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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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夕,不疏不密的斜線一直下個不停,雨幕茫茫。

下午兩點,我和淩卓回到學校。

主樓下,兩個阿姨正清洗地上的血跡。血液留下的痕跡太深刻,滲進水泥地的每一條縫裏,連雨水都沖不掉。她們不停傾倒紅色水桶裏的清水,就像用白顏料遮掩水彩畫上的汙痕,畫面卻更顯骯臟。

上課鈴響起,學生從四面八方奔跑著回教室。只是經過我和淩卓的時候,那些人都放慢腳步觀察我們。可能是因為斕斕的事,也可能是因為我牽著淩卓的手,我沒多想。

在樓梯口分別的時候,我和淩卓約好了明天回家的時間,又抱了他一下。我知道淩卓現在很難熬,他天真樂觀的人生信條被輕易地搖撼了,可生活就是臭水溝,他遲早要明白的。

走進教室,本在自習的同學突然全看向我,那些投在我身上的目光愈發清晰——同情、戲謔、探究、冷漠……

我朝自己的座位走去,課桌上擺著一沓紙片,而黃珊正看著我泫然欲泣。我帶著不祥的預感快步上前,拿起那些照片。

全他媽是戚嘉敏——戚嘉敏手握兩根生殖器。戚嘉敏雙腿大張。戚嘉敏吞納滿汙垢的肉棒……

我瞬間似被雷擊中,大口大口地吸氣,拿著照片的手不停發抖,嘴唇發顫。

黃珊非常適時地補充了一句:這些照片已經在年級裏傳開。多可笑,那天戚嘉敏那麽招搖地來開家長會……

再回頭看周圍的人,每個都帶上了黑白的面具,面具下的眼神清晰無比,皮膚被各種目光灼得火辣辣。那一刻,我變成了愛德華蒙克的《吶喊》裏那個骷髏人,無聲地尖叫著。

原來這就是丁宏偉說的驚喜。

丁宏偉不知何時出現在我面前,齜著黃牙對我笑:“我把你媽肏了,你是不是該叫我聲爸爸啊?”

“我去你媽的!”

我沖上去,舉起角落裏的垃圾鏟,不管不顧地劈在丁宏偉的頭上。

丁宏偉躲開,抓住我的手,對著我的臉大罵:“你媽是個爛逼!你就是個雜種!怎麽?拿著我爸包她的錢養兒子,養的不是個賤種又是什麽!?”

又是這句。

賤種、雜種……類似的話從小到大我聽了不下千遍,可我一直不懂為什麽父母的錯可以按到我們頭上,他們不是上帝法官,憑什麽給我和淩卓定性定罪?我更不懂,為什麽狎妓者不以為恥,反而炫耀?為什麽路人看不起妓女卻從不問嫖客的罪?

我大概是瘋了,揪著丁宏偉的衣服踹他的襠,他痛倒在地,我就撲到他身上瘋狂地打。周圍幾個同學開始勸我,黃珊一直在我旁邊哭,但漸漸地……我就什麽都聽不見了。

我本就是吞食暴力的血液長大的,此刻我看不見丁宏偉瘋似的掙紮,也聽不見呼喊和呻吟,滿眼是神聖的白鴿慌亂翻飛,受難的耶穌和瑪麗亞身體蜿蜒著鮮血,耳邊回蕩宛如天籟的聖歌……

獸化的感覺模糊卻瘋狂。

……

不久,一群人過來抓著我試圖將我拉開,他們掐得我的手臂很痛。我像魚網上的蝦米挺身掙脫,不停吼叫,就像眼睜睜看著一座房子坍塌,而我在房子裏。

近乎癲狂之時,我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那人將我緊緊攏住,我終於洩力,軟倒在他的懷裏。

“哥……”我哭著。

“我們回家。”

淩卓抓住我的手,擦掉我臉上的血,將我帶走。

三個小時的車程,淩卓不顧別人的目光,一直牽著我。下車後,我們就沿著河邊的路回家。

鴨蛋青的天空正飄著雨,四面水花濺起,白茫茫一片。我們沒有傘,雨點冰冷,有一下沒一下地舔舐皮膚,勾起麻痹感,校服也濕透了,冷冷膩膩地貼在身上。

我走在河堤石欄上,石欄一米高,一臂寬,右邊是淩卓,左邊是灰綠色的河水。下雨的緣故,河水高漲,瘋狂翻湧,發出嘩嘩的嘶吼。

我看著沸騰一般的河水,喃喃道:“淩卓,我想死。”

