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最近過的很不安生。

他剛剛辦完一件大案，想找個地方，好好睡上一覺。

於是他便找上了蜀中名妓季宛宛的床。陸小鳳睡覺時不能沒有女人，這是他的毛病。

江湖上眾所周知，季宛宛的床只為一個人留著，這個人就是陸小鳳。

但是這一次，陸小鳳卻是被季宛宛攆下床的。

因為季宛宛說他心裏有別人，她的床睡得下一個陸小鳳，可卻睡不下另一個女人。

陸小鳳遇過的女人很多，女人們喜歡他，是因為他對每個人都全心全意。當他看著一個女人時，無論是眼裏還是心裏，都絕不會有其他人。

但這次季宛宛卻說他三心二意，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

陸小鳳覺得很委屈，他在街上碰到了蜀中總捕頭嚴日正，便拉著他去喝酒解愁。

可惜他沒想到，嚴日正非但沒能幫他解愁，反而想扔給他一個麻煩。

蜀中的香料大戶雲家發生滅門慘案，全府上下一百零六人一夜慘死，另有兩人下落不明。

官府尋人不得，毫無頭緒，只得請陸小鳳幫忙。

可是陸小鳳卻不想攬麻煩上身，他最近心神不寧，沒有心情再去煩惱別的事。

就在這時，他聽到消息，說花家七公子花滿樓請陸小鳳來百花樓一聚。

他突然想到，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花滿樓了。

並非他不想去，而是因為他不敢去。

自從上次不小心撞到花滿樓洗澡，他便再不敢去百花樓了。

但是這次他卻一定要去，因為花滿樓請所有江湖人傳話，想必是遇到了什麽不得了的麻煩。

更何況自從他們相識後，花滿樓就再沒要他幫過什麽忙。

花滿樓是他的好朋友，好朋友找他，他當然要去。

可惜他沒想到，這一次的麻煩，卻比以往哪一次都難。

孔子曰：惟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如今不止有女子，還有“小”人，豈不是難上加難？

所以，陸小鳳見到花滿樓本來很高興，但聽說有位自稱是他兒子的母親的女人要見他時，他便不知該作何表情了。

陸小鳳絕不討厭小孩，更不討厭女人。幾年前聽說西門吹雪娶妻生子時，他高興得從床上跳起來連聲賀喜。但這次輪到自己時，他卻無論如何笑不出了。

可是，當他見到那個女人的時候，他卻又重新笑起來。

他會笑，自然是因為遇到了可笑的事。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女人，卻自稱是他兒子的母親，這難道不可笑？

花滿樓站在一旁，只覺得陸小鳳忽而苦，忽而笑，十分奇怪。

那個女人道：“陸大俠為何要笑？”

陸小鳳反問道：“雲小姐又為何要說謊話？”

他口中的雲小姐，自然就是站在他面前的女人。花滿樓已經告訴過他，她的名字是雲若素。

他的雙眼牢牢盯在雲若素的臉上。

若是在平時，陸小鳳盯著一個雲若素這樣的女人，一定因為她世所鮮見的美貌。但是今天，他卻只想知道她說謊的目的。

雲若素也不惱，道：“陸大俠是否覺得沒見過我？”

陸小鳳點頭道：“是。”

雲若素道：“陸大俠那麽多紅顏知己，忘記一兩個，豈不是很正常的事？”

陸小鳳有些尷尬。此時站在他身邊的若是金九齡，他一定不會覺得尷尬，反而會有幾分得意。因為他跟他一樣，都是很多女人眼裏的混蛋。

但是花滿樓卻不是。

所以在花滿樓面前提起這些時，他總是有些尷尬的。

但他面上卻一派自然，道：“可惜只要被我見過一次的人，就絕不會忘。”

雲若素笑道：“陸大俠果然自信非常。你說的沒錯，我的確說了謊。”

陸小鳳一怔，這個女人承認自己說謊，就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一樣，不但沒有半份赧色，反而說的很輕松，很流利。

下一刻，雲若素卻突然直直跪了下來。懷裏的嬰兒也仿佛受了驚嚇，“哇”一聲哭出來。

這下不只是陸小鳳，連花滿樓都怔住了。但他馬上回過神來，上前扶雲若素起來。

雲若素卻不肯起來，她仰起頭道：“小女子有一不情之請，望兩位大俠原諒。”

這時，她剛剛波光流轉的眼裏，又滿是悲憤之色了。

陸小鳳想要嘆氣。越是美麗的女人向他下跪，他便越是要逃的。但今次他偏偏不能逃。

因為花滿樓無疑已經決定要幫她了。他道：“小姐有什麽事，不妨先起來再說，總不能讓孩子一直這麽哭著。”

雲若素終於起來了，陸小鳳也坐下了。

花滿樓是他的好朋友，好朋友想做的事，他只能幫忙。

花滿樓和雲若素也在陸小鳳旁邊坐下。

雲若素終於把嬰兒哄得不哭了，之後平定了一下情緒，道：“陸大俠來之前，我已經跟花公子講過，我叫雲若素，是蜀中雲家的幺女。”

這世上姓雲的人，不多也不少。但是提到蜀中雲家，便只有那個將香料生意做的上至朝廷，下通百姓的芳香居的東家。

全國的香料生意，芳香居攬了七成，就連富甲天下的花家，也難以在這一行上與之抗衡。

但陸小鳳想到的還不止這些，他還想到了嚴日正想甩給他的麻煩，那個雲家的案子。

他忍不住問道：“你可是為雲家的滅門慘案而來？”

