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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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媽媽終於有驚無險地出了急救室,但這次,醫生的頭已經搖不動了,在陸子箏抓著他的手急切地詢問他病情時,只沈重地嘆了口氣,不知道該怎麽樣用最委婉地話告知她殘酷的實情,只好無力說道:“我們盡力了……”

陸子箏緊攥著他白色袖子的手,無力地耷拉了下去,面如死灰……

陸媽媽半夜醒的時候,陸子箏正坐在她的床邊,睜著紅腫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看見陸媽媽醒了,陸子箏連忙倒了一杯水遞給陸媽媽,扶著她半坐起身子喝下。

陸媽媽喝了口水,幹啞疼痛的嗓子感覺好受了一點,她的聲音嘶啞無力,勉強扯出了一抹笑挪揄陸子箏道:“一直看著媽媽做什麽,能在我臉上看出一朵花嗎?”

陸子箏眨了眨眼睛,苦笑著答道:“我怕我一閉上眼睛,再睜開,你就不見了……”

陸媽媽的笑漸漸凝固在了唇邊,久久,才低低地嘆了一句:“傻孩子……”

陸子箏突然趴下了身子,伏在了陸媽媽的身上,像個孩子一樣,哭得無力又絕望,肩膀不停地在抖動著,她哽咽地哀求著:“媽媽,求求你,不要走,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陸媽媽也滾下淚來,擡起無力的手,輕輕地拍著陸子箏的肩膀,無聲地安撫著她,這一次,她不敢再承諾陸子箏“不要怕,有媽媽在”了。

陸子箏哭聲漸漸止住了,陸媽媽還在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沈默了許久,才和陸子箏商量著:“箏箏,明天出院好嗎?媽媽想回居州,想爸爸,想舅舅他們了。”

陸子箏擡起沈重的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陸媽媽,頭搖得像波浪一樣。她知道,離開了醫院,意味著什麽。

陸媽媽卻雙眸帶了懇切,懇求陸子箏道:“箏箏乖,讓媽媽回家,好不好……”

陸子箏雙手捂著臉,嗚咽了好久,才哽咽著斷斷續續擠出了一句“媽媽,好,我們回家。”

陸媽媽伸出手,無力地幫陸子箏擦拭著不斷溢出的淚水,輕輕喃喃道:“好孩子,媽媽的好孩子……”

第二天早上,江懷溪便在陸子箏的請求幫陸媽媽辦理了出院了手續,而後,不顧陸子箏的婉拒,開了車接陸媽媽出院,隨著陸子箏和陸媽媽,送她們一起回到了居州。

陸子箏的舅舅一家人聞訊也趕到了陸子箏家,陸子箏舅舅一個大男人,見到倒在床上已經無力起身的陸媽媽,一瞬間就潸然淚下。

陸媽媽讓陸子箏把她扶起來,而後勉強笑著打趣道:“哥,男兒有淚不輕彈,你一定是被風迷了眼對不對?”

陸子箏舅舅擦幹了眼淚,眼睛紅紅的,一聲不吭地坐在陸媽媽的床邊,憋淚憋的面色通紅。

陸媽媽轉過頭,拉過了站在一旁的江懷溪的手,對著陸子箏舅舅介紹道:“哥,這是我認得女兒,她叫江懷溪,是個很好很好的孩子。”

陸子箏舅舅疑惑地看了江懷溪一眼,又順著陸媽媽的眼神,看到了目光跟著陸媽媽鎖在江懷溪身上的陸子箏,一瞬間了然。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低沈又堅定地回陸媽媽道:“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她們的。”

陸媽媽點了點頭,釋懷地笑了。

回居州的第三天,從早上開始,天就陰沈沈的,午後,就下起了蒙蒙細雨。陸媽媽看著窗外蒙蒙的細雨,恍惚中,好像看見陸子箏爸爸朝著他走來,笑容宛如初見那般燦爛,撐著一把墨色的傘,笑意盈然道:“阿妤,我來接你了,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麽久……”

