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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人間有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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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勝一聽才正式成立一個多月的“海州貍”竟然要向他的斥候兵挑戰, 大為意外。

海州貍是岳璃屬下的娘子軍名號,本來軍中多以將帥名號命名,如昔日楊家軍岳家軍, 方靖遠卻不建議這支娘子軍以娘子或岳璃的名字命名。

“既然練女兵,不同的兵種根據士兵的特點來訓練, 若要長久存在, 就不能成為一家一姓之兵, 而是我大宋之兵。”

“為國為民,若以娘子為名, 也太過顯眼, 出入引人矚目反而不易隱藏身份。倒不如以貍為名, 既與阿璃諧音, 又可引申為貍貓的靈活機變……”

“好啊!不過——”繡帛兒當時就舉手讚成,捂著嘴望向岳璃, 滿眼深意,嬌笑不已,“方使君莫不是忘了還有狐貍的貍?”

“這……”方靖遠立刻顧左右而言他, 完全無視她的問題,而是直接問岳璃道:“你們打算如何跟海州斥候較量?是單打獨鬥,還是團隊演練?”

魏勝也十分好奇,如今海州貍連岳璃在內, 一共不到二十個人,若論單打獨鬥, 岳璃一個能打十個,其他人十個都未必能打得過一個。而岳璃作為海州軍副將,親自下場未免有失身份,若沒有她, 那些女子之中,有幾個能打?可要是團隊演練……只要岳璃不上,海州貍對上斥候軍,幾乎是毫無勝算。

“都不是。”岳璃卻篤定地說道:“先前魏將軍也說了,用兵之道,力敵為下下策。孫子有雲,上兵伐謀。無論海州貍還是斥候軍,都不是負責沖殺的先鋒軍,自然要看誰取得的情報更多更準確,誰立下的功勞更大,方為勝者。魏將軍以為如何?”

魏勝一怔,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想派她們出去?不是演練較量?”

方靖遠聞言亦感意外,“你打算讓她們現在就開始實戰?”

岳璃點點頭,說道:“我們的情況比較特殊,就算演練,也很難看出效果。技巧都已經教下去了,能領悟多少,都得從實戰中來。”

“所以,這次你們打算出去打探情報?還是在城中尋找金人密諜?”方靖遠若有所思地說道:“最近海州建設全面鋪開,倒是放了不少流民進城,只怕其中也混有金人的探子,你們既然要演練,不妨拿他們來練練手。”

岳璃微微一笑:“弟子正是此意。”只不過,練兵至於,也要順便跟海州軍的斥候們練練手,省得那些漢子成日沒事就到她們的營地來晃悠,不管是存了什麽心思,都得讓他們先明白一個道理。

哪怕是海州貍中最嬌柔的小娘子,也不是那麽容易對付的,想打她們的主意,先看看自己的腦袋有多硬。

魏勝見兩人一言一語,就敲定了此事,頓時有些無語,感覺自己多餘,默默地點頭,為自己手下的斥候軍先打了個問號。

總覺得,這師徒倆如此默契的決定裏,有坑,還是個大坑,說不定會坑得他手下輸的很慘。

千萬別小看文人和女人,否則看看豫王府裏那根焦炭,就是前豫王完顏允成親身經歷。

可看到岳璃的笑容,魏勝後背一涼,忽然想起來,前幾日岳璃似乎跟他提過,軍中有些漢子不知是出於好奇還是其他用意,經常在海州貍的營地外轉悠,他當時並不以為意,只是了句“窈跳淑女,君子好逑”更何況這些漢子呢?若是真看對眼了,男婚女嫁人之常情,他們當上官的也不該阻止。

岳璃並未反駁他,只是哦了一聲就離開了,然後沒過幾天,忽然提起較量之事,還堅持“實戰”……這二者之間,會不會有什麽聯系?

魏勝著實不安,卻又不便拒絕,只能在吩咐手下斥候軍接任務時,再三提醒他們小心。

斥候小隊長隋暢滿不在乎地說道:“將軍你且放心,兄弟們絕不會傷了那些小娘子的,頂多贏的時候不取笑她們,也省得她們哭兮兮得還要人哄。”

他手下的斥候立刻哄笑起來,“暢哥你是巴不得把人弄哭了好去哄吧!”

“滾滾滾!”隋暢是魏勝一手帶出來的,精於追蹤偵察,看似個粗糙的莊稼漢,實則心細如發,“你們這些混球可別嚇著了小娘子們,當心被她們嫌棄,以後連媳婦都娶不著!”

