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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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抽屜上找緊急醫藥箱的時候,他開始不急不慢地把事情給我解釋了一下,其中包括我們為什麽會被抓到這裏,黑眼鏡冷笑了一聲“那個老不死的,早些年就想讓我收手了,只是他沒想到我還是風生水起這麽久,現在總算是逮到機會了。”

我搖了搖頭,把醫藥箱拿了出來,之前胖子跟我說過,知道他老爸是上面位居高官的。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也沒想到自己能碰到這些高層家庭秘史啥的,八竿子跟我打不到一塊去的事情怎麽就給我遇到了呢。

“那啥,你們就沒想過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再怎麽說血濃於水,說不定你好聲好氣地跟他商量,他就能網開一面。到時候你繼續做你的生意,我回去做我的老板,三全其美,不好?”

他那死不正經的樣子忽然就變了,眼底掩蓋不住的厭惡,嘖一聲“他那種人,深入骨髓的虛榮和惡心,那種人恐怕早就退化了溝通這一項靈長類動物應有的能力了。”

我不禁有些詫異,我一開始也以為只是矛盾而已,沒想到居然程度那麽深,我轉而一想也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是兩人真能溝通的話,也不會等到現在了。

“那你打算怎麽辦?”

“那有什麽怎麽辦的,逃唄。”他漫不經心道。

我本來沒有報多大的希望,畢竟是在軍營裏面,外面都是扛著真家夥,真要逃還指不定被射成篩子。聽他這麽輕描淡寫地一說,倒是引起了我的興趣“哦,怎麽逃?什麽時候逃?”

黑眼鏡歪著頭想了想“今晚不行,第一天他們肯定會盯得很緊,現在這門外還有四個看守警衛,明天晚上吧,我墨鏡給他們打碎了,我明天得去重新整一個。”

怪不得呢,我把藥水從藥箱裏拿出來,湊近看了看保質期,沒有什麽問題,就拆開一根棉簽沾了沾。“你這麽說,是有計劃了?”

他擡起頭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一邊的唇角深深地揚起,很主動地把臉湊了過來,眼睛很都笑得彎了起來。我的眼角抽了抽,拿著棉花棒的手在空氣中頓了頓,在心裏糾結了一下還是給他上了藥。

說實話,我打的那一拳雖然揮出去爽快,其實也沒有我想象的那麽嚴重,也就是嘴角破了一下,有點浮腫而已。

“有也沒有用,這地方是國家重點軍隊培養基地,要從這裏出去,必須穿過前方的一片大樹林,嘖,簡直跟個原始森林似的,GPS上面都沒有辦法顯示,就是有地圖都未必走得出去嘞。”黑眼鏡老神在在地回道。

我楞了楞,剛剛漫上心間的喜悅之情被狠扣了一盤涼水。“這到底是什麽地方?這麽邪門?看你這住的地方不錯,呆的時間還算挺長的吧,就沒有摸出出去的什麽門道?”

黑眼鏡咧嘴,似笑非笑道“如果是我一個人的話硬闖出去也能出去,不過我那得是真槍實彈殺出去才行,沿途有很多哨兵地雷,那地雷可是真的,哨站上還配有狙擊手...都不好說,肯定會有一定風險,到時候你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我還怎麽跟三爺交代呢?”說完瞥了我一眼。

我心說坑爹,重重地坐了下來,腦子飛速地轉了起來。吸了一口氣“辦法總是會有的,只要他們的人能出得去,我們就還有希望。”

黑眼鏡嘶了一下“沒想到小三爺第一次被綁架,居然表現得那麽冷靜啊。”

我也笑了笑“我有什麽不能冷靜的,反正別人的目標又不是我,大不了,把你交出去唄。不是說還有懸賞金額呢。”

他笑吟吟地看著我,揚了揚眉頭,故作訝異,自言自語道“呵呵,也是,沒想到他們還真的能下得了本錢,連我看了都忍不住心動呢,要不是自首不算數,我就考慮了。”

反正也閑著沒事,我們也就毫無邊際地閑聊“這不更好辦了,我幫你,獎金對半。”

剛說完他就咯咯咯笑了幾聲,摸了摸鼻子,若有所思地瞥了我一眼,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拉長音調說道“哈....還沒想過如果哪天會栽在其他人的手裏。不過,如果是小三爺的話,哎,我說不定會考慮考慮?”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個話題,怎麽這話我越覺得他有點借題發揮的錯覺?

