圍泛著冷意的空氣。

宙斯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一手支著下巴。他微啟的眼簾下,冷銀色的瞳眸正沒什麽情緒地盯著站在下方的矮壯男神。

垂頭站在大殿中央的,正是赫菲斯托斯。

“你這次回來得很早。”宙斯開口了,低沈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殿堂間,語調平靜沒有起伏。

“是的,宙斯。”赫菲斯托斯略一沈默後答道,“人間界沒什麽可看的。我觀潘多拉身上並沒有出現您所懷疑的問題,就回來了。”

宙斯對這樣的回答不置可否,“是嗎?”

“是的。潘多拉對普羅米修斯的憤恨流露於真實,這一點她沒有辦法騙過我的眼睛。”火神的言語裏充滿了篤定。

宙斯並不懷疑他在說謊,他這個兒子不像其他幾個……他的言語很誠實。這樣的回答略微讓他滿意了幾分,他繼續問,“那埃皮米修斯那個蠢貨和普羅米修斯的小崽子呢?”

火神遲疑了。他頓了頓,坦誠道,“我沒有註意過他們。”

宙斯眼睫下的眸光淩厲了幾分。

“你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卻急著回到了奧林匹斯。告訴我,我的兒子赫菲斯托斯,你究竟為何會做出這樣愚蠢的舉動?”

赫菲斯托斯褐紅色的眼眸因宙斯的質問而微微低垂,“因為人間界沒有神界好,我不想在那個地方呆長久。”

宙斯覺得奇了,赫菲斯托斯居然在他面前撒了謊……雖然他的謊言拙劣得像是再告知聽者這就是在訴說謊言,但宙斯的心情還是因此變得不愉快了幾分。

“說實話。”他命令道。

火神沒有辦法違背神王的命令,他粗大的指節微微蜷了蜷,最終像是放棄抵抗似的說道,“我沒辦法繼續在那孩子面前呆下去了。”

這算什麽?宙斯有點詫異。

“那孩子全心全意信任著我,也全心全意地崇敬著奧林匹斯……當她天真無邪地用那種愛戴的眼神看著我時,我一想到將她造出來的目的和她未來的命運,就沒法再在那裏繼續呆下去。”

“她真的……很可憐。”

赫菲斯托斯粗啞的聲音很低沈,宙斯輕而易舉地聽出,他在訴說著實話。他此刻心情有些覆雜,覺得自己這個兒子還沒有真正地擁有一顆神該有的心——他太感性,也太容易被動搖了。

“赫菲斯托斯,她只是一個造物而已。”宙斯威嚴肅穆的聲線裏不帶一絲感情,“你為她的命運而產生悲憫,卻不知,如果沒有這樣的命運,她根本都不會誕生在這個世上。”

“命運使她誕生,她就必須背負命運。”

“這很公平。是你,陷入了迷障。”

身型健碩粗獷的男神有些迷茫地擡頭,用一雙眼眸註視著王座上至高無上的神王、他的父親宙斯。

“是這樣嗎?可是她看起來……有血有肉……”

宙斯打斷了他的低語。

“你不要忘記了,她的一切都是我們給予的。或許她的言語動人而蠱惑,但那只不過是赫爾墨斯予以她的,其中並沒有幾分真實……為一個物件生出同情,是件很愚蠢的事。”

“你下去吧。這一回你令我感到很失望……一直以來你都是個聽話的孩子,這是你的優點,要將它記住了。”

宙斯說罷,就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赫菲斯托斯離去。

赫菲斯托斯一頓,朝他行了一禮,拖著一只腿一瘸一拐走出了神殿。

同樣是晚風吹過,他卻覺得奧林匹斯山上的晚風似乎比人間界更冷冽了幾分。

他擡頭看了看屬於塞勒涅的夜空,又想起了被他真正視為一個生命存在的少女。

沒有幾分真實。

——是這樣嗎?

他不知道。他心中只隱隱覺得,那個少女如果繼續活下去,屬於她的色彩一定會越來越明艷,甚至將點染周圍的一切……

制造出她,他算是很成功的。不過,也沒有必要再為此糾結了。大抵那一次分別後,他們就不會再有交集了……

不知為何,少女最後那一句似有若無的祝福,一直在火神的耳畔回響著。他滿臉絡腮胡下的嘴角,在自己無所知覺中微微彎出了一道略帶苦澀的弧度。

這樣也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