“暢哥思春了!想娶媳婦嘍!”

隋暢一腳踹過去,“滾一邊去!還不趕緊去做事,要真輸給娘子軍們,我看你們的臉還往哪擱!”

魏勝摸摸下巴,看著這幫小子打鬧著離開,愈發覺得不靠譜,忍不住跑去方靖遠那旁敲側擊地打聽消息。

“阿璃的想法,你問我啊?”方靖遠笑了笑,“那你先說說,你在怕什麽?”

魏勝有些尷尬地撓撓頭,想了半天,還是坦白說了,末了,又補充道:“其實那些小子也並無惡意,只是軍中素來無女子出入,他們從軍多年,有家不能回,也沒人給張羅成親之事,一下子看到營地裏來了這麽些小娘子,難免有些心思不定,不過我敢保證,他們絕不敢亂來。”

方靖遠嗤笑一聲,“還好他們沒亂來,否則阿璃才不會這麽簡單地只是比個抓間諜。真比武,你那有人能接她幾錘?”

“這……”魏勝不得不承認,岳璃還真是是手下,呃,不,錘下留情了,也幸好那些混小子也就是口上花花,沒真犯下軍規,否則他也保不住。

方靖遠拍拍他的肩膀,有些同情地說道:“你也不必為他們操心,在這裏,就算輸了,也是輸給自己人,沒什麽丟臉的。可若是這麽大意,有點功勞就飄了,那出去要是輸了,丟的可是自己的性命。讓他們歷練一下,沒壞處。”

魏勝無語地點頭,這還沒開始較量,您就已經篤定我手下輸定了,方使君這心偏得也太離譜了吧?

要是比女紅廚藝,他手下或許比不過這些小娘子們,可才經過一個來月的培訓,這些小娘子就能勝過他精心調教了一年多的斥候,他還真不信。

金人的間諜,可沒那麽容易抓的。

魏勝有些不服氣,回去使勁敲打了隋暢他們一頓,讓他們打起精神來,要是輸給了娘子軍,就都滾出去守外面的營寨,別說看小娘子想成親,全年都甭想放假休息了。

斥候們被訓的鬼哭狼嚎地回去,可依舊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就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瘦得一陣海風都能吹跑的小娘子,還能跟他們比眼力比耐力比偵查力?他們會用實力證明給她們看的。

結果,第二天開始比賽,隋暢帶人分散在城門口和工地上盯著流民時,就聽說貍娘們已經抓到了一個密諜,還是已經混入州衙險些刺傷方使君的此刻,頓時大驚失色,後悔不疊。

不是他們不行,而是對手太狡猾,他們辛辛苦苦在撒網捕魚,她們居然玩起守株待兔這一招!

簡直不講武德!

他們怎麽就忘了,如今的金軍裏面,可不全是金人,還有不少降兵降將,甚至連豫州的副將昔日都曾是魏將軍的同僚。而如今包圍海州的金兵中,有不少人就是山東和淮南道本地人,被金兵招納後專門用以行間探密,刺殺將領,當初魏勝剛奪下海州沒多久,就曾被混在流民中的金國密諜行刺了好幾次,幸好魏勝本人就是斥候出身,機敏過人又有一身好武藝,才僥幸逃過刺殺。

可現在的海州知州方靖遠方使君,那是出了名的足智多謀、身嬌體軟……呃不對,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若是被人混入州衙,豈不是壞了大事?如今的海州城欣欣向榮,蒸蒸日上,可全靠這位使君大人撐著呢!

不光是隋暢,連魏勝都跟著趕去了府衙,生怕那些小娘子們應付不來,沒清理幹凈,讓方使君再出什麽意外。

等他們趕到府衙,正好趕上繡帛兒和霍小小在拷問探子。

一看就一個激靈,尤其是隋暢,當場縮到了魏勝身後,瑟瑟發抖,以前有過的一點點小心思,這會兒也像是被寒冬臘月當頭澆了捅冰水下去,徹底涼透了。

繡帛兒換了條飛索,現在這個平時系在腰間就是條腰帶,扯開來抽人捆綁吊打都格外好用。

如今就吊著兩個探子在玩蹺蹺板……飛索穿過房梁,一頭綁著一人的手,他們腳下各自踩著蹺蹺板的一頭,腰帶卻被霍小小和繡帛兒握在手中。

兩人輪流發問,誰先搶答有理有據的,就會被拉下來踩在板子上,能稍微喘口氣,可另一人就會被拽得高高吊起不說,腰間的腰帶也會被勒緊入肉,看著就讓人十分……肉疼。更不用說親身體驗的兩位了,那簡直是不要骨氣不要臉皮地跟著搶答不說,還要啐同伴一口咬他說的不對,跟著再補充幾句,生怕說得少了下個回合吊上去的就是自己。

