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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機關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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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嘯的騎兵先鋒是因為沖的太靠前, 在山谷中想退都退不出去,後面出谷的路先被巨石堵死,他們就只有在混亂中被碾壓成為山林肥料的結局。

而完顏廷則是因為走得太慢, 好容易才讓那些民夫拖著弩車和攻城用的撞車過河, 幾乎壓垮了河上唯一的橋……

雖然過河時沒壓垮, 但當他們剛剛過河後,聽到身後發出轟轟的水聲,那足有數丈寬已有數十年歷史的石板橋轟然坍塌,石塊滾入水中,隨著水流被沖走, 完顏廷就隱約覺得有幾分不妙,還是驅趕著民夫跟著大部隊前行。

等聽到前方傳來陣陣“雷聲”,腳下地面震顫不已時, 完顏廷感覺愈發不妙,等派出的探子回報, 前方通往海州的山路已被巨石堵死,不見前鋒營騎兵一人, 就知道真的中計了。

這時大軍周圍也忽然響起鼓聲和號角聲, 隱約可見兩側的煙塵滾滾, 看不清也數不清有多少人圍了過來, 完顏廷連忙命人推出幾輛形狀古怪的“戰車”, 列於陣前,等著對方的到來。

等兩側的敵軍靠得近了,完顏廷才發現,“包圍”他們的,是群手持木棍和鋤頭的流民,身上穿得破破爛爛, 很多人連雙鞋子都沒有,一個個面黃肌瘦的,竟然敢來跟他手下的精兵對戰,簡直就是來送死的。

“就這?”完顏廷輕蔑地一笑,看著周圍密密麻麻的人群,像看即將被碾死的螞蟻一般。

早知道魏勝手下沒幾個兵,可沒想到他會派流民打頭陣,枉他還被附近的流民和義軍稱為“仁義之師”,居然也能用出這等無恥的毒計來,難道還以為他會心軟手下留情嗎?

“動手!”完顏廷輕輕一擡下巴,矜持地下令。他身為金國宗室子弟,也跟著讀過儒家經要和兵家戰策,甚至還研究過從汴京搜撿出的大宋《武學總綱》,故而對宋軍的戰陣和武器最為了解,才能搜集到這些專用的攻城器械讓人修整好,帶去攻打海州城。

眼下這麽多人送上門來,正好是他實驗這些武器效果的時候。

幾輛排在前列的“戰車”在士兵的推動下,猛然噴出一股股黑色的液體,粘稠腥臭,落地既不下滲入泥土,也不會流散開來,反而形成一條黑色的長蛇,攔在了那些手持木棍的流民面前。

只要他們再向前一點,就會踩在上面,屆時……

完顏廷勾起唇角,想起第一次見識到這種武器的厲害之處時,那個沾上這些黑油的人渾身起火,水潑不滅,生生慘叫著被燒成枯骨的模樣,不禁露出殘忍的笑容。

十步、九步、八步、七步、六、五、四、三……

流民們忽然停下腳步,用力地將手中的木棍投擲出去。

他們沒有鋒利的武器,只能以木棍和鋤頭為武器,手裏這些被削尖的木棍,幾乎是他們能擁有的最大殺傷力的兵器,然而他們就這樣毫不猶豫地投擲過來……甚至有的連未曾處理過還帶著葉子的樹枝都扔了過來。

“他們瘋了嗎?這是在找死?”木棍和樹枝雖然造成的殺傷力不大,卻亂糟糟地影響到前軍的陣容,讓完顏廷十分惱怒,“點火!”

在他身後的幾個弓箭手點燃火箭,正準備朝著那條黑色的火油線射去時,那些投擲完木棍的流民忽然轉身就跑,從他們身後向前一步的,是一個個背著麻袋的大漢。

先前因為他們身上背著的麻袋,壓得他們直不起身來,所以被那些流民擋著完全看不出來,而如今流民們退到了後排,他們一站出來,挺直身子,齊刷刷便如一道長城,用他們的身軀和血肉築城的城墻。

而他們肩頭的麻袋,幾乎同一時間,在一聲高亢的號聲中被扯開口子,倒出來的,竟是隨處可見的黃土!

