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關燈
我脫掉帶“血”的白襯衫,甩在旁邊的鐵質衣架上,走到洗手臺前,搓洗手上的紅色顏料。

鏡子裏的人黑發已經長到脖子,臉色慘白,唇角掛血,看起來與死人無異。我左右打量一會兒,往手心裏倒了卸妝水,搓走臉上過白的粉底液。

比我矮了半頭的學長走進來,使勁兒拍了拍我的肩膀,“淩禹同學,謝謝你啊,幫我們大忙了。”

“不用謝。”

的確不用謝,為了錢而已。

半月前,攝影系的幾個學長學姐找到我,說是請我做模特,他們想拍一組照片,覺得我合適。我本想拒絕,可聽說有報酬,便應下了。

誰知今天一來,他們讓我穿上染紅白襯衫,把臉塗得灰白,裝成死人在地板上、衣櫃裏、馬路邊擺造型。不過來都來了,我只好配合拍攝,折騰了一上午,總算結束。

我繞過學長,走進簡易的淋浴間,蹬掉褲子,打開花灑,沖洗沾附在身上的紅色顏料。

學長還不走,站在門外興奮地同我講話。

“淩禹同學,別說,你還真有氣質。當時想拍這組照片,碰巧在學校論壇看到你的照片,覺得你太合適了。”

我心裏發笑,我是有死人的氣質嗎?

“這些照片拍得不錯,待會兒我修一修發給你,你自己也可以看看。”

我對照片有些興致,“給我發沒修的吧。”

“也行。毛巾我掛門把手上了,你待會自己拿啊。”

回家的出租車上,我便收到了學長發來的照片和轉賬。

照片總體風格陰暗詭異,尤其是蜷在漆黑的衣櫃裏那張,極易讓人聯想到殺人後藏屍的情節,可仔細斟酌,又有某種自殺的絕望。

我打開微信準備發給我哥看,想了想,擔心他誤會,決定晚上再和他一起看,於是順手點進他的朋友圈,不料入眼就是我哥和劉子楠的合照。

照片中兩人動作親昵,我哥環著劉子楠的肩膀,笑容燦爛。我心裏堵得慌,後面還有幾張花花綠綠的照片,半點不想再看。

汽車經過一家咖啡店,我犯賤地再度打開那張合照,仍覺刺眼無比,又驀然想起淩卓躲著我聊電話、發短信的畫面,不該有的懷疑和嫉妒像女巫湯藥裏濃稠的泡泡,破裂後釋放。

我猶豫半刻,找到方才拍的那些“死人”照片,挑選陰森森、逼真且血淋淋的一張發給淩卓。

抵達家門口時,我哥終於打來電話,我立即按下了紅色拒聽鍵。

沒多久,我哥的名字再次在屏幕上閃爍。手機一直響一直響,鋼琴鈴聲居然悅耳動聽,宛若天籟,好像能透過琴聲窺見我哥的焦急。

我心裏輕快,跟著音樂哼唱:擔心我多一點,在意我多一點……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不停,魚缸裏的水隨之蕩漾,我躺在床上醉心地數著我哥播了多少個電話。

半小時後,家門猛地被推開——

“小禹!你在家嗎!?小禹!”

聽見焦灼的嘶聲吶喊,我從床上彈起來,開心地跑下樓。

“小禹……”我哥聞聲回頭,臉色蒼白如屍,滿額細密的汗珠,頭發水涔涔,看起來擔心壞了。

他見我立即皺眉,握緊拳頭,轉身不再看我,大概是著急過頭,情緒失控,肩膀微微顫動著。

我心疼,有些後悔自己不顧後果的任性,繞到他前面,抱住他,“哥,我沒事,那只是當模特拍的照片。”

我擡手想給他擦眼淚,不料猛地被推開,“淩禹!你他媽有病!知不知道我今天比賽!?你犯什麽混!?”

我往後踉蹌幾步,咚一聲跌坐在地,插有玫瑰的杯子被我維持平衡的手打翻,滾了幾圈碎落地面,倏忽滿地狼籍。

杯子裏,熟褐色的橙皮玫瑰並不新鮮,水分早已揮發殆盡,落地剎那,邊緣幹硬的花瓣被敲碎,聲音不如玻璃清脆,卻參雜著某些東西被撕碎的沈悶,大概是我哥的耐心和愛。

我坐在地板上愕然擡頭,見淩卓滿臉淚痕,捏緊的拳頭在抖,嘴唇也在抖,眼睛裏很多情緒,而我只辨認出一種——失望。

他看著我,眼睛裏不停湧出液體。我知道他一定不想打我的,於是一骨碌爬起來,扯著T恤,“哥,我不疼。”

淩卓又掉了一顆眼淚。

“哥,你現在回去比賽還來得及嗎?”

沈默。

“哥,我錯了,對不起。”

我哥動了動唇,厭惡地看了我一眼,最終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上樓梯。

我光腳踩著玻璃渣,僵在原地,心怯而慌,連跟上去的勇氣也沒有,他的背影已經說了:這次撒嬌做愛都不管用。

我打開手機,又一次翻看我哥朋友圈的照片,我哥穿著西裝站在比賽場地,和每一個隊員都有合照,根本不止劉子楠。

為什麽我剛剛不看清楚,為什麽我要這麽蠢?