再仔細看看,那木板上似乎還包了層皮毛,只是並非兔皮貂皮那種柔軟的好物,而是灰黑色粗糙發硬,根根毛發都如利針一般豎著的,每當他們落下時腳踩在上面,都會忍不住全身抖一抖,想跳起來又動不了的模樣,又笑又哭,形容格外痛苦,如同瘋魔一般。

隋暢少年時擋過獵人,見過這東西,也曾經用過,見此情形,也不由抖了抖,小聲地在魏勝身後說道:“那是狼皮……”

魏勝已經看得清楚,那兩人都赤著腳腳底發紅,哭哭笑笑跟發神經似的,顯然上去是受苦,下來也好不了多少,如此折磨人的玩意兒,真虧她們能想出來。

“誰派你們來的?”

“是呼卓將軍……將軍說了,海州使君是個小白臉,是宋國皇帝的寵臣,逮回去能換不少贖金……”

“是董將軍,他讓我殺了海州使君,栽給魏勝,便可借宋國皇帝之手除去魏勝……”

“放了我!大金鐵騎距離海州不足三百裏,指日便可拿下海州,你們若是殺了我,定會被將軍下令屠城!”

“求求你放了我,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了!”

“你放了我,我什麽都說——哈哈哈哈哈!放開我哈哈——嗚嗚!”

“饒命啊啊啊!”

“啊啊啊臭小娘你不如一刀殺了我——”

“殺了我吧!求你了……”

這場面,著實讓習慣用鞭子抽打的硬漢們有些吃不消,面臨刀槍箭雨都不怕的隋暢都忍不住背後發冷,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昔日對繡帛兒曾經起過的什麽遐思綺念都蕩然無存了。

魏勝走到方靖遠身邊,確定他一根汗毛都沒傷到,方才問道:“使君無礙,實乃萬幸。不知他們是如何被發現的?”

先前的海州府衙是他一手打理的,方靖遠來了之後才辦的移交,這兩人他看著眼熟,雖然也叫不上名字來,卻肯定是昔日自己見過的人,竟然潛伏在府衙如此之久,想必跟當初行刺他的探子也脫不了幹系,只是隱藏得更深,沒想到竟會被抓出來。

與其相信是才入伍一個多月的海州貍揪出來的人,他更願意相信這兩人是行刺方靖遠時失手被抓。

或許這才是真相。

方靖遠顯然沒領悟到他的心情,笑吟吟地說道:“還多虧了小小。她今日負責巡視府衙,看到大家洗晾的衣物裏,有兩件特別的。結果一查,發現這兩人雖然自稱是一個山東一個豫州人氏,可穿得衣服裏衣都是燕京的布料和款式,想來兩位哪怕身穿漢服,也心在金營啊!”

那探子心中暗暗叫苦,海州軍又窮又苦,他們跟著也得過苦日子,外面穿得破破爛爛也就罷了,旁人看不到的裏衣,自己才能感覺舒服的部位,怎麽就不能穿的舒服點了。結果就被個滿臉疤痕的醜婆娘給發現了端倪,用這般毒計拷打,就算挨百十下鞭抽都能忍的,卻忍不了這吊刑和足刑,幹脆就認了,也不怕他們真敢動手。

“我金國大軍不日就抵達海州城外,我勸你們還是放我們下來,好生款待,來日你們投降時,我們還能替你們說幾句好話!”

刑罰一停,其中一人就忍不住叫囂起來,“我可是董將軍的人……”

“所以董成那個王八蛋讓你來陷害我?”魏勝的眼角抽了抽,若是真被他們得手殺了方靖遠,他就算能洗清罪名,也脫不了保護不力的責任,到時候被罷官撤職事小,海州城人心散了事大。

那人脖子瑟縮了一下,眼神閃爍,“是……又如何?”

魏勝冷哼一聲,轉頭朝方靖遠抱拳一禮,說道:“方使君可借此人與末將一用?”

