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家是入室電梯，虞南山沒有送他們上去，辛芍扶著虞停雲向他道謝，男人也只是坐在車內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虞停雲第二天起來毫無印象，辛芍也沒說，他覺得自己被對方家人看輕是件很重要的事，說出來惹一堆麻煩。

辛芍最怕麻煩。

虞停雲的公司漸漸步入正軌，辛芍也適應了學校的生活，他們普通又平凡，像每一對剛同居的情侶一樣如膠似漆又雞飛狗跳。虞停雲有時鬧別扭，說他太冷，辛芍摟著他喘息，落在他身後的目光卻帶著笑意。

他不太懂如何表達自己，這讓虞停雲有些患得患失，但辛芍很喜歡很喜歡他，不然怎麽會和他在一起，還讓他為所欲為。

他覺得虞停雲是真的有些不放心，所以在那一年春節，說要帶他回家見父母。

辛芍心臟都被他說停了一秒，他楞楞地回不過神，傻乎乎地問，是不是太快了。

他們在一起才三年，就要到這一步嗎？

辛芍有些害怕。

他的表情可能是有些冷淡，聲音估計也不太柔和，虞停雲生了好大的氣，以為他不願意。

辛芍和他交往是他強逼來的，他對辛芍一見鐘情，從此猛追窮打。辛芍不愛說話，虞停雲追了半年都不松口，他就犯了渾，把人家鎖在宿舍裏不讓他出來，說不答應就不讓他畢業。

辛芍長在孤兒院，他也拿這個來威脅人家，虞停雲那會腦子裏跟斷了弦一樣，什麽都不管了，只想著把辛芍困在身邊。

他陪著辛芍耗了一天半，兩人沒吃沒喝地對峙，虞停雲家裏有權有勢，說出的話自然是能做到，更何況辛芍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學生。

結果辛芍這邊皺著眉剛答應，他就把人家拖上了床。辛芍這個人有些缺根筋，虞停雲要強上的時候他也沒害怕，只是緊緊捂住自己的褲子，冷著聲音說，“我不太一樣。”

虞停雲起初沒理解這句話什麽意思，等他扒下辛芍的褲子，卻是徹底瘋了。

辛芍是冷漠的，不愛說話的，床上更是，總是虞停雲逼急了才會溢出兩句呻吟。他們在一起三年，虞停雲裏裏外外找了他不少茬，嘟囔著抱怨辛芍不愛他。

但他自己理虧，更何況那會畢業在即，他又怕辛芍真離開他，自己嘴上念叨兩句就過了，辛芍但凡皺個眉，他都要先扇自己兩巴掌。

哪想這回是真生氣了。

借著出差的名義兩三天沒回家，辛芍有些不知道怎麽哄他，因為虞停雲不接他電話，也不回他信息。辛芍去公司找他，前臺小姑娘客客氣氣把他請到休息室，給他端了一堆吃的喝的，然後抱歉地看著他，說虞總不在。

辛芍連去了幾天，都碰了一鼻子灰，公司親近的人知道他們關系，也誰都不敢得罪，這邊剛送走辛芍，下一秒就跟虞停雲打電話。說對方在這等了多久，說了什麽，還有桌上的東西一口沒動。

他們對長得好的人偏心，自顧自編排了點，對著虞停雲補充，說辛先生看上去瘦了不少。

虞停雲心裏又急又癢，辛芍難得這樣，他幾乎能想象出辛芍瘦削的臉頰，微抿的唇，還有半露在眉眼下倉皇的眸。

都是因為他。

虞停雲想的心尖發麻，幾乎對這種情緒上了癮。

他越發不肯先低頭，結果還沒等到他心軟，辛芍就不來了。

辛芍倒不是故意的，他發了燒，在家迷迷糊糊燒了一天，手機被丟在一旁，他自個躲進被子裏捂汗。

辛芍身上又冷又熱，出了一身濕淋淋的汗，門外傳來動靜的時候他醒了一下，但是他身上太痛，怎麽都起不來。

聲帶像是被撕裂一樣，手掌也綿軟無力，木質門擋不住外面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有人在走動，客廳的餐桌上又有咚的一聲聲響。

辛芍不知道是誰，但總歸不會是虞停雲，對方還在跟他冷戰，白天的信息依舊沒回，按他的性子不會這麽早結束。

辛芍的腦子像漿糊一樣，整理不出有效思緒，只能憑著本能去找自己的手機，給虞停雲打電話。但他的手滑了一下，手機被他從床上猛地摔了出去，辛芍劇烈的心跳聲和手機的啪嗒摔打聲一同響起，他楞楞地停在原地，心想，完了。

下一秒外面的動靜果然停了，然後那道沈穩的腳步聲轉了個方向，一步一步接近了他。門把手被按下的聲音尤為清脆，辛芍沒敢動，任由那扇門被輕輕推開。

男人冷漠又熟悉的臉出現的時候，辛芍也不知道自己的漿糊腦袋是怎麽分清他們的，明明他們那麽像，尤其在自己燒壞的腦子裏，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但辛芍還是沒有認錯。

他往被子裏躲了躲，把自己的半邊臉都擋起來，只露出一雙霧眼朦朧的眸，傻傻地看著虞南山。

“……你發燒了？”