她回過頭,看著床邊緊挨在一起的陸子箏和江懷溪,笑意漸漸爬上臉龐,伸出了手,拉住了陸子箏爸爸遞過來的那雙大手……

陸子箏在陸媽媽離開的一瞬間,哭得泣不成聲,緊緊抱著陸媽媽,不願意離開,直到最後,情緒波動過大,體力不支,暈了過去。再醒來之後,陸子箏忽然反常地不哭不鬧了,跟著舅舅和江懷溪有條不紊地忙前忙後操辦著陸媽媽的後事。

只有江懷溪住在陸子箏家裏,知道她冷靜的外表下,那一刻早已千瘡百孔的心。白日裏,陸子箏就像提線的木偶人一般,面無表情,而夜裏,江懷溪夜夜都能夠聽見從陸子箏臥室裏傳來的隱隱的哭聲。

送走陸媽媽的第二天,陸子箏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看著墻上掛著的陸媽媽陸爸爸的遺照,怔怔地出神。

江懷溪煮了飯,從廚房裏出來,手上拿了一顆蘋果,在陸子箏身旁坐下,一點一點地削著皮。

陸子箏側過臉看江懷溪,這兩三周下來,江懷溪也跟著瘦了一圈,她心中苦澀又心疼。她搖了搖頭,淡聲地送客道:“懷溪,我沒事了,你回臨州吧,謝謝你這段時間的幫忙與照顧,等我把事情都處理完了,再好好謝你。”

江懷溪動作一頓,搖了搖頭,沈聲道:“我不走。”

陸子箏淡淡問她:“你是要在這裏陪我嗎?”

江懷溪沈默地沒有回答她。

陸子箏卻苦笑了一聲,詰問她:“懷溪,你又能陪我多久?是一天,兩天,還是一周,兩周?”她目光緊鎖著江懷溪,雙眸裏含著自己都未察覺到的希冀。

江懷溪凝視著陸子箏,看見了陸子箏眼裏晶亮的期待,張了張口,欲言又止,最終,卻也只是把削好的蘋果遞給陸子箏,默不作聲。

她看見陸子箏隱含期待的雙眸,逐漸地黯淡了下去,聽見她喃喃自答道:“是吧,誰也不能夠真的,永遠陪著誰的……”

她伸手接過江懷溪的蘋果,輕輕地咬了一口,雙眸一直緊鎖著墻上陸爸爸陸媽媽的照片,若有所思,突然開口道:“懷溪,我有些餓了……”

江懷溪一瞬間有些欣喜若狂,這些天來,陸子箏每餐都不過只喝一點點地米湯,她都不知道,陸子箏是怎麽撐下來的。江懷溪立時站起了身子,說道:“我在廚房裏熬了你喜歡吃的皮蛋廋肉粥,我去看看好了沒有。”

陸子箏卻搖了搖頭,低落道:“我想吃媽媽的味道……”

江懷溪腳下一頓,鼻子有些酸了。

陸子箏擡頭看著她,雙眸晶亮:“城隍街有一家正宗皮蛋粥,我吃過一次那裏的皮蛋粥,味道和媽媽的好像,你去幫我買一碗好嗎?”

江懷溪哪裏舍得有半刻猶豫,外套都來不及穿上,立馬就轉了身出去,邊走邊說道:“好,你等等,我馬上就回來。”

陸子箏雙眸卻一直緊緊鎖著江懷溪匆忙離去的背影,無限地眷戀與哀傷。

懷溪,對不起,我愛你。

她好怕在這個世界上,做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她想爸爸寬厚的肩膀,媽媽溫暖的懷抱了。

在這個世界上,她唯一的牽掛與眷戀,只有江懷溪了。可總有一天,懷溪她也會離開的。

是不是,只有寂滅才能得以永恒?如果時間就在這一刻停下來了,江懷溪是不是就永遠不會給她離去的背影,永遠都是那一刻溫柔待她的模樣?