我哂笑了幾聲,趕緊撇開這個包袱“我說笑的,瞧你說的,黑爺怎麽可能栽在別人手裏。”

黑眼鏡一動不動地瞅著我,笑了笑沒說話。

我不自然的摸了摸臉,好奇地問道“怎麽?”

他點了點頭,突然冒出了這麽一句話“黑眼鏡這個名字不錯,你接著叫吧。”

我頓時在原地呆滯了幾秒鐘,尷尬地幹笑幾聲“哈,這個,你怎麽知道的?”

他背靠在沙發上,手搭在扶手,呈一個放松的姿態,打趣地看著我的反應。“你昏迷之前嘟囔了那麽幾句,聲音有點小,不過還好我記性不錯。”

我是真的不記得有過這一段了,可能是我在被人下藥之前,疼地說不出話來的時候,冥冥之中脫口而出的,連我自己都沒有註意到,我舔了舔舌頭“想不起來了,我還說了些什麽啊?”

黑眼鏡的身子前傾了過來,低聲笑了一下,然後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用一種陰陽怪氣的聲調說道“嗯.....黑眼鏡,小心,靠,媽了個祖宗的,疼死小爺了。大概就是那麽幾句,呵呵呵呵呵。”

黑眼鏡抽得直不起腰了。

我也被自己彪悍的語言驚到,沒想到在那個時候我嘴裏還能說出那麽一段話,雖然精小,信息容量還不少,其中囊括了我對對方祖宗的問候和我當時的感受。看他樂呵的樣子,我緊繃的臉也忍不住嗤地一聲跟著傻笑出來。

我伸手抓了抓頭發,吸了吸鼻子,遲疑道“我這個人,有時候總是不太記得別人的名字,為了加深影響,於是沒事兒的時候就喜歡給他們起些有特色的綽號,一般正常的時候我不說出來的。如果真有冒犯,你就直接跟我說,以後我就把這名爛在肚子裏。”

黑眼鏡道“這麽有趣的一個綽號還真第一次聽到,而且是用在我身上,蠻有意思的,你這麽叫吧,我喜歡聽。”

雖然我看不出哪裏有意思,但既然他都那麽大度地同意了我就沒有理由那麽別扭了。“哈,那成,我就那麽叫你吧,即使沒有‘黑瞎子’那麽霸氣,但我有一個朋友,他嘴巴挺大,我讓他回去給你宣傳宣傳,總有一天這個名字遲早會響便京城的。”

為了讓他信服,然後還把悶油瓶搬出來給他做了個例子。

“我這可真的不是在吹牛,張起靈讀書的時候真的就是一個悶油瓶子,當初我們是一個寢室的,剛開始相處的時候,他可不是一般的不愛說話,整天沈默寡言地盯著天花板,是個名副其實的悶王,我和胖子可是費了老大的勁才撬開這個悶王的嘴...”

我也不知道哪裏打開了開關,我就跟他劈裏啪啦不停地跟他說著我大學那些好玩的事情,其實只要一聊起我,悶油瓶,胖子三個人的那些事情,我就停不下來。可以說,那是我大學裏面最好的時光,我人生中的最瘋狂的一段,說上三天三夜都未必能說完。

悶油瓶一開始給我們的影響太過玄乎,看過本人之後,就更覺得他整個人從手到腳都被仙化了一般神秘。以至於我們後面慢慢了解了之後,才是各種哭笑不得,在打架演戲方面是個大神,在生活上基本就是九級殘障,衣服來來回回就那幾套,內衣內褲破洞掉絲了都不知道買件新的。買東西的時候也是大手大腳的,從來不詢問價格,也不關心自己是不是被宰了,有一次他終於回答了我這個纏繞我枕邊多年的未解之謎---不是因為他是被慣壞的土豪,而是---“麻煩”,這麽精簡的一個字,其中這飽含深意的一個詞有他不想說話的意思之外,恐怕我到現在都懷疑他到底知不知道紅色的毛澤東和綠色的毛澤東之間的區別。