花滿樓蹙起眉：“滅門慘案？”

陸小鳳解釋道：“我剛剛從蜀中回來，聽到一些。我記得是八月十五晚上，雲家上下一百零六口人一夜慘死，另有兩人下落不明。”

他看了看雲若素，接著道：“這兩人之中，想必有一個便是雲小姐了。”

雲若素點頭道：“是。”

花滿樓問道：“都是怎麽死的？”

陸小鳳答：“據官府說，雲家當夜著了場大火，那一百零六口人，都是被燒死的。”

花滿樓道：“著了大火卻不往外逃，莫非他們之前就已被下了毒？”

陸小鳳道：“很有可能，但屍體都被燒焦，無法檢驗。”

他停下不再說話，因為他發現雲若素的手已經被她自己掐出血來。

花滿樓也仿佛感覺到了什麽，沒有再問。

但雲若素卻開口道：“他們是被下毒了。那夜我看見火光，便想去叫醒其他人一起逃，但是卻發現他們已經不用逃了。”

陸小鳳嘆了口氣，他當然知道，只有死人才不用逃。

雲若素又問道：“陸大俠知不知道失蹤的另一人是誰？”

陸小鳳搖頭道：“我沒有問，即使問了，官府大概也不知道。”

燒焦的屍體，是查不出身份的。

雲若素道：“但那人卻已知道我是誰。我逃出的這一路，一直有人追殺，被我雇來保護我的人已經都死光了。最後我一個人在山野的山洞裏躲了三天三夜，才把他們甩掉。”

花滿樓現在知道她剛到百花樓時為何那麽緊張了，因為她驚魂未定。

陸小鳳問道：“他們追殺你，可是因為你身上有什麽重要的東西？”

雲若素道：“因為這個孩子，還因為一樣東西。”

她從嬰兒的繈褓裏摸出一個卷軸，交給陸小鳳。

陸小鳳打開卷軸，看過之後，滿心裏只剩下驚訝。

但他還是把上面的字又出聲念了一遍：“樂疆王皇長子仁謙，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國主位。”

花滿樓從陸小鳳手中接過詔書，問道：“這裏的樂疆王，可是四十幾年前死於急癥的錫銘國太子？”

雲若素道：“正是。”陸小鳳很驚訝。

錫銘國原是中原西北方的一個小國，但五十年前卻一舉滅掉了強大的鄰邦孚域國，統一西北的廣闊戈壁。所幸錫銘國與中原世代交好，相處和睦。

花滿樓接著問道：“但這詔書怎麽會在你手中？”

雲若素道：“因為這樂疆王，正是家父。樂疆王死了，因為他逃出錫銘國，成為了蜀中巨富雲中義。”

花滿樓明白了，看來又是一場宮廷鬥爭。而現在的錫銘國主，實為篡位而來。

他又道：“這些可是導致你家門慘案的原因？”

雲若素道：“沒錯。二位大俠或許不知，現在的錫銘國主仁譽近日患了一種奇怪的病，尚無藥可醫，恐怕不久於人世。錫銘皇家自我曾祖父開始，便已經是一脈單傳。而仁譽膝下無子，我大哥二哥也已經……所以，這個孩子便是繼承國主之位的唯一人選。”

陸小鳳不解道：“你既然是女子，你的兒子亦非直系所出，怎能繼承國主之位？”

雲若素道：“陸大俠怎知我錫銘國的傳承方式一定與中原相同？我國傳位之時，只論與先祖血源的遠近親疏，其他一概都是不作數的。”

陸小鳳道：“既然如此，皇室理應血脈眾多，又怎麽會出現無人繼承的狀況？”

“這個……倘若人人都如陸大俠一般，自然是沒有問題，”雲若素對陸小鳳笑笑，接著道，“但是我國向來有同性相親的風俗。若是男子愛上男子，女子愛上女子，怎麽會有血脈流傳？”

陸小鳳一楞，男子愛上男子，女子愛上女子，這樣的事他並非沒聽過，也並非沒見過。只是沒想到，這在中原離經叛道的行為，對錫銘國而言，卻是司空見慣的。

他正想說什麽，卻聽見花滿樓笑道：“原來如此，倒是在下少見多怪了。”

陸小鳳於是點頭附和。

雲若素卻只低低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陸小鳳卻還有問題：“聽到現在，我卻還不知道，你想要我二人做些什麽。是想找出滅門的仇人？”

雲若素道：“若只為著報仇，有官府徹查，我必不敢勞動二位大駕。但仇人還是要找的，因為他偷走了即位所需的另一件證物——傳國金印。”

花滿樓一驚，錫銘的傳國金印已經遺失很久，沒想到竟然就在蜀中雲家。

陸小鳳道：“那你是要我們護送你們母子去錫銘國即位？”

雲若素猛然又起身跪下了，懷中嬰兒也再次配合著哇哇大哭。她道：“錫銘如今國主病危，若是皇室再人無繼承，朝野上下必將亂成一團。家父本已無意於宮廷，安心於商市之中，但卻難免心系故鄉，不忍見到兵荒馬亂，生靈塗炭的景象，因而才有了回國的意向，可誰知……”

雲若素說不下去了，她怕會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女人的眼淚本是最厲害的武器，但此刻她只怕一哭起來便再停不住。她還不能哭，她還要更重要的事要完成。父親的遺願，她無論如何要替他做到。

花滿樓再次扶她起來。

她已經無須再說了，因為她想說的話，他們都已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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