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關燈
這場發洩來的及時,似乎將他的病也去了一些。

入秋的時候辛芍莫名地開始好起來,起初是睡了個好覺,後來又是一天都沒發脾氣,等某個午後辛意又在哭鬧的時候,辛芍第一次沒覺得煩躁,甚至…心疼的手都抖了一下。

彼時虞南山在廚房給小孩沖奶粉,辛芍抿著唇看了他一眼,又往不遠處的嬰兒床望,辛意哭的聲音很小,可憐巴巴地像只小貓崽,辛芍看著他胖乎乎的小手在半空中掙紮,鬼迷心竅地走過去握住了他。

像觸電一樣,辛芍的眼淚都要被激的落下來,小孩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朝他看,嘴裏咿咿呀呀地哼,辛芍被他看的心裏好酸,指頭微動,戳了戳他綿軟的手心。

然後辛意就突然笑了起來,乳牙大露著敞著縫,口水濕答答往嘴角淌,辛芍看得呆了,連虞南山走過來都沒發現。

“他很乖。”虞南山低聲說,“是小芍的孩子。”

辛芍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心裏又酸又麻,他楞著神偏頭看虞南山,呆呆重覆,“我的孩子?”

虞南山伸手握住他和小孩交握的手,點頭,“試試喜歡他好嗎,他很乖。”

他的聲音低沈,卻像是帶著幾分懇求,辛芍遲緩地看著他,好半響才哦了一聲。

他都快要認不出虞南山了,辛芍好像很久沒這樣認真看過他,自從辛芍生病,虞南山就在他身邊一步都未走過,他習慣了虞南山出現在他身邊的每一個角落,卻忘了這本來是不應該的。

虞南山…怎麽會穿著這樣的家居服,拿著奶瓶每天圍著他打轉,這一切都荒誕的真實,好像他們才是彼此相愛。

但他們怎麽可能相愛。

是虞南山毀了辛芍的世界,毀了他安穩平靜的生活,可辛芍在這一刻,卻依舊無法百分之百地恨他。

為什麽呀,辛芍低下頭問自己,我又不愛他,我怎麽連…憎恨的情緒都沒有了呢。

辛芍趴在辛意旁邊發呆,小孩越來越喜歡他,揮著手碰他,想引他的註意。他的小胖手軟乎乎地可愛,摔在辛芍面前,被他無意識地輕輕握住,等到耳邊傳來一連串稚嫩笑聲時,辛芍才慢半拍地回過了神,傻傻地擡起了頭。

是虞南山。

他走過來先彎腰親了親小孩的額頭,然後熟練地把他抱了起來,小孩被迫和辛芍分開,立馬發出哭唧唧的哼鬧聲,虞南山面不改色,抱著他往浴室走。

水聲響起沒一會,虞南山又走了出來,辛芍的目光跟隨著他,看他徑直走到自己身邊,用那雙挽起了袖子的手把他也抱了起來。

“忘了還有你。”

辛芍還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就被男人抱進了浴室,辛意坐在他的小浴缸裏呆呆地看著突然進來的他,然後下一秒又拍著水花興奮起來。

辛芍被放在了一旁的凳子上,虞南山半跪下來幫他脫襪子,辛芍低頭看他半露出的發旋,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場景太過熟悉,發生在無數次他生病的夜晚,辛芍想,他為什麽無法恨面前這個給他帶來痛苦的男人呢,可能是…辛芍從他的身上,也獲得了新生。

那段記憶其實已經有些模糊,因為他大半時間都陷入一種自厭情緒無法自拔,辛芍就像是活在迷霧裏,一天比一天混沌。

可他卻總是記得虞南山那時候的沈默模樣,強硬地把他拽出沼澤,安撫著每一次崩潰大哭的辛芍,那些故事兒歌辛芍已經快想不起來,可是男人笨拙生澀的身影,卻和面前的人在慢慢重疊。

“冷不冷?”

男人抱著他把他放進水裏,像剛才親吻辛意一樣,親了親他的額頭,低聲問他。

小孩在旁邊拍著水叫他,辛芍楞楞地擡起頭,小聲說,“不冷。”

虞南山之於他。

是痛苦,是絕望。

也是他的…

新生。

等到樹間的蟬開始嘶鳴,炙熱灼光從玻璃縫隙裏落下來,辛芍伸手撥了撥窗臺的白紗,穿過斑駁蕾絲光影,將那扇被塵封兩年的窗戶,終於重新推開。

辛意坐在他的腳邊抱著他,口齒不清地叫他,“mua…”

辛芍摸了摸指尖的滾燙陽光,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開始慢慢遺忘虞停雲,把心裏的嫉恨和憤怒都一同放下,他學著喜歡辛意,接受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

他的病好了,虞南山卻依舊在家陪著他,辛芍抱著小孩坐在陽臺躺椅上曬太陽,半閉著眼催他走。虞南山默不作聲,只走過來摸了摸辛芍懷裏小孩稚嫩的臉,沒有說話。

辛芍有時不懂他在想什麽,虞南山也從來不說,但沈默大概是他們倆之間的永恒話題,辛芍昏昏沈沈地靠在椅子上,感受著男人湊過來的熟悉鼻息。他和辛意被人一塊抱起,虞南山沈穩有力地臂膀擁著他們,辛芍在他懷裏掙紮了一下,虞南山頓了頓,低聲哄他,“不怕。”

仿佛還是把他當作那個生病的孩子。

他們的關系開始慢慢緩和,生活就這樣波瀾不驚地過了下去,辛芍有時候也會禁不住打個激靈,看著身旁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楞楞發呆。

辛芍想,他是誰呢,虞停雲又是誰呢。

辛芍呢,辛芍又是誰呢。

這一場混亂關系裏,辛芍好像終於走失了自己。他們不再提起虞停雲,仿似他們的生命裏從始至終都沒有這個人,辛芍有時候坐在虞南山的身上起伏,看著他那張熟悉的臉,忍不住失了神一樣地摸上去。

他想,再也沒有虞停雲了,再也不會有這個人了。

那個笑嘻嘻攔著他不讓他走,揚著英俊臉龐強硬要和他處對象的大男孩,終於徹底離開了他。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辛意慢慢長大,男人也恢覆了往日的沈默寡言,辛芍的記憶開始模糊,那夢一樣荒誕的五年,終究還是被他埋到了記憶深處,從此不再提起。

他從來沒有想過…

這樣虛幻的五年。

這樣真實的五年。

原來都只是一場假象。

如果不是虞停雲的那通電話,如果不是虞停雲的名字重新拉開這場混沌序幕。

辛芍…可能永遠都不會發現自己的異樣。

他開始莫名怨恨虞南山,心底裏被壓抑數年的痛苦翻湧向上,這種情緒是陌生的、迷幻的,像是突如其來的抵觸,又是橫空出世的憎怨迷霧。

在近半年往覆疊增。

可明明前不久他們還能好好相處,甚至辛芍已經放下了那些,他為什麽會對虞南山重新燃起這麽濃烈的恨,簡直就像…他剛被男人折斷羽翼的時候。

辛芍楞楞地低下頭,看著掌心斑駁的紋路,一點點收緊了手掌。

他一直以為自己好了,在辛意出生的一年後,他明明不會再受到那些歇斯底裏情緒的折磨,他從來沒有想過,他的痊愈,一直都只是他的自以為。

辛芍生了病,五年來,從未結束。

而辛意嘴裏的那些、辛芍毫無印象的事,又是在什麽時候發生。

他一點…都想不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