黑眼鏡也算是給面子,我在講的過程中一直認真地瞅著我,說道好玩的地方,他作為一個負責的聽客也很捧場地笑,不是平時那種漫不經心地齜牙咧嘴,感覺說不上來,那笑容既不很過分誇張也不會半陰不陽,感覺態度自然多了。

“...其實他和胖子都是奇人,平時的時候脫線得讓人啼笑皆非,但是有他們在的地方,總給人感覺很踏實,關鍵的時候就跟打了雞血要變身一樣可靠。”

有好多命懸一線的時候都是他們陪我一起度過難關,以至於到後面我們遇到危險,已經沒有剛開始像熱鍋上的螞蟻,腦子混亂一片,嘴裏神神叨叨地說要他娘地死了死了的情形,在悶油瓶和胖子的帶領下,我的靈光一現的點子上還能幫助我們慢慢走離危險。現在的我能保持頭腦冷靜繼續思考,多少要感謝以前經歷的種種。

黑眼鏡把酒遞給我“也是因為小三爺為人義氣,能為兄弟兩肋插刀,這類以群分,交的兄弟自然也就都是好人。”

“也不說我了,談一下你吧,你眼睛怎麽弄的?”我問道

黑眼鏡抓了抓臉,面不改色道“我十五歲在中東執行任務,狗日的一顆閃光彈就在我的眼前一寸的地方爆炸了,然後就變成這樣了。”

我心裏一緊,一時語塞,忍不住緊盯著他的眼睛看。

黑眼鏡笑了笑,毫不忌諱地回應了我的目光,眼底宛如略過一層秋水波紋

“被送到醫院的那幾天什麽都看不見,到處都是一片漆黑,連續好幾天耳鳴,好幾個權威的軍醫都診斷那顆閃光彈會導致我永久的失明。盡管如此,我當時心裏還是保持著恐怖的平靜,平靜到極致了,別人都以為我崩潰了。其實不然,我就是那麽安靜地等待,就好像冥冥之中感受到有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將要發生,任何擔心和希冀都沒有,就好像是命中註定一樣毋庸置疑。直到解開紗布的那一天,我才知道我要等待的事情到底是什麽,我的眼睛在黑暗中有著比之前強15倍或者更高的敏感性,換句話說,我可以在黑暗中輕松地看到一千米以外的一切細微的東西,對我來說跟在眼前的沒有任何區別,比方說,如果在一個很遠的距離你只能看到一顆樹的形狀,我卻能把樹上的葉子的紋路都看得一清二楚。唯一的缺陷就是有點畏光而已。”

說完歪著腦袋一臉玩味望著我,我怔在原地,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由外界因素引起的基因突變?那按照他說的視力是正常人的15倍,這麽近的盯著我,不得把我臉上的多少個毛孔都得看得清清楚楚?那簡直太滲人了。

我下意識摸了一把臉,再一次看他那雙眼睛的時候,頓時覺得那雙眼睛瞬時深邃如黑洞一般,跟鑲了個顯微鏡一樣到處掃射,我初中的時候就開始有點近視,所以實在想象不出那種變態般的視力下的世界是怎麽樣的。

氣氛變得很奇怪,我沒想過他竟然那麽爽快地就跟我分享了他這份傷疤,況且那麽大段話,我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一時間我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麽來回應他這份突如其來的坦誠以待。

過了半響,我為了緩解這安靜地空氣,調侃道“你那缺陷何止是有點啊,連開個燈都適應不了,整得跟個見光死似的,你明天打算怎麽辦?弄個黑布遮著?”

黑眼鏡失聲笑了“也是啊。”感嘆了那麽一句,放下酒瓶,又在身上摸索摸索,然後變戲法一樣在上衣夾克口袋裏扯出一條寬手指長的黑色布條。

我驚訝道“我靠,你居然還真有這東西,那你怎麽不多拿一副墨鏡?哎,你再掏掏,說不定還能摸出一副撲克牌,我們也好漫漫長夜消磨消磨,趕明兒還能跟軍營裏面的兄弟增進一下關系。”

黑眼鏡繼續笑嘻嘻道“要是多準備一副墨鏡肯定又會被打碎啊,這東西雖然戴起來不好看,但也挺方便的,撲克牌這東西還真沒有”一邊說他還自己纏在了眼睛上試了試“放心吧,小三爺,瞎子會對你負責的,我們兩個怎麽來的,我得讓他們怎麽把我們背回去。”