方靖遠本就懶得處理這些人,當即求之不得地揮揮手,“都帶走吧,記得先給兩位小娘子記上一功,這兩人被發現後還想動手,是繡帛兒把他們拿下的。”

“沒問題!”魏勝立刻讓隋暢將兩人帶走。

繡帛兒手一揮,解下綁住兩人雙手的飛索時,隋暢看到兩人手腕上深深的勒痕,不由咋舌不已,這手筋看來是已經斷了,就算放回去也是兩個廢人,這看著嬌滴滴軟綿綿的妹子,出手可真夠辣的。

正想著,擡頭時就見繡帛兒沖他一笑,眼波流轉,腰肢如柳,端的是嫵媚風流,可往日遠遠看著都能止不住心跳加速的隋暢這會兒只覺得頭皮發麻,趕緊低下頭扯著兩個半殘廢的探子離開府衙。

臨出門時,還聽到身後傳來小娘子的嬌笑聲,清脆如銀鈴一般,可隋暢再也沒了昔日看窈跳淑女的心情。

她們會守株待兔,他們也能放長線釣大魚。

既然這些探子恐嚇說金國大軍將至,他們就先放了一個出去,又派了個身形跟另一人差不多的斥候喬裝打扮後跟了出去,準備入金軍大營打探一番。

這邊的府衙裏,方靖遠還在安撫岳璃,阻止她親自出城查探。

“你們在這邊設下埋伏逮到金兵探子,已經領先一局,出城打探之事,以女子之身太過顯眼,若是被人發現,她們的武力不足,只怕會力有不逮。不如留在城中,再細細排查一遍,金軍既然敢大舉興兵來犯,在城中的探子就絕不止這兩人。”

岳璃有些不服氣地說道:“先生是偏心於魏將軍嗎?怕他們輸了丟臉?”

方靖遠哭笑不得地說道:“我何曾怕過他們丟臉?他們丟臉與我何幹?你若是有事,我才會擔心!”

岳璃抿了抿唇,不甘地說道:“可在城中捉個探子,遠比不上出城迎敵的功勞……”

“嗬,你還想搶功啊?”方靖遠忍不住擡手,本想敲打她一下,可看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的霍小小和好奇地看著他們那的繡帛兒,還是放下了手,沒好氣地說道:“立功心切也得看時候。”

“你們才到海州幾天?就想跟人爭功?強龍不壓地頭蛇懂嗎?就算你們能幹,也不能在這個時候爭功。魏勝作為一軍統帥,既然他決定了派斥候前去,你們就老老實實守在城裏,軍令如山,懂嗎?”

“明白!”岳璃深吸了口氣,“是弟子錯了,請先生見諒!”

“知錯就改才行。”方靖遠瞪了她一眼,“可別想著一轉頭就自己跑出去,眼下城外還有十幾萬流民,得盡快將外城墻合圍,讓他們都進來,免得被金兵抓去當成人質,到時候打與不打都是問題,如何對得起海州百姓?”

“弟子謹記先生吩咐,絕不有違。”岳璃這回是徹底熄了跟隋暢搶功的心思,連忙向方靖遠告辭,前去外城巡視。

霍小小則如幽靈般退回門外屋檐下的陰影中,若是無人註意,根本看不到那裏還藏了個人。

方靖遠在心底暗嘆一聲,這次霍小小揪出密探的事,也讓他發現,他先前隨口瞎扯,誤打誤撞讓岳璃試著練習的“木葉家五行遁術”,竟然被她真的練出了點門道來,還傳授給了這些海州貍。

其中學最好的,應該就是霍小小了。

她不僅能夠選擇最適合隱蔽的服飾,還學會了調整呼吸,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這或許也跟她在燕京浣衣院長大有關,不讓人發現自己,隱藏自己的存在,幾乎已經成了她的本能。

那些所謂的證據只是借口,真正的證據是她的眼睛和耳朵。她看到和聽到了這兩人的算計,甚至連他們對外傳出的密信都已經截獲下來,由其他人負責繼續追蹤,而這兩人只是用來殺雞儆猴,或者說打草驚蛇的靶子。

他倒要看看,這海州城中,還有多少金人暗藏的密探,想要裏應外合,趁亂拿下他的人頭。

那些金人還真以為,他是個傳說中那般“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白臉”?那他這次就一定要讓他們見識一下——

屬於科技的力量!

作者有話要說:  小方:呵!居然看不起我?!那就讓你見識一下——

小岳:我來!讓我上——

小方:好叭,被人保護的感覺,棒棒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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