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芍莫名被安撫了下來，他哭的雙眼通紅，額角的碎發濕淋淋地貼在臉上，哭著從被子裏鉆出來的時候，虞南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辛芍沒有註意到，他被虞南山的話弄得呆了一下，暈乎乎地從被子裏坐起來，又用手背胡亂地擦了擦臉頰，哽咽著問，“真的嗎？”

“……”虞南山避開他的視線，點了點頭，“嗯。”

虞停雲本就讓他幫忙照顧辛芍，帶辛芍來見他的前一晚還來找他喝酒，讓他不要這麽冷，免得嚇到他弟媳。

虞南山想到他當時的溫柔神情，身體都僵了一下，他背在身後的手緊緊握起，抿著唇半垂下眼，任由自己堅硬的指甲嵌進掌心。

他覺得不能再放任自己這樣下去了，不管是對辛芍，還是虞停雲，都不公平。

畢竟辛芍沒有做錯什麽，虞南山不能把自己的怒火，一而再再而三地發洩到他的身上。

他想到剛才小孩哭的通紅的臉，明明是那麽憤怒地問他為什麽對自己兇，眼裏的委屈卻濃烈地要溢出來。

虞南山頓了一下，僵硬地想，不能再這樣對他了。

他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緒，早就該徹底結束。

“…我叫你你都沒答應。”

辛芍的聲音很小，蚊蠅般微弱，他說完就有些害羞，忙低下頭用餘光瞥他，咬著唇掐了掐自己的指腹。

“……”

“什麽？”

過了好久，對方問他。

虞南山沒聽清，辛芍卻松了口氣，他別扭地摸了摸自己濕漉漉的臉，搖了搖頭。

“沒什麽。”

他剛哭的太厲害，身上都出了一層虛汗，辛芍咳嗽了兩聲，目光虛晃，裝作平靜地說，“我知道了。”

但是藏在被子下的腳背卻緊緊崩起，就連聲音裏都藏了一點笑意。

“…啊。”

辛芍突然低叫了一聲，猛地坐直了身。

虞南山回過神，看他苦著臉的模樣，皺著眉上去扶住他，問，“怎麽了？”

辛芍的臉唰的通紅，他又氣又害羞，身體僵硬地伸直，不敢再亂動。他剛才擦眼淚的時候動了幾下，虛坐在腿上的屁股被抵了一下，差點痛的他眼淚都給再折騰出來。

“沒事。”

辛芍快速抽回了手，尷尬地低下頭。

他一副羞惱的樣子，耳尖都冒著紅，虞南山看了一眼他的坐姿，似乎想到了什麽，也不由頓了一下。

“對不起。”虞南山抿著唇說，“我不該打…”

“閉嘴！”

辛芍急切打斷了他，臉頰暈紅，“你別說話！”

虞南山閉了嘴，辛芍不敢看他，連忙轉身趴下來，用被子緊緊蒙住自己，“你出去吧，我不會找他的。”

辛芍剛才用所剩不多的理智想了想，他覺得虞南山可能就是看不慣虞停雲把他看得太重，連工作都要一而再再而三往後排。他越想越覺有道理，畢竟虞停雲確實好幾次為了他丟下工作，如果知道他生病肯定也會第一時間趕回來。

他摳了摳手心，心想，如果是因為這種原因的話……

那就算了，辛芍小聲嘀咕，畢竟他跟了虞南山小半年，知道對方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如果是這種事，那確實沒什麽好計較的。

虞南山嗯了一聲，沒多久門口傳來哢嚓一聲，辛芍眨了眨眼，確認他真的走了後，長長地松了口氣。

他們的關系因此緩和，不再是往常劍拔弩張的氛圍，辛芍後來也沒向虞停雲提起這件事，一是怕他擔心，二是尷尬。

畢竟被當成小孩打屁股實在是太讓人羞恥，對於冷淡慣了的辛芍來說，只要沒人提，他會一輩子把這件事遺忘。好在虞南山也上道，兩人偶爾視線交匯的瞬間，都是彼此默認遺忘了這件事，辛芍看上去平靜，心裏卻大大地松了口氣。

虞南山果然像他說的那樣沒有再為難辛芍，少了那些不冷不熱的態度，辛芍和他相處也越來越隨意，但唯獨稱呼還是沒有改，依舊叫他虞先生，不肯叫哥。

虞南山看上去不在意的模樣，心底卻覺得他是記仇，像個小孩一樣，裝作一副冷淡的樣子，其實心裏容不得半點委屈。

睚眥必報的壞小狗，心眼小的像拇指蓋一樣。

虞南山搖了搖頭，隨他去了。

他來學校越來越少，也故意在遠離辛芍，他們相處的時間很少，有時候幾乎是點個頭，拿個文件，就錯身離開。

時間久了，虞南山也漸漸發現，辛芍這個人其實有些沒心沒肺，之前那麽在意他的態度，現在又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聽到他要走也只是平靜地點點頭，沒有一副多餘的表情。

