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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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南山是夜裏來的,虞停雲開門時先攔住了他。

“我們說好的。”他沈著臉看著虞南山,“不許惹他傷心。”

虞南山面無表情,“我沒答應你。”

“虞南山,你到底在別扭什麽?”

虞停雲上前一步逼近了他,咬牙切齒地說,“我都願意讓步了,他還愛你,你他媽瞎嗎?”

“……”

虞南山避開了他的視線,不發一言。

“五年前瘋了一樣跟我搶他,現在退什麽,裝好人了?”虞停雲冷笑,抓著他的衣領低聲警告他,“虞南山,你讓他愛上你,現在就別不管他,收起你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思,你要再敢惹他傷心…”

他陰狠著臉,“這輩子你都別想再看見他們。”

樓上傳來細微動靜,像是小孩在哭,虞停雲松開了他,退後一步。

“心意燒了兩三天,一直哭著要你,剛才還拿自己的手機給你打電話,但連電話都沒敢真撥,就抱著偷偷哭,說想要你回來看看他。”

虞停雲轉身,“…待會別嚇著他。”

身後的男人終於動了一下,低啞開口。

“我知道。”

虞南山上了樓,卻在開門時頓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上的細汗,奇異地沈默了一會。

“不哭了,待會爸爸看到你臉那麽紅,要傷心的。”

門內傳來熟悉的聲音,虞南山緩慢擡頭,目光深沈,卻在下一秒悄然頓住。

“媽媽…爸爸真的會來嗎?”

小孩的聲音虛弱,像是病了很久。

“…會的。”

青年聲音不覆清冽,啞聲哄他,“爸爸會來的。”

“他最愛小意了。”

“也愛媽媽…”小孩咳嗽了兩聲,“爸爸也愛媽媽…”

“和我、和我說了很多次…”

虛掩的門口透著光亮,又夾雜著一絲衣服摩擦的窸窣聲,像是小孩伸著胳膊摟住了對方,依賴地窩在對方懷裏。

虞南山緊縮的眸子裏帶了迫切,似乎要透過厚重門板,看到他們相偎的難過姿態。

“因為爸爸很愛…媽媽,所以小意…也要很愛媽媽…我們要給媽媽最多的愛。”

“我問爸爸,是不是這樣,媽媽…就會舍不得我們,也愛我們,就不會要離開我們…”

“爸爸說…不是…”

“他說,這樣媽媽…就會開心一點…就會更愛自己了…”

就不會做讓小意害怕的事了。

“…小意。”

“他不會…嫌媽媽是麻煩。”

小孩的聲音帶了些嘶啞,“媽媽,我們都最愛你。”

門內安靜了一會,然後有細微的抽泣聲響起,虞南山垂眸,情不自禁地上前半步,手掌覆上把手,就要把門推開。

他快要忍不住,心跳的很快,想要去抱他,想要去哄他,想要說小芍不哭,想吻他濕潤的眼,告訴他他其實很好很好,虞南山也…很愛…很愛他。

“我今天不想勇敢了。”小孩的聲音哽咽,說,“媽媽…你也可以不勇敢。”

辛芍很久都沒說話,虞南山只聽到他的呼吸聲,很重,很長,然後在長久的靜默後,啞聲開口。

“…好。”

虞南山進去的時候兩個人眼眶都是紅的,靠坐在床上,像兩只繾綣纏繞的貓,見他來了,不約而同地睜大了眼,像是期待,又是害怕。

虞南山在他們面前蹲下來,他撫摸小孩蒼白虛弱的小臉,叫他,“寶寶,爸爸來了。”

辛意呼吸變得急促,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他張了口,卻連嘴裏的呼吸都是滾燙的。

“啊…”

他說不出話,只倉皇地看著虞南山,又從辛芍身上忙不疊地爬下來,張開手要虞南山抱他。

“不哭,不哭。”

虞南山眼眶泛起澀意,急忙摟住他,“寶寶,小意,不哭。”

“…爸爸。”

緊鎖的喉嚨終於溢出哭喃。

小孩滿臉是淚,哭著摟住他的脖頸,把鹹濕的眼淚蹭到他身上,脊背起伏打顫。

“我好痛,爸爸,我好痛啊。”