有人覺得活著沒勁兒,我只是覺得這個世界真惡心,活著真的很惡心。但仔細一想,又好像不是世界惡心,只是我和其中美好的部分聯系斷裂了。

淩卓皺眉看了我幾秒,“死你妹。”

“真的。淩卓,如果我去死的話,你一定會跟著的吧,我知道你舍不得我。”

話音剛落,淩卓就把我從石橋邊緣拽下來。我失去重心摔在地上,骨頭都要被震碎了,忍著疼站起來,把淩卓撲倒在地,“我操!你拽我幹什麽?摔得不疼啊!?”

淩卓跨坐在我身上,照著我的下巴給了一拳,“疼?你怕嗎!?死更疼你怎麽不怕?啊!?”

“傻逼!死只要疼一次……”

聞言,淩卓捏著拳頭砸在我的太陽穴上,我暈暈乎乎地被壓倒,他一邊揍我一邊說:“好啊,死!我他媽讓你死……”

淩卓揍了我的右臉一拳,接著是左臉、小腹……白色校服變成了灰色,渾身都是泥水,好難受。

淩卓好像哭了,可我不明白他為什麽不能理解我。小說不好看可以刪掉,游戲不好玩可以卸載,為什麽活著那麽惡心卻不能結束呢?

河堤上的碎沙硌得我生疼,我終於被淩卓打怒了,抓他的手腕把他甩開。我們扭打在一起,像過去那樣,以我們慣常的方式進行交流。

……

最後,我把淩卓壓在地上,喘著粗氣,我們渾身血垢,分不清來自於誰。

我本是憤怒的,低頭卻看見淩卓嘴角開了個口子,血不停地流,被雨水沖下去又冒出來,淌進水泥縫裏。紅色太刺眼,我突然慌了,不顧淩卓扯住了我的頭發,拼命伸出舌頭舔他的嘴角。

鹹腥而酸澀,他的血,他的淚。

我也哭了。

淩卓終於不再阻止我,任我像狗喝水一樣舔舐著他的嘴角,直到只剩下嘴裏雨水的味道。淩卓將我壓在身下,按住我的額頭,對我說:“可以了,別舔了。”

淩卓撫摸著我的額頭,語氣溫柔地說:“你看今天雨這麽大,河水這麽急,你的屍體被沖太遠就撈不回來了。天晴了再死,好不好?”

我看著淩卓,他的睫毛一扇一扇,像是鴿子的翅膀,眼睛也像鴿子那樣純凈,此刻正流著透明的血液。淩卓怎麽可以這麽美好?生活的臭水溝曲折蜿蜒,裏面有汙泥,有水蛭,有毒蛇,可這裏長出了淩卓,我世界裏唯一的得意風光。

我問他:“你愛我嗎?”

他說愛。

我指了指自己的嘴唇,“那你親親我,像電影裏那樣。”

他聽話,低頭把嘴唇印在我的嘴唇上。

很神奇,我看到我親了自己。

那一刻,我決定要活著。我和淩卓之間有殺不死的依存癥,雖然什麽東西用到“癥”就是病態的,但事實如此。我知道如果我死了,淩卓一定會隨我而去。但是他那麽美好,我舍不得他跟著我一起消失,我得活著。從此之後,我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保全淩卓的存在,保護他繼續潔白無瑕。

我說:“以後我保護你好不好。”

“好,我需要你。”

我翻身把淩卓壓在身下,吻住他,伸出舌頭在他的口腔裏攪動。他張著嘴任我舔他的牙齒、舌頭和上腭。我吃他的口水,又把我的口水渡進去……真正意義上的相濡以沫。

我們親了很久很久,雨都停了,我才離開淩卓的嘴唇,鄭重地說:“淩卓,我愛你。”

“還想死嗎?我們一起?”

我搖搖頭,再一次:“我愛你。”

他抱緊我,又哭又笑:“傻瓜。”

對,我是傻瓜,但淩卓是大俠。他是武俠小說裏的大俠,在半空中接住我,然後漂亮地落地,揚起一地落葉碎砂。

嗯……畫了我心目中的“卓禹”,分享一下下,點開鏈接就是,不想看的小夥伴直接跳過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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