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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血裏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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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還惦記著使君……”繡帛兒笑出聲來, 也真正松了口氣,“想來是沒事了!”

霍小小也跟著破涕為笑,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了胸口, “九哥, 你想說什麽等回了海州自己去說, 我可不會替你傳話的。”

岳璃輕哼了一聲,“就屬他事多!小小,你照看著他,我去找人熬點稀粥,他受了傷, 這幾日怕是都沒法吃東西。晚上還得小心點,若是發熱,找人用烈酒給他擦身……”

她想到此處, 皺了皺眉,“他身邊沒人, 要不讓隋暢給安排個人來照顧他?”

雖說在軍中並不講究男女大防,霍千鈞如今也是個重傷員, 可繡帛兒和霍小小畢竟還是未出閣的小娘子, 有些事總是不怎麽方便。

“那就讓隋暢安排吧。”繡帛兒有些不滿地說道:“若是他能早些發現金兵的調動, 九郎他或許能早些上船, 何至於此……”

岳璃搖搖頭, 說道:“來得是金國的精銳騎兵,這些鐵甲精騎是皇帝直屬的精銳,就算調動,一般人也收不到消息。怪不得隋校尉他,如此傷亡,誰也不希望發生。繡帛兒, 出去之後,切不可再提此事。”

“好吧。”繡帛兒訕訕地應下,“那我去找他,讓他安排人。”

岳璃點點頭,又叮囑了霍小小幾句,跟繡帛兒一起出去。完顏廷被她斬殺時背對著她,她根本沒看清他的面容,後來又忙著救霍千鈞,幹脆一把火將那裏的屍體都燒了個幹幹凈凈,她自然不知道自己所殺的人竟是上次的漏網之魚,更不知道他和完顏雍對質之後,已拆穿了“源靜澤”和“木葉離”的真實身份。

事後她更是忙著安排撤離,只留了幾個機靈的探子負責掩護和通知尚在山東的辛棄疾,直接由水路出海,走外海的航線前往海州。畢竟,對他而言,完顏雍突然“出爾反爾”地追殺使臣,連鐵甲精騎都舍得派出來,只怕一次失敗不會善罷甘休,內陸運河航線和官道都不安全,唯有海路能夠保證在最短時間內回到海州。

霍小小守在霍千鈞身邊,見他面露痛苦之色,倒不是先前那般毫無知覺,也總算松了口氣,知道疼怕疼,總好過無知無覺,這傷口看著煞是嚇人,不知以後會不會落下什麽毛病?

“水……”

霍千鈞低喚了一聲,覺得自己仿佛從十八層地獄裏走了一圈,忽而被人鋸成兩半,忽而被丟下油鍋,時而在寒冰雪窟中,時而在烈焰沸湯裏,整個人更是翻來覆去,上上下下,不知被多少匹戰馬從身上踩踏而過,好像全身的骨肉都被踩碎,軟綿綿得成了一灘爛泥,想要掙紮,吶喊,求救……卻只能發出“咯”的一聲,喉嚨裏已如火燒火燎般痛得無法言語。

“九哥!”霍小小急忙端著碗湊到他身邊,用小勺送了口水進他的嘴裏,先前見他水米不進,就熬了參湯給他餵下,幾人輪流守了三天三夜,總算熬到他退燒傷口結痂,比前兩日的情形已好了許多,這會兒能出聲,眼見是有所好轉了。

霍千鈞努力地睜開眼,看到霍小小的面容,迷迷糊糊地問道:“我……我這是在哪裏?陰曹地府麽?呃,嗓子好痛……”

“痛就別說話了。”岳璃也聞聲走過來,見他那副半昏半醒的模樣,又有些心下不忍,“你在船上,範學士沒事,你這回立下大功,再有一日我就能回海州了。”

“哦……”霍千鈞應了一聲,幾勺清涼的湯水流入喉中,總算緩和了幾分,擡眼看了下霍小小,見她憔悴了許多,顯然照顧他了不少時間,他的神智漸漸恢覆清醒,想到昏迷前那鋪天蓋地的血色和滾滾而來的金兵鐵騎,不禁心有餘悸地問道:“金兵退了嗎?”

“沒退,估計還在循著運河找我。”岳璃伸手在他額上試了一下,感覺已不再燙手,總算松了口氣,“你好生休息著,等到了海州再說。”

霍千鈞老實地點了下頭,卻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其他人……救回來了嗎?”