陸子箏認真地想,大概是這樣的。

她的唇角,漸漸露出了笑容……

城隍街距離陸子箏家有十幾條街的距離,江懷溪開了車出門。出了門,她就覺得心裏隱隱地有些不安,這種感覺,一直折磨著她。她不停地回想著剛剛陸子箏目送她出門的神情,回放了一次又一次,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強烈,越來越心慌。

她趕忙掉了頭回去,一邊開車一邊快速撥打了許柏晗的電話。當時許柏晗來參加陸媽媽葬禮的時候,給她留了電話,讓她有什麽需要的話打她電話。電話一接通,江懷溪劈頭蓋臉的就是:“許姐,你能不能馬上讓你爸爸醫院派一輛急救車來子箏家,我擔心她要做傻事,現在正在往回趕。”

許柏晗心下一驚,二話沒說就答應了下來。

偏偏去的時候還好,回去的時候前面的路段竟該死地堵車了。江懷溪來不及多想,下了車甩上車門就邁開了步子就往陸子箏家裏跑。

這一輩子,江懷溪只跑過兩次,第一次是因為陸子箏在體育課上暈倒了,第二次,就是現在。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撲通撲通快的像是要跳出胸膛,卻一刻也不敢停下腳步。

江懷溪幾乎是用踹著打開了陸子箏的家門,而後來不及關上門,就沖進了客廳,那一刻,從未有過的慌亂和驚恐占據滿了她的心扉。

她看見,陸子箏正顫顫巍巍地從陽臺臺墩上站起身子……

江懷溪幾乎是驚叫著喊出了陸子箏的名字:“子箏,你下來……”

陸子箏聞聲,轉過頭,對著她淡淡一笑,沒有血色的雙唇,無聲地一張一合著……

江懷溪隱約中分辨出,是“我愛你,對不起”……

她慌亂急了,卻又不敢貿然沖過去,眼角餘光突然掃到了客廳上剛剛削蘋果的水果刀。她不假思索地就抓起抵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冷聲對著陸子箏道:“子箏,如果你真的執意要走,那麽,我陪著你。”

她看見陸子箏的臉上的笑容有過微微一滯,而後,竟還是欲意轉回頭去。那一瞬間,江懷溪再沒有任何猶豫,右手狠狠一用力,就劃破了自己的手腕的靜脈,鮮血,頓時就在陸子箏的眼前,噴灑了出來……

陸子箏的呼吸像是在一瞬間靜止了一般,下一個瞬間,她就像瘋了一般從陽臺連摔帶滾地跳了下來,連滾帶爬地沖到了江懷溪的身邊,慌亂地要去按江懷溪手腕的出血口。可是鮮血卻還是順著她強力按著的指縫中不停地流下。陸子箏慌張地哭著問江懷溪:“怎麽辦,懷溪,怎麽辦,你瘋了嗎,你怎麽能這麽傻……”

江懷溪卻虛弱地擡起染血的手,輕輕柔柔地撫過陸子箏的面頰,溫柔哄她道:“子箏,不要做傻事……”

她說“子箏,我早就瘋了……”從第一眼在舞臺上看到陸子箏,從愛上陸子箏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瘋了……

許柏晗帶著急救車到陸子箏家的時候,眼前的場景觸目驚心,讓她一瞬間軟了身子。

江懷溪倒在了血泊中,了無生息,陸子箏正用手按著江懷溪用布條緊綁著的胳膊,滿身滿臉都是鮮紅的血。看見穿著白大褂的進入的醫生,陸子箏跪在地上像失了靈魂一般,只拉著他們的大褂不住求他們:“求你們,一定要救她,一定要救她……”喃喃念叨中,陸子箏也倒了下去……

江忘因不放心江懷溪的身體,又受到了江媽媽的委托,剛下了班,就打電話給江懷溪,想詢問她感冒痊愈了沒有,大概什麽時候能回來。

可電話響了許久,都沒有人接起,就在她準備掛斷,準備重新撥打的時候,電話忽然就被接起了。

電話那端傳來了一個溫潤悅耳的女生,略帶慌亂和歉意說道:“你好,我是許柏晗,懷溪在居州出事了,現在正在醫院急救,你是她家人嗎……”

後面,許柏晗說了什麽,江忘都沒有聽見……她握著手機,靠在墻壁上,半響後,掛斷了電話。

許柏晗……

她以為,她真的忘記了……

原來,自欺欺人的夢,終究還是會有醒來的那一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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