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影交錯。

兩盞明亮的燈，映著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薄薄的窗紙上。

躍動的火焰，照出模糊的邊緣。光影不斷變幻，淩亂得毫無章法。

而花滿樓的心裏，卻比這光影的變幻更亂更煩。

他靜靜坐了一會兒，努力感受著空氣中明月的氣息，依然趕不走心中的擔憂。

他只好再找其他事做。

他對雲若素道：“我可不可以抱抱你的孩子？”

雲若素沒想到花滿樓會突然提出這個要求，但她還是把孩子交到花滿樓的手上道：“你倒是真的很喜歡他。”

花滿樓道：“在百花樓時還能經常陪他玩，這些天忙，都沒顧上了。”

雲若素道：“他也很想念你。”

她看到，她的兒子已經從睡眠中醒來，興致勃勃的伸著小手去抓花滿樓的頭發了。

花滿樓笑笑，他知道懷中的孩子現在很是開心。

雲若素卻突然間想起什麽，道：“差點忘了，我還沒向你道歉。”

花滿樓奇怪道：“為什麽要道歉？”

雲若素道：“我不該騙你說這孩子是陸小鳳的兒子。”

花滿樓搖搖頭道：“你當時也是迫不得已。況且你若要道歉，對象也不該是我，而應該是陸小鳳。”

雲若素道：“可是不開心的人卻不是陸小鳳，而是你。”

花滿樓一怔。

雲若素接著道：“我們母子在百花樓時，蒙你細心照顧，但你那時卻並不開心。”

她頓了頓，又道：“若是早知道你喜歡陸小鳳，我一定不會那樣說。”

花滿樓沒有說話。他知道雲若素在等他的反應，但他的確不知道該說什麽。

過了好久，他才長長嘆了口氣，道：“這就是你一直看陸小鳳不順眼的原因？”

雲若素冷哼一聲道：“我就是看不慣他，身邊明明有一個全心全意對他的人，卻像瞎了眼一般看都看不到。”

她說完才突然想到，面前的這個人卻是真正瞎了眼的。但說出口的話已經來不及收回了。

花滿樓卻不介意，他笑道：“你真正看不慣的，恐怕不是陸小鳳，而是你自己的心上人吧？”

雲若素馬上就紅了臉，這麽容易就被看穿心思，總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花滿樓又問道：“那人可是這孩子的父親？”

雲若素點頭道：“是。”

花滿樓又不說話了，雲若素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麽不問我他是誰？”

花滿樓道：“我以為你不想說。”

雲若素道：“我本來是不想說的，但是現在我卻想說了。”

一個人的想法，豈不是很容易變的？

特別是一個陷入愛情的女人，早上說的話，到了中午就可以不作數了。

所以花滿樓雖然有些驚訝，但也並不是不能理解。

他點點頭，示意雲若素他會認真聽著。

雲若素於是道：“我們是在錫銘國認識的。他家的商行是我家的供貨商，我當時跟著大哥去錫銘進貨，第一眼見到他時，只覺得他是這世上最俊雅的男子。”

她的臉上又浮起淡淡紅潤，顯然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

“之後我便找借口留在他家，因著我們兩家的交情，大哥也就放心讓我留下了。”

花滿樓點點頭，他曾聽父親講過，錫銘的風俗是不似中原這般拘謹的。

雲若素繼續道：“我在他家待了半年，他對我極好極照顧，知道我對錫銘的風土人情所知不多，便經常帶著我和他的一個朋友出去游山水，品美食，教了我許多。而我對他的感情也日益加深。可是，他竟一點都沒有察覺。”

花滿樓苦笑，他們的確是同病相憐。

雲若素也苦笑了一下，道：“他沒有察覺到我喜歡他，我卻察覺到他喜歡的人是誰——就是他的那個朋友。”

花滿樓驚訝道：“那人，可是個男子？”

雲若素道：“是。而且後來我漸漸發現，他的朋友似乎……是喜歡我的。”