但下一秒他就自己楞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他還要辛芍什麽多餘的表情。

四月時他們的項目終於結束，虞南山不再來學校，他的導師組織了場飯局，讓辛芍也跟著來。

酒席上人不多，都是學校的領導，辛芍幹坐著低著頭，當自己不存在，偶爾餘光瞥向對面時，看男人坐在上位，冷著臉時不時點頭，又有些微妙情緒。

他好像一直都是這樣板著臉，除了那次和他在醫院吵架，像個小學生一樣。

雖然他自己也是…

他出神出到一半，冷不丁被人叫起，辛芍楞了幾秒才擡起了頭，呆呆地站了起來。

“給虞先生敬杯酒，謝謝人家這段時間的栽培。”

他的導師朝他揚頭，又對著虞南山說，“辛芍這孩子性子沈，沒其他小孩那麽浮躁，他以後肯定也是要跟著我們搞學術，這條路苦，到時候希望虞先生多照看照看他。”

文人說話耿直，虞南山也明白他是想借辛芍要他們實驗室的投資，虞南山手裏的酒杯轉了幾圈，對著對方微微點頭，是應了這個情。

“他是不錯。”

虞南山神色晦暗，低聲說。

辛芍被推了上去，導師壓著聲音在他身邊嘀咕，催他敬酒，“傻站著幹什麽，快點。”

虞南山不動如山，背靠著椅子垂著眸，也不替他解圍，辛芍傻不楞幾站在那，看著一大桌的人盯著自己，即便自己也有點懵，面容卻做的冷淡。

“虞先生…”他擡起手，但話還沒說完，虞南山就飲盡了杯裏的酒。

辛芍不太懂這是什麽意思，但桌上確實靜了幾秒，他有些尷尬和生氣，心想虞南山怎麽又開始這樣。

“杯子放下，小孩喝什麽酒。”

虞南山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平靜開口，“坐下。”

辛芍心裏泛起一股莫名情緒，他胡亂地點了點頭，也沒去看周邊人的表情，楞楞地坐了下來，然後到結束之前，他的頭再也沒有擡起。

當晚大家喝的都有些多，辛芍把他導師送上車後，站在酒店門口，終於舒了口氣。

“你不走？”

站在一旁的男人問他。

辛芍楞了一下，搖頭，“停雲來接我。”

他今天是被臨時拉來的，五月已經慢慢熱了起來，他還穿著件襯衫外套，脖子上出了一層細汗，虞南山的目光從那滑過，落在他白色t恤上，好半天才嗯了一聲。

辛芍今晚滴酒未沾，旁邊的那位卻喝了不少，他身上的酒氣濃烈，辛芍不太喜歡，就往他旁邊去了一點。

“…不喜歡酒？”

男人聲音低沈，似乎又帶了醉意，辛芍偏頭看他，知道自己又被他抓包，他尷尬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男人好看的眉微微皺起，辛芍突然洩了氣，轉了回去放棄地說，“難聞，不喜歡。”

說完又往旁邊站了一點。

他的嫌棄溢於言表，虞南山卻被他逗笑，他最近其實已經很少和辛芍見面，卻不知道為什麽，這會兒聽見他說這樣的話，卻一點都不生氣。

辛芍見他笑奇怪地看向他，但剛要開口詢問，虞停雲就過了來，開了車窗叫他們。

辛芍立刻忘了他，快步朝對方走過去，虞南山看著那兩個交疊靠在一起的人影，嘴角的笑慢慢淡了下來。

“哥？”

虞停雲拉著辛芍的手走過來，皺著眉看他，“你喝了多少？怎麽喝這麽多？”

“不多。”虞南山搖頭，“我回去了。”

他的表情認真，卻在下一秒打了個踉蹌，辛芍心裏一緊，不由向前走了半步。

但虞停雲比他還要快，他松開辛芍的手，連忙上前扶住虞南山，怒聲說，“這還不多，你回什麽家，你那破公寓咽死了都沒人知道。”

辛芍收回自己半伸出去的手，藏在身後，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們倆。

“芍芍，你先上車，我把我哥扶過去。”虞停雲皺著眉叫他，又低罵了兩句，“喝喝喝，前幾年喝進醫院的不是你了？”

辛芍被他的話一震，想到剛才酒桌上，因為他不喝而幫他抿掉一杯又一杯酒的虞南山，臉有點燙。

辛芍坐在副駕，看著虞停雲扶著虞南山上車，剛才還低笑看著他的男人像被按起了暫停鍵，擰著眉醉醺醺地靠在後面，用手蓋住眼睛。

“芍芍，燈關一下。”

虞停雲邊給他拉開領帶，邊叫辛芍。

辛芍哦了一聲，直起身去關燈。

燈光左邊是一面小小的後車鏡，辛芍關了燈隨意瞥了一眼，突然打了個突。

後座的兩人靠在一起，辛芍看不到背對著他的虞停雲，可是鏡子裏虞南山的眼神太過炙熱，他實在沒法忽略。

辛芍的手停住，呆滯地看著鏡子裏的他們，或者說，是虞南山移開胳膊後，安靜看向虞停雲的視線。

是隱忍的、滾燙的，痛苦的，一如無數次的少年辛芍，看向虞停雲的輾轉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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