不一會，男人低沈的聲音傳來，辛芍慢半拍地點了點頭，手指伸出來探了探自己的額頭。

很燙。

又暈又燙。

整個人像只被燙熟的蝦一樣暈暈乎乎，傻了叭唧地看著對方，還嗯了一聲。

辛芍這幅樣子實在是太傻，虞南山皺了皺眉，不知從哪生出的隱秘情緒，竟然沒有不管他。

溫熱的水滑過喉嚨的時候辛芍頓了頓，勉強清醒了一會。他被扶起靠在床頭，男人鋒利的眉近在眼旁，那股清苦的雪山味道再一次包裹住自己，辛芍有些難受，卻還是沒有推開貼在自己唇邊的水杯。

不可以推開，他是在幫自己。

辛芍跟自己說，這是虞停雲的哥哥，是他珍視的家人。

於是辛芍垂下眸，在對方的幫助下緩慢又僵硬地吃完了藥。

然後就是彼此靜默的無言。

“我給他發了消息，你休息吧。”

男人把地上的手機遞給他，轉身走了出去。

辛芍點頭，他的喉嚨經過熱水的撫慰還是很疼，但他依然在男人出去前費力地叫住他，沙啞著聲音說，“謝謝。”

虞南山沒有回頭，只嗯了一聲。

不一會關門聲從外面傳來，辛芍重重呼了口氣，然後撐著自己站起來，推開了門。

客廳的餐桌上放了幾個飯盒，辛芍打開看了一眼，都是虞停雲愛吃的菜，他怔了一下，心想他們兄弟倆的感情實在是太好，連這些都記得清清楚楚。

傍晚的時候辛芍好了點，披了件毯子坐在沙發上發呆，虞停雲進來的時候他沒動，抿著嘴低下頭一聲不吭。

“芍芍…”

虞停雲走過來蹲到他的面前，小心翼翼地拉他的手。

他在外地出差，接到虞南山的信息時楞了一下，接著就是鋪天蓋地的後悔和害怕。他趕了最近的一班飛機回來，一推門就是辛芍蒼白瘦削的側臉，和他想的沒什麽兩樣，但虞停雲卻比想象中更心疼。

人怎麽會這樣無情又多情呢。

不在他身邊的時候想要確認對方愛他，對方怎麽樣都無所謂，等親眼見到了他，又只要他好就行了。

虞停雲的後悔來的比往常每一次都快，他想算了，不見就不見吧，有什麽關系呢？只要他喜歡辛芍就可以了，沒有必要，一定要逼他做自己不喜歡的事，見不願意見的人。

虞停雲心裏酸澀，低頭親了親辛芍冰涼的手背，他的聲音嘶啞，後悔又真摯地跟辛芍道歉。

“是我錯了，我們不去了好不好。”

但幾乎是虞停雲幹燥的唇瓣剛碰到他的手背，辛芍就掉了淚。

滾燙的眼淚啪嗒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他抿著嘴搖頭，說，“不好。”

他的嗓子還是啞的，眼尾也是泛著紅的，整個人虛弱又脆弱，他掙開虞停雲握住他的手，抽了抽鼻子，背過了身。

“你都不理我。”

他委屈地說。

辛芍很少，或者是幾乎沒露過這麽脆弱的一面，他就像每個被欺負的孩子一樣，委屈又難過地向家長告狀。

即便傷害者就是家長本身。

“我找不到你，我都好痛。”

他彎下腰抱住自己，藏在毯子下的脊背突出一段突兀的弧度，虞停雲卡了殼，他用力吞咽，然後緊緊擁住了辛芍。

“我錯了，對不起，芍芍。”

“我不該不理你，不該不接你的電話。”虞停雲親他的後頸，低聲求他，“我太壞了，又壞又貪心，總是想要你更愛我，芍芍原諒我好不好。”

抱住他的瞬間，才知道他有多瘦。辛芍的脊椎抵住自己，他一張手就可以把他抱個滿懷，虞停雲心裏疼的喘不過氣，明明他上周走之前，辛芍還不是這樣。

辛芍的眼淚汪了好多，劈裏啪啦往下掉，他癟著嘴不讓自己發出抽泣聲，卻還是忍不住往虞停雲懷裏鉆，“不好。”

他這樣說，手卻抓著虞停雲的衣角不放，他的依賴溢於言表，虞停雲在這一刻覺得自己之前是真的瞎了眼，不然怎麽會懷疑辛芍不愛他。

這場冷戰以辛芍的眼淚短暫結束，虞停雲小心翼翼抱起他，餵他吃藥，餵他吃飯，辛芍像孩子一樣窩在他的懷裏，這麽多年第一次向他示弱。

在虞停雲的勺子再一次遞過來的時候，辛芍靠在他的頸彎，摟緊了他。

“我願意去的。”

他認真又緩慢地說。

辛芍總是很笨，他不知道怎麽跟虞停雲說愛他，也不知道怎麽才能讓他相信自己是真的願意，但辛芍最不懂的是，為什麽他的笨蛋，老是覺得自己不愛他。

愛太難了，說出來不信，藏心底不聽，他到底應該用什麽方法，才能讓虞停雲知道。

辛芍是真的喜歡他。

一分一秒，都沒有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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