沒有孩子是生來就勇敢的,也沒有孩子是什麽都不害怕的。他所有勇氣都來自於給他安全感的家,來自於爸爸媽媽對他最溫柔的愛和呵護。

辛意哭的喘不過氣,無尾熊似地攀著他,小手小臉都緊緊貼著虞南山,怕他離開。

“爸爸,我想你。”

虞南山拍他的背,親他淚濕的小臉,“爸爸也想你,不哭,不哭了。”

男人哄了很久小孩才停下來,他的臉哭的亂七八糟,摟著虞南山的脖頸打著淚嗝,虞南山洗了毛巾給他擦臉,放他在床上,低聲逗他開心。

“我不想要爸爸走…”

小孩抽噎,拉過一旁辛芍的手,說,“媽媽也不想。”

虞南山的目光轉向他,辛芍慌了神,連忙低下頭,但被小孩抓住的手卻緊緊蜷起,無聲宣告他的緊張。

他們那天的話說的太決絕,辛芍也是真的被他傷了心,這會因為小孩再見面,他卻不知道為什麽沒有了那天的勇氣,連看虞南山一眼都不敢。

辛芍低著頭不說話,虞南山也沈默地看著他,兩人視線不交匯,氣氛卻比任何一次都要焦灼。

爸爸媽媽又陷入怪圈,小孩睜著濕潤的眸子看他們,目光不安地在他們之間游移。

“咳…咳…”

他突然咳嗽了起來,小胸口劇烈起伏,握著辛芍的手松開,倉皇往虞南山那邊伸。

“爸爸…爸爸…”

“怎麽了?”

虞南山楞了一下,急忙擁住他,握住他的小手,“哪裏不舒服?還有哪裏痛?”

辛芍也連忙擡頭,看著呼吸突然急促的小孩,慌亂說,“我去叫醫生!”

辛意卻拉住了他。

他咳的滿臉通紅,對著辛芍搖頭。

“媽媽別走。”

虞南山抱他起來給他拍背,小孩咳出眼淚,卻慢慢停了下來。

“還難受嗎?”

虞南山問。

辛意搖了搖頭,摟住了他的脖頸。

他很粘虞南山,抱著虞南山怎麽都不肯放,夜深了,辛芍哄他又吃了藥,小孩靠在爸爸身上迷糊要睡,卻還是強撐著不肯閉眼。

“睡吧。”

“…我怕你走。”

小孩小聲說,“醒來我就,看不到你了。”

虞南山像小時候抱著他那樣,在房間輕晃,輕聲說,“不會,爸爸不走。”

小孩越來越困,被虞南山小心地放到床上,辛芍低下身親他,摸他紅彤彤的眼睛,哄他,“寶寶睡吧。”

辛意點頭,軟軟的小手抓著虞南山的手指,求他,“爸爸,你不要走。”

虞南山坐在他身邊點頭,把他虛掩的被子緊緊蓋好,低聲應允他,“好。”

“不怕。”

夜更深了,壁燈之外一片漆黑,小孩的呼吸聲慢慢變得平緩,辛芍低垂著眸,看他恬靜的小臉,輕輕摸了摸他。

“燈關了吧。”

虞南山說,“我陪著他。”

辛芍嗯了一聲,伸手的瞬間手臂碰上一處微涼,辛芍頓了下,又在下一秒匆忙收回。

肌膚交接的觸感滑膩,辛芍偏過頭,虞南山面不改色,似乎什麽都沒發生,辛芍抿唇,克制住內心悸動,再次起身關燈。

小孩的壁燈在他的床頭,虞南山坐在小孩身邊,本是他最近的距離,辛芍只要伸手,就不可避免地會碰上他。

他那麽近,為什麽要辛芍去關。

辛芍邊伸手邊想。

腰肢前傾,手掌微擡,整個人呈上揚姿勢半跪在床邊,細瘦手臂刻意繞開男人,費了好大的力,指尖終於碰觸到冰涼開關。

哢噠一聲,燈悄然熄滅,房間陷入靜謐,辛芍無意識松了口氣,退回時帶了些輕松,卻在下一秒像被什麽東西絆住,還未來得及反應,身體猝然下跌。

“…唔。”

