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面前的畫架被人撞倒，發出巨大的響聲，將我驚醒。

“同學對不起，對不起……”

畫室環境擁擠，畫架、畫板、筆盒和紅色塑料凳隨機散落在地……在這裏面穿梭必須要小心翼翼，要是撞倒一個，難免有多米諾骨牌效應，不過我坐在角落，這個同學算是躲過一劫了。

“沒事。”我扶起畫架，看了眼掛鐘——這次發呆了二十分鐘，總算比上次少了。

唐寅寫的“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如今我算是體會到了。這幾天，我總是醒得特別早，在宿舍望著天花板悵然若失，白天坐在教室裏，畫著畫著就開始發呆，什麽事都不想做，呃……除了想淩卓。

之前在學校雖然不是天天見面，但因為我的教室在西樓的四樓，而淩卓的教室在主樓的三樓，我每天都能看到淩卓在主樓的走廊上走動。如今一點也看不到，很不習慣。

淩卓那王八蛋白天老折磨我就算了，竟然連晚上都不放過。

好幾晚，我都夢見了淩卓，夢裏的情景很熟悉，就是幼時他挨打的畫面。

小時候淩海信總是打人，淩卓跑得沒我快，所以挨打比我多。淩海信打累了就會停下來，有時他打完淩卓就累了，然後去給買我們零食，這種時候我不用挨打就能拿到好吃的。

那晚從夢中驚醒，我突然想到一個過去沒有註意到的問題——淩卓是真的跑不快嗎？

我煩躁地想了一宿，也沒有確定的答案。

我每天都把手機帶在身邊，等淩卓給我打電話，就罵他一頓，讓他好好學習別總來我腦子裏逛。

終於，在第一個周日的晚上，我接到了淩卓的電話。

“小禹？”

“是我——”我拖長聲調回道。

淩卓在那頭笑了，問：“有沒有想哥？”

“沒有……”

“乖，哥也想你。”

乖你妹。

“我問你件事，小時候淩海信打人你是故意不跑的嗎？不是吧，你不是也挺討厭我的嗎？怎麽可能……”

“我是故意的。”淩卓打斷我。

我瞬間握緊手機，有些慌了，問：“誰他媽讓你這麽做了？”

“是本能吧。”淩卓在那頭歡樂地笑著，“護犢子的本能。”

我琢磨了一下“護犢子”的意思，怒道：“你少占我便宜，說正經的。”

“因為你是我弟啊。”淩卓又道，“雖然你不認，但這是事實。”

我想起小時候淩卓的身上總是青色紫色紅色，新傷疊舊傷，從來沒斷過。而在淩卓挨打的時候，我只會躲在角落裏發抖，祈禱淩海信別來打我。可我從來不知道，那時淩卓祈禱的卻是不要打我弟。

“什麽毛病啊你！？”我大吼，聲音竟帶著哭腔。

我一抹臉。操！哭了。

淩卓問：“你不會哭了吧？”

“滾，誰你媽哭了？”

“別哭。”淩卓又笑了，“我原以為你一輩子都不會發現。雖然你小時候是挺沒良心的，但誰讓我是你哥呢？”

“你就是個絕世大傻逼！還有，下周記得給我打電話！”

我怒氣沖沖地掛了電話，站在宿舍陽臺上憤怒地捶打欄桿，慪氣地想淩卓為什麽要自作多情地犧牲，搞得我像個狼心狗肺的壞人。

……

幾分鐘後，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一條信息：看著你挨打我會很愧疚，做那些只是為了讓自己安心，你不用誠惶誠恐，我不後悔，也不委屈。

我抱著手機在陽臺把信息讀了一遍又一遍，心道：我後悔了，我替你委屈。

鼻酸眼澀，唉，更想淩卓了。

派大星曾經許願多長一個頭，這樣在海綿寶寶工作的時候就有人陪他說話了，但對我來說，多長一個頭是不可能的了，只能“畫餅充饑”。於是我那厚厚的速寫本從前翻是作業，往後翻就全是淩卓。

畫中的淩卓有整體的、有局部的，有穿衣服的也有半裸的、全裸的。

在畫中，淩卓可以穿上各種衣服，扮演各種角色，擺出各種表情，甚至可以長出一雙乳房。我常常在畫的過程中就偷笑，心想要是淩卓看到，恐怕又得打一架。

生殖器是最認真描繪的部分。有時畫軟的，但我更喜歡畫硬的。從圓潤龜傘到粗壯的莖柱，再到飽滿而布滿褶皺的卵囊。我記得淩卓陰莖上面每一條經絡和每一處溝壑，因為那一根曾在我的註視下摩擦我的乳頭。

每次畫完，我都會大發慈悲地在上面草草勾出幾綹陰毛，淩卓知道了一定會很感激我的。

我學畫畫三年多，之前從未畫過淩卓。只是分別的第一晚我無意中畫出那日淩卓吃桃子的情景，之後便一發不可收拾。

接下來幾個月，我在想淩卓和畫畫兩件事上格外費心。

想淩卓從早上五點半開始，拿起床頭的炭筆和素描本就開始畫他。

午休我不回宿舍，仍坐在教室裏，聞著炭筆和廣告顏料的味道啃三明治，手裏拿一只筆胡亂地寫。然後……我就知道了一支0.5的按壓簽字筆可以寫1978個“淩卓”和1979個“想”。

睡前，我會再畫一張小卓卓。

有人說，畫畫的意義就是“你想象的世界，只有你能畫出來”，現在我懂了，我想象中的淩卓，只有我能畫出來。

十一月底，我媽破天荒地聯系了我，告訴我她給我和淩卓打了一萬，讓我們用。我問她哪兒來這麽多錢，她只讓我別多問。

我把這件事告訴淩卓，他沈吟片刻，道：“別管哪兒來的了，你現在需要就拿去用吧。”

這句話跟我媽說的沒兩樣，但是我不聽我媽的，聽淩卓的。

在我的要求下，淩卓同意一周給我打兩次電話。他電話的時間固定，而且準時準點，從不讓我擔心。

那天，我一邊畫畫一邊等淩卓的電話。紙上漸漸出現了一個身著得體西裝、梳著背頭的精英男人，我瞬間難過，拿起橡皮一通亂擦，奈何擦不幹凈，只好撕了那一頁團成團扔在地上，重新在紙上畫了一個抱著西瓜吃的小男孩。

手機鈴聲終於響起，我趕緊接起，淩卓便開始例行公事一般問我近幾天的狀況。

“你是我媽嗎？啰嗦死了。”

說完，我突然想起自己曾畫過長著巨乳的淩卓，還真挺像“媽媽”的。想著，我兀自樂了。

淩卓不跟我理論，只道：“還有一個月就可以回家了吧。”

“嗯，別太想我，好好準備高考奧。”

淩卓鼻子哼了一下，“你才是別太想我，不是一月份就聯考了嗎？”

“嗯……淩卓。”我叫他的名字，“你以後會不會不管我了？”

“怎麽可能？”

“我是說以後……比如說你工作結婚之後。”

“老婆可以換，弟弟是一輩子的。”

“孩子呢？”

“不生了。”淩卓十分幹脆地說。

我笑了，即使知道淩卓只是開玩笑，我也信了。

“好啦傻瓜，別想這些有的沒的，好好畫畫。”淩卓語氣沈沈的，說完便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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