火箭和黃土同時落下,那道黑色的火油線,遇火即燃,水潑不滅,風吹不熄,還會冒出黑色的毒煙,正是金軍最兇殘的猛火油櫃車。

然而從流民之中亦射出幾支火箭,卻是落在先前他們投擲來的木槍木棍樹枝上。

火油剛被點燃,就被黃土覆蓋,整包整包的黃土傾瀉而下,幾乎瞬間就將火油蓋得嚴嚴實實,就算被點燃的部分也瞬間熄滅,形成了一條近一尺來高的小土墻,連後續噴來的火油都跟著被擋住或蓋住,掙紮都沒掙紮得起來就滅了。

然而落入他們陣營中的那些木槍木棍,原來根本就沒什麽殺傷力,落在人身上都戳不破皮的,可那邊的火箭一射來,這些樹枝就立刻跟著燃燒起來,先前被木棍砸中的人身上也跟著起火,他們這才發現,原來那些流民靠近火油突然停了一下才投擲木棍,是因為他們用木棍都蘸了一下火油才投擲過來的。

那火油極為粘稠,沾一點就甩不脫,遇火即燃,極為猛烈,瞬間就將金兵的前軍和那幾個猛火油櫃車全部點燃。

那些身上起火的金兵慌亂之下就往後退去,想讓同伴幫自己拍滅身上的火苗,可只要沾上火油的,哪裏滅得了,慘叫著沖入人群的結果,是引燃了更多的人,弄得前軍大亂,根本無人去管那幾臺已經被點燃的猛火油櫃。

完顏廷的笑容尚未展開,就僵在了臉上,最後扭曲成憤怒,“身上起火者,格殺勿論!膽敢後退者!殺!畏戰者!殺!殺!殺!”

他一箭射死了一個身上起火的士兵,然後扔掉弓箭,用力揮舞著手中的長刀,雙目赤紅地下達格殺令,他身邊的親衛跟著沖了上前去,揮刀斬殺了幾個後退的士兵,終於穩住了陣腳。

那些金兵也發現滅火不易,幹脆將身邊著火的人一刀砍死,避免火勢蔓延,那些人倒下之後,身上的火苗兀自不滅,燃成一個個人形火堆,發出刺鼻的臭味。

還沒碰到對方的汗毛,自家就先折損了一成兵力,完顏廷恨得牙癢,正要命人學著他們的樣子,挖土撲滅油櫃上的火,就聽到轟然一聲接一聲的巨響,幾個油櫃車相繼炸開,漫天的火油猶如朵朵紅蓮,灑向四周。

早在點燃了油櫃車之後,宋軍那邊的人就迅速後退,因為早有準備,他們退得有條不紊,陣腳絲毫不亂,完全不似金兵那邊自相殘殺得血流成河。

而當油櫃車炸開時,那仿佛來自地獄的毒火紅蓮,擁抱的只剩下還沒逃離的金兵。

甚至連完顏廷的親兵,因為上前督陣阻止怯戰後退的逃兵,也跟著沾染了不少火油,有個心志堅硬的,在左手臂上沾上火油時,竟毫不猶豫地揮刀砍斷了自己著火的手臂,捂著鮮血噴湧的斷臂逃回陣中。

“射箭!放弩車!殺光這些宋人!”完顏廷目次欲裂,這次被炸開的油櫃噴出的火油燒到的人太多,這樣下去都不用對方進攻,他們自己就先損失了一半,哪裏還有繼續作戰的力氣。

而那些宋人,還在隔火觀望,一個個枯瘦的臉上,黑色的眼中都跳躍著覆仇的火花,猶如地獄爬出來的餓鬼,讓人望之渾身不寒而栗。

他們的家園,親人,都是被這些金兵掠奪、摧毀,而他們茍延殘喘地活在世上,就是想找到一個覆仇的機會。

而現在,這個機會就近在眼前。

金兵散開,從當中推出了幾輛弩車,幾個金兵正吃力地拉動機關,準備發射。

“射——”