辛芍低喊,虞南山擁住了他。

男人熟悉的清冽香氣縈繞在脖頸,他湊過來,離辛芍很近,呼吸都快撲到他的肌膚,辛芍悶哼偏頭,對方頓了一下,卻也追了過來。

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有呼吸慢慢變得粗重滾燙,虞南山的手緊緊鎖住他的腰,那只手掌寬厚有力,掌心貼在他的後腰肌膚,燙的辛芍快要發抖。

他要做什麽,他為什麽不說話。

他們交疊著,男人沈默,溫熱的嘴唇卻幾乎貼到他的耳垂,辛芍呼吸顫栗,指尖都泛起酥麻。

“回頭。”

虞南山低啞叫他。

辛芍怔楞,遲緩地回過頭,問,“什…唔…”

男人的吻抵了過來。

潮濕唇瓣貼合,辛芍被他抓著後頸親吻,他的腰在對方手下顫抖,整個人快要跪不住,明明身體酸的下一秒就要倒下,卻被人牢牢握住,男人沒有閉眼,壓著他的呼吸纏綿吸吮。

周邊空氣泛起黏膩,辛芍被翻了個身,眉睫微顫,手掌撐在床上,仰著頭接受他突如其來的吻。

黑暗中的親吻像是不可見人,因為誰都沒有在說話,他們專心致志地接吻,像是在做什麽大事,辛芍伸出舌頭任他吸舔,比辛意的小貓還乖,連反抗都沒有。

虞南山吻他的唇瓣,吮他的艷紅舌尖,撥弄絞纏,不許他退一步。

好半響兩人稍稍退開,呼吸急促,眼神迷離,像是染了情欲的毒,膠著的視線沒有分開過一秒。

辛芍沾滿了口水的唇瓣情色逼人,借著微弱月

光,引得虞南山又悄悄吞了吞口水。

四目相對,彼此都有些失控,虞南山偏過頭又去吻他,卻又只含著他的下唇,吮吸啃咬。

“別…”

辛芍低吟,後背突然泛起癢意。

是男人手掌沿著腰肢上滑,摸他脊背芍藥。

虞南山低喘著松開他,突然將他打橫抱起,壓到了一旁地毯上。

“想起了什麽?”

虞南山按著他的濕潤唇瓣,低聲問他。

辛芍看著他,好半響都沒說話,唇上的手指太燙,身上人的視線太灼熱,辛芍忍不住偏頭,躲開了他。

“我還以為…你不在意。”

三番兩次推開他,說不愛他,把他推給虞停雲,還要離開他。

“……在意的。”

虞南山摸他的臉,“沒有不在意。”

不是不難過,可是他一直不好,虞南山實在沒了辦法。

愛和命哪個重要,虞南山即便再笨,也知道如何取舍。何況這些年辛芍從沒忘記過虞停雲,病了痛了,都是叫虞停雲的名字,被對方那樣傷了心,思緒迷亂的時候,也從來都放不下他。

而這一切的起因都是虞南山。

虞南山傷害了他這麽多年,讓他發瘋,讓他生病,讓他和愛人分手,除了那幾年微弱迷幻的歡愉,虞南山似乎…從未讓他開心過。

辛芍呼吸都慢了一拍,他怔怔回頭,看著突然承認的虞南山,雙眼迷茫睜大。

“…他前兩天給我打了電話。”

虞南山垂眸,聲音很低。

虞停雲有多恨他,虞南山不是不清楚。

他橫插一腳,毀了兩人即將到來的幸福;又搶了自己弟弟的妻,逼的辛芍生病,精神崩潰。甚至五年後的今天,辛芍還對他心存眷戀,舍不得他走。

沒有人能忍受這樣的憋悶和氣憤。

但虞停雲恨的咬牙切齒,卻依舊來找他,要他回來。

“他傷心,虞南山,他不想你走。”

男人聲音充滿了怒火,“你他媽有什麽好委屈的,我都沒叫冤,你在這給我演苦大仇深?芍芍愛你,你看不出來嗎?”