我一直以為他是那種對什麽事情都滿不上心,不在乎,雖然表面上是嘻嘻哈哈,骨子裏面還是冷漠的人,但是今天這麽相處下來,坦白來說,我覺得他這個人其實挺有趣的,要是換做不同的環境,沒準我們還可能成為朋友呢。

我正想說要不我們商量一下計劃,還沒來的及開口,就聽見房間裏面一陣嗡嗡的聲音,空曠地房間裏聲音顯得特別明顯。

是手機震動的聲音,我還沒判斷震動的聲音來自於哪裏,就自然反射地摸了一下褲帶,心裏咦了一聲,奇怪,我的手機呢?

我轉過身想問問黑眼鏡,就看他沖我笑得一臉純潔,手裏不知從哪裏又變出我的磚頭,擺弄著,嗤笑了一聲道“小花,這不會是那位花爺吧?”

我看他笑的神經兮兮的,也不知道他在心裏想著什麽。

我朝他伸開手,腦海裏靈光一閃,我頓時呆了一下“嘿,我的手機怎麽在你那啊?不對,他們居然給咱留電話了?”

他把手機放到我的手上,撓了撓頭發,下巴指了指我的手機“本來我的和你的手機都被收走啦,下車的時候只偷回來你的那一部。”

手機在我手裏震得發麻,山寨機就是不一樣,震動還是這麽的生龍活虎,一點也不怕生,在這極端的環境中真是令人欣慰。

我看了看手機銀幕,心裏閃過一絲希望,趕緊接了起來“餵。”

我正想著怎麽把我的情況跟他說一下呢,沒想到那邊絲毫沒有給我機會,像著火了一樣朝我大吼了一聲“你他媽怎麽現在才接電話!”

我有些郁悶,我也是剛剛聽到手機震動啊。之前手機又不在我手裏,我瞥了一眼黑眼鏡,他眨了眨眼睛,聳了聳肩,笑的一臉無辜。

我轉念一想,也可能是本身我的手機出了問題,之前也有過手機打過來沒有提示聲音的情況,有時候電話既打不過去也打不進來,本來想拿去修的,但最近一段時間它又突然好了許多,加上一忙就把這件事拋在腦後了。

我把手機從耳朵上拿了下來,看了看來電顯示,把我嚇了一小跳,再看了看電量,我今天早上剛沖滿的電呢,現在電池顯示那塊已經變成紅色了。我記得上次胖子來杭州找我的時候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情,但也沒有小花這麽狠啊,這都快變成偏執狂了,把我手機都打沒電了,怪不得一向冷靜的小花這次帶這麽很重的火氣。

那邊忽然吸了一口氣,換了一副平心靜氣的語調“你在哪?怎麽這麽晚還不回家?我今天下午的時候還打電話給王萌,說你跟那個黑瞎子出去了,奇了怪了,你怎麽跟他在一起?要是這一通不接,我他媽就要報警了。”

不知道的人以為他在開玩笑呢,也虧我跟他生活在一起那麽多年了,一聽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多半是真的生氣了。這個時候他說什麽別管多麽離奇,真的就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不過我倒是希望你報警,但是我現在的處境好像報警也不管用啊?!

我心裏猶豫了一下,到底要不要把小花扯進來。性命相托來說,小花我是絕對信得過的,但是現在我連這裏是哪裏的確切方位都不知道,萬一我要是有個什麽意外,我也得駕崩前立個遺囑一下交代一下繼承人和我一生的豐功偉績啊。

我吸了一口氣,盡量想把話用最簡練易懂的話語說出來“小花,你先聽我說啊...我現在,餵?餵?小花?”

我心暗道糟糕,把手機拿下來看,杵著等了兩秒,果然已經在閃關機的動畫了,之後就黑下來了。

我這下真的有點哭笑不得了,怎麽竟是關鍵的時候給我來那麽一出。

我頹然地重新坐到沙發上。喪氣道“沒電了。”

黑眼鏡笑瞇瞇安慰我道“沒事兒,沒事兒,沒了花爺,你這不是還有我麽。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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