花滿樓不禁啞然，過了一會兒，才嘆氣道：“真是天意弄人。”

雲若素也長嘆一聲，道：“我日日與他相對，他眼裏卻只有別人。我一生氣，就做了一件很愚蠢的事。”

花滿樓問道：“是什麽？”

雲若素道：“我當時昏了頭，只想著如何引起他的註意，於是就刻意和他的朋友走得很近，讓他以為我們……”

花滿樓不禁蹙起眉，雲若素沒說完的話，他當然是懂得的。他輕聲道：“然後呢？”

“然後，”雲若素道，“然後某一天晚上，我發現他在家裏一個人喝悶酒，看見我來了，突然笑起來，對我說，他喜歡我好久好久了。”

她想起當時的情景，自嘲道：“我明知道他喝醉了把我當成別人，可還是鬼迷心竅，跟他……一夜沈迷。”

雲若素輕輕笑了笑，花滿樓感覺得到那笑聲中的悲哀。事情最終變成這樣，其實他早有預料。

雲若素閉上眼睛道：“我第二天早晨醒來時，發現他正看著我呆呆的楞在那裏，似乎不知所措的樣子。我突然就後悔了，我既然喜歡他，怎麽能這樣讓他為難。所以當他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他時，我扔給他一個不字，就慌慌忙忙的逃回蜀中了。”

雲若素的聲音本是極好聽的，柔柔的話語從她口中說出，就好像輕快得漂在空中，隨著綿長的餘韻一起，繞梁三日。但現在花滿樓只覺得她每一個字都沈沈的壓在心上，讓人舒暢不得。

雲若素又道：“那之後我就再沒見過他，不過既然有這個孩子，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她的目光終於又有了光彩。

故事結束了，花滿樓卻無話可說。

得到幾許，錯失幾許，只可惜那人到最後都不曾明了她的心意。

情之一字，或許就是這樣難解。所幸雲若素最終能理智的脫身，雖然嫌晚，但總算沒有繼續彼此折磨，可說是萬幸了。

花滿樓又想到了自己，既然無望，也該及早抽身了吧。

但是何謂抽身，何謂沈迷？

若要忘情，談何容易。

比方說，他現在就無論如何都放不下陸小鳳的安危。

他明知陸小鳳經過多少次九死一生，卻還是好端端的活著。

這世上若有閻王都不敢收的人，那人的名字也一定是陸小鳳。

可他還是忍不住擔心，忍不住掛念，忍不住想留他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

雲若素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麽，她道：“你現在一定在想陸小鳳。”

花滿樓點點頭。

雲若素道：“我知道你擔心他，其實我也很擔心他。希望那些人還沒發現他身上帶著詔書，否則他們一定不會讓他回來。”

花滿樓淡淡道：“詔書不在他身上。”

雲若素只覺得不能置信，驚訝道：“不在他身上，怎麽可能？”

花滿樓道：“他既然說了相信我，又怎麽會把詔書拿走？”

他說著，把詔書從袖子裏拿出來，交還給雲若素。

雲若素不解道：“那他為什麽要那樣說？”

她想了想，突然明白了：“難道剛剛有人在偷聽？”

花滿樓道：“沒錯。不過陸小鳳走時，那人就跟著走了。”

雲若素問道：“陸小鳳是想幫我們解圍？”

花滿樓道：“是。那些人既然是為詔書而來，知道詔書在他身上，就不會多為難我們。”

雲若素擔心道：“那他現在不是很危險？”

花滿樓沈默了，沈默已經是最好的答案。

雲若素道：“如果我現在藏起來，你是不是就能去幫陸小鳳了？”

花滿樓道：“你藏不住的，他們看到我離開，就一定會來找你。”

雲若素也沈默了，連她的孩子都再次睡著了，房間中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

似乎過了很久，雲若素突然道：“我想到一個地方，一定叫他們找不到。”

花滿樓不禁驚喜道：“你確定？”

雲若素道：“對，我確定。”她的聲音又變得輕快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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