虞南山呼吸很重,說,“他要的一直是你。”

虞南山對你們,從來都是可有可無。

承認有多難,對虞南山來說,就像是那天送辛芍去見虞停雲,就像是在他身後安靜地看著他,急切地掙開自己的手,奔向了對方。

虞停雲的不可取代,虞南山一直都知道。

虞南山對不起他們,他也沒有資格再接近辛芍,再傷害虞停雲。

“虞南山,我從小就沒你聰明,但你這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虞停雲冷笑,“他怕你離開,你離開了又傷心,晚上哭著叫你,那天他問你的那些話是個人都明白什麽意思,更何況…”

他憋了口氣,“我們倆同時出現的時候他眼睛永遠看的是你,你是豬嗎?你看不懂?”

虞停雲快要氣死,沒有人願意和另一個男人分享愛人,更何況那個人還是導致他們分手的罪魁禍首,虞停雲氣也氣過,恨也恨過,最後都敗給了舍不得。

能怎麽辦,自己心尖尖上的人,他也想就此隔開他和虞南山,也想挑撥離間,讓辛芍從此都只有他一人。可是辛芍難過啊,辛芍在哭,他的病才將將好,虞停雲問了醫生無數次,都只是說暫時恢覆,還要觀望。

醫生都說了不要刺激他,為什麽虞南山可以狠得下心,一而再再而三這樣對他。

“你是不是非得把他逼瘋不可?”

“他那麽努力自己要變好,想做一個正常人,不想再拖累別人,虞南山,你卻把他往泥潭裏拽。”

“…我沒有。”

“那為什麽要住在西山,為什麽故意和醫生說西山風景好,適合去散心。”

“不愛一個人就該幹凈利落地結束,而不是拖泥帶水,讓他懷有希望。”

虞停雲戳破了他,冷笑,“虞南山,你太惡心,嘴裏說著放手,心可一點沒放,口是心非,逼他發瘋。”

那天滿心忐忑想去見他,醫生卻語焉不詳,說他們去了西山,西山有誰虞停雲不會不知道,他心裏快咬碎了牙,卻在下一秒收到了男人的短信,讓他去接人。

說要放手卻一再舍不得,真見面了又開始後悔想重回正軌,虞停雲又恨又懂,不然那天不會在辛芍家外“湊巧”碰見他。

“收起你的齷齪心思,好好想想,不要再讓他傷心。”

電話氣急掛斷,虞停雲翻了白眼,心裏暗罵,真他媽好一朵盛世白蓮。

怎麽這麽多年都沒發現。

辛芍僵硬,沒想過虞停雲竟然去找過他。

“我…”

虞南山捂住他的眼,聲音沈悶,“我很卑劣。”

為辛芍催眠後一直在著手讓虞停雲回來,卻總是舍不得,即便是那時的辛芍怕他恨他,但總歸是在他身邊,兩個月的計劃拖了一天又一天,最後被辛芍陰差陽錯聽到了電話。

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卻沒有去管,甚至不許周邊人過問,一切都放任辛芍。

或許在等一個解脫,希望辛芍將他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斬下,希望辛芍來做他的刀。

可是一切都在失控,明知道虞停雲回來是必然,可是看到他身上的暧昧印記還是氣昏了頭,口不擇言讓他不要去招惹對方,說了那堆莫名的話,甚至又和他攪在了一起。

說好的遠離一次次接近,說好的冷漠卻一次次心軟,控制不住地想要抱他,想要吻他,想要那雙眼睛也看看他,想要他在清醒的時候,也說一句,辛芍喜歡虞南山。

他心底住了一只吃人的野獸,在黑暗中窺伺著辛芍,每一分每一秒,都想把他拆吃入腹,再也不給別人看見。

“我想把你還給停雲…但是我做不到。”

虞南山埋在他的頸間,低聲說,“我嫉妒。”

“……”

明明身處黑暗,他卻要捂住自己的眼,辛芍張了張口,卻是半天才有了聲音。

“…嫉妒?”

“……你愛我?”

是疑惑,也是確認。

因為記憶裏男人的愛說過數次,卻總在近半年反覆改口,辛芍惶恐,怕他是煩了自己生病想要擺脫自己,又怕他是真的不愛,並沒有撒謊。

愛人和被愛都太忐忑,總是反覆懷疑,反覆驗證,小事被無限放大,情緒被左右推敲,情愛中的你我爭先恐後,拼了命要得出一個答案。

“……”

男人靜默,暗啞開口。

“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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