岳璃張張口,終究還是沒騙他,低聲說道:“我到的時候,連你在內,只剩下十一人活著,好在……都救回來了。”

“哦……”霍千鈞閉上眼,不再發問,只是鼻子微微抽了抽,嗓子裏似乎有壓抑著的悲憤和傷痛,卻已不願表現出來。

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走馬臨安街頭,恣意輕狂的紈絝少年,在這血與火的戰爭中,他親身上陣,經歷了他有生以來最慘烈的一次戰鬥,哪怕在昏迷時的噩夢裏,他似乎都能看到,親隨被金國鐵甲騎兵從馬車的屏障被用長槍挑飛出去的畫面,還有那些昔日不起眼的護衛,哪怕明知道敵不過這些鐵甲精騎,卻沒有一個人後退逃走,生生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擋住了他。

在生死一線時,他可以什麽都忘記,可到了現在,那一幕幕血腥的畫面,卻無比清晰地充斥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如噩夢般死死地糾纏著他。

不僅是他,連那十個幸存者上船之後,都會常常在睡夢中驚醒,甚至隨手抓起身邊的東西就要攻擊身邊的人,若不是發現的及時,只怕又會釀成一出慘劇。岳璃只得安排人將他分開安置,派人輪流照顧,以免發生意外。

先前霍千鈞沒清醒的時候,尚不用擔心,畢竟他傷的太重,這會兒徹底醒來,一張口就提起那些同僚,岳璃就知道,他也同樣很難過去這一關。

看到他閉著眼強忍著不說,可眼睛已悄無聲息地濕潤,岳璃嘆了口氣,在他身邊坐下。

“這是你第一次殺人嗎?已經表現得很好了。”

“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只有七歲。”

“那時我一家在嶺南一個偏僻的小城,城外就是十萬大山,蠻人經常從裏面出來搶掠財物和人口。城裏的守衛不多,但凡能拿起刀槍的都得去巡邏守城。我阿爹那時被廢了武功,幾個弟弟先天不足,只有祖母帶著我守著家門,不光要耕種織布,還得防備盜匪,每天都過得提心吊膽。”

“有一次,山匪偷襲時,有幾個避過了守城的將士,沖進了我住的地方。其中一個想要搶走我的弟弟,祖母都沒能攔住他,我當時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搬起了頂門的石鎖,把那人活活砸死。”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的力氣大,不光能砍柴,還能殺人。”

“阿爹告訴我,只要記住,不殺無罪之人,不對平民出手,殺人,就是作為一個士兵,必須要做的事。”

“九郎,那些金人強占我大宋國土,奸淫擄掠,無惡不作,你不殺他,他就會殺你。你做得一點沒錯。”

“我知道……”霍千鈞的手微微顫抖,捂住自己的嘴,還是忍不住落下淚來,“可我沒能護住他,趙四之前還跟我說,這次回臨安要娶個媳婦。李老實的兒子快周歲了,我還答應送他份大禮給他兒子抓周……他……”

他在瀕臨死亡的那一刻,終於後悔,當初為何不曾再多用點心學習和練武,若是他能像方靖遠一樣制造出更多的霹靂彈,能像岳璃一樣所向無敵,能像魏勝一樣指揮布陣對敵,那麽這次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昔日的醉生夢死,嬉戲玩樂,荒廢了多少寶貴時光,都成為絕望前的悔恨。

那些護衛和親兵都是跟著他和範成大從臨安出來的,一路行來,尤其是在金都燕京被禁足的日子,他早不分什麽上下級,沒事就一起說說臨安的軼事,聊聊家裏的兒女親人,就在遇襲的前一刻,他還在討論等上了船後,還要多少日能回到臨安,回去後,是去聽蓮花舍的清唱,還是去上瓦裏看張木偶的新戲……

而如今,一百餘人,連他在內只剩下十一個。

那些前一日還再跟他談笑風生的弟兄,都已經無法回到臨安,再也看不到他的親人。甚至連他的屍骨,都來不及收斂,化為塵土永遠地留在了北方……

一想到那最後血紅的畫面,他的拳頭都硬了。

岳璃嘆息一聲,拍拍他的肩頭,這個時候,什麽安慰的話語都蒼白無力,甚至連她自己當時亦後悔不疊,可這世上永遠沒有賣後悔藥的,也無法讓時間回轉,讓亡者重生。

唯有讓生者牢記,化悲憤為力量,這一筆筆血仇,總要用血來償還。

範成大在霍千鈞醒來後,也去探望了他,勸勉了一番,仍是無法挽回他低落的心情,只得向他保證,回到臨安後定會為死去的將士請封,讓他的英魂得以安息,他的家人能夠得到撫恤。

可到了海州後,方靖遠親自去接船時,看到被擡下船已瘦得脫了形的霍千鈞時,不由嚇了一跳,還不等他開口,霍千鈞已兩眼冒火地說道:“我要留在海州,不報此仇,絕不回臨安!”

日日夜夜的噩夢和骨子裏燃燒著的仇恨之火,讓他猶如脫胎換骨,他放不下那些犧牲在自己身後的人,也放不下這裏的人,經歷了血與火的洗禮之後,他已不願再回到臨安,哪怕那裏曾經有他最沈迷的歌舞酒食,如今都已經成為他的過去。

“元澤,我不要回臨安。”

霍千鈞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跟你一起,光覆故土,不殺盡那些金狗,絕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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