還不等他們啟動機關,就聽得宋軍中傳出個清脆的喝聲,一塊塊鬥大的石頭從人群中飛了出來,準確無誤地朝著剛剛露出身形的弩車砸去。

發令者正是岳璃。而她身邊的投石組,則是三人一組,一人負責望山定位,一人負責安裝石塊,一人負責機關上弦,其餘的流民則敬畏地看著他們,輪番將背負石塊送到投石機前。

先前弩車被藏在金兵隊伍當中,他們找不準定位,也藏在流民當中,如今一看到目標,岳璃一聲令下,自然毫不客氣地瞄準投射。

這種小型投石機是方靖遠根據後世單兵火箭炮的形式改造而成,以機弩上勁彈射比大型投石機更輕巧靈便,加上望山校對角度瞄準,打擊力度和精度都更有保證,用來對付敵方的弩車炮車等不便移動的定位重型武器簡直是一打一個準,殺傷力一流。

關鍵對付的還是那些毫無準備,自持有弩車和猛火油櫃,就以為可以所向披靡的金兵。

完顏廷自以為準備充足,卻沒想到,辛棄疾的情報組,早就把他們的底褲都摸清楚了。

方靖遠和辛棄疾收到情報,研究了一夜之後,以最快的速度讓人改造了裝備,派岳璃帶著海州貍和斥候軍一同前來。別看海州貍武力未必比得上那些軍漢,可瞄準定位計算的準確度,就算斥候軍那些身經百戰的老手都不是她們的對手。

“砰砰砰!”

弩車最多射出一輪,有的甚至連一輪弩箭都沒射出,就已被從天而降的石塊砸得稀爛。

這些弩車威力極大,可既不能隨便挪動,也不能持續進攻,一旦被砸中,哪怕沒砸壞,也會嚴重偏離路線,完全無法實現完顏廷的目標。

完顏廷眼見弩車一個個被砸壞,周圍的士兵也跟著被砸懵,毫無抵抗之力,就知道今日之戰大勢已去,只得咬牙揮刀,“撤!”

“哪裏逃!——”

然而此刻為時已晚,岳璃沖出人群,飛躍過那條火油土墻,避開金兵亂射來的飛箭,手中一對金錘舞得猶如旋風一般,所過之處,碰著就殘,擦著就傷,根本無一合之敵。

而她眼中的目標,只有完顏廷。

幾次下令,她已看得清清楚楚,此人就是這次率兵來犯的金兵大將,擒賊先擒王,要破金軍就必先拿下此人。

“走!”

完顏廷這會兒哪裏還有心思再戰,調轉馬頭,便準備逃走。

他身邊的護衛也緊緊簇擁著他,哪怕斬殺前面擋路的金兵,也要護著他先殺出一條生路逃走。

然而當他們踏著自己人的屍體退到河邊時,面臨的卻是已被沖走了石橋的濤濤河水。

完顏廷目瞪口呆地望著面前已被染紅的河水,忽然聽得身後殺身大作,還不等他回頭,就見身邊的護衛面露驚駭之色,大喊了一聲朝他撲過來。

然而為時已晚。

一對旋轉的金錘從後方飛過金兵的頭頂,重重地撞在馬上的完顏廷後心之處,骨斷筋裂之聲響起,完顏廷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向前一栽,直接從馬上墜入河中,被河水裹挾著沖走,轉眼只留下一灘鮮血,再無蹤影。

而岳璃則手持一把從金兵手中搶來的長刀,持刀而立,面頰上染了幾道血痕,愈發顯得她猶如天降羅剎一般,殺氣凜然地望著這些目瞪口呆地站在河邊的金兵。

“自己跳,還是我來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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