淩卓這麽重視這場比賽,從校內選拔開始準備了幾個月,就因為我的嫉妒心和卑劣的惡作劇,讓他不得不放棄比賽跑回家。他喜歡的東西本就不多,每一樣都要被我剝奪,他生我的氣也是我活該。

我撿起地上的玻璃殘片,扔到垃圾桶裏,將橙子皮玫瑰和碎片捧起來,小心翼翼放在攤開的餐巾紙上,坐在一灘帶玻璃渣的水裏,用白乳膠修覆那兩支玫瑰。

然而,費勁粘上去的碎片不到半刻又再次掉落,顫抖的手卻把花揉碎成砂礫粉末。反覆了幾個小時,只得到一抔褐色的殘渣。

什麽都沒法兒覆原了。

樓上沒有一絲動靜,眼睛對著一堆碎片不斷落淚,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淩卓失望而憤怒的眼神尤在眼前,要是他厭煩我就完蛋了。

一個月前,我對淩卓說:“你是天上的鳥,我是水裏的魚,我不會飛,又怕你逃走。”

他說,他會把我含在嘴裏帶著我飛。

事實上他一直是這麽做的,含著我往前追趕,從不傷我一分一毫,更不會將我吞掉,他的愛這麽無私,可我的愛卻暴烈如法西斯,專橫地操縱,妄圖為他套上枷鎖,讓他同我一起慎默地在水中溺亡。

現在,淩卓終於見識到我的惡心,要將我吐出來了。

天黑,我打開家裏的燈,去料理臺給我哥煮雞蛋面,切了左手,燙了右手,但好像感覺不到疼痛。

做好,我往面上撒幾顆翠綠蔥花,倒了兩滴我哥愛吃的辣椒油,端著燙手的面,心驚膽戰地走完十階的樓梯。

我哥對著窗戶,靠床坐在地上,穿著白T恤和休閑褲,昂貴的西裝被胡亂扔在一邊。他低著頭,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頸,好像輕輕一折就會斷掉。

“哥,吃晚飯嗎?”

淩卓紋絲不動,也沒有出聲。月光下,他的黑發亂糟糟,發梢反光,細如銀針,迅疾而牢固地紮進我心裏。

我忍著心臟的苦澀和疼痛,把面條放在書桌上,走到我哥身邊坐下,挪動身體靠近他,同他手臂貼手臂,腿貼著腿。

初春的天氣寒涼刺骨,把我哥凍住了,我要把他暖化。

“哥,我知道錯了,會改的……”

“你罵我打我好不好,別不理我。”

“哥,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這樣胡……”

“淩禹。”我哥聲音低啞,“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哥我……”不是已經長大了嗎?

“你不是說沒有嗎!?”他猛地揪起我的衣領,通紅的雙眼瞪著我,幾乎爆裂,“那天我問了你三次,你不是說沒有事瞞著我嗎!?你到底瞞著我做了什麽!?”

我的心狠狠一顫,為什麽問的是這個,他不是氣我任性妄為,毀了他的比賽嗎?

我握著他的手腕,轉移話題,“哥,你先吃晚飯好不好,我做了你愛吃的雞蛋面……”

淩卓看了一眼床頭那碗面,然後看著我的眼睛,冷冷問我:“給自己做了嗎?”

見他關心,我松了一口氣:“我一下忘了,待會兒……”

“自己的都能忘?”

不是關心,是憤怒到極點的冷靜。

砰!他猝然將我按倒在地,拳頭抵著我的鎖骨,幾乎把那兒壓斷。

“你覺得只要我填飽肚子就好是嗎?你是不是覺得你殘了壞了都無所謂,只要我好就行了?是不是覺得你幹壞事給我買幾千塊錢的西裝,我穿著會開心!?”

我被吼懵了,亦不清楚我哥如何知曉那西裝的價格,更不知接下來要說什麽。

僵持許久,我哥像是累了,松開我,低頭抽噎著:“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有事,我做什麽都沒意義了。”

我心像被抓爛一般疼痛,喉嚨發苦,

解釋道:“哥,我沒幹違法亂紀的事。”

“還是不願意說實話是嗎?今天辯論隊裏的學姐說了,這衣服至少得幾千。你這幾個月一直很奇怪,花錢大手大腳,總是走神,還突然開始信佛……我不知道你在幹什麽,可我知道,來錢快的沒一樣好事……”

“我甚至一直擔心你碰毒品,收到你那張照片,看到你渾身是血,我心跳都停了。小禹,我可以每天在家陪著你,你別幹壞事好不好,我求你了。”

“哥,相信我。”

淩卓一巴掌扇在我臉上,大吼:“我怎麽相信你!?我連你在做什麽都不知道!”

原來擁抱愛撫時溫柔的手,打人時可以這樣強悍。

我緊緊咬牙,捂著火辣辣的臉,對他說對不起。

我不願向他坦白。我並不覺得給靳士柳畫畫有什麽錯,我的畫不過是小兒科,靳士柳潤色幾筆、屬個名字,就能在畫展上賣出昂貴價格,反倒是我沾了光。

我什麽都不虧,也沒幹過壞事,若是坦白,淩卓那強烈而無用的道德感一定會逼我放棄的。

沈默良久,他把我攬進懷裏,可這懷抱冰涼冷漠,很諷刺。

他細細撫著我的枕骨,枕骨下有一個拇指大的突出骨瘤,我哥說過那是反骨。

“哥……”

“淩禹。”

我閉嘴了,我知道我哥有話要說。

“我說過你骨子裏天生有反叛的欲望,那時你怎麽答應我的?”

“我說……放心,我背叛誰都不可能背叛你。”

“我不知道你的錢哪兒來的,如果你為了錢背叛自己,就是背叛我……別讓我失望。”

我無話可說。

“人一旦意志軟弱,接受自己的墮落,無論是否心安理得,都會避無可避地往下墜,因為墮落時毫不費力、悄無聲息。”

“摔了才知道疼。”

“如果你偏要往下走,不介意的話,就拉著我一起。”

應該不是很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