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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五雷轟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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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允成是真的不想回去嗎?

並不是。

走得慢是他想要拖延時間嗎?

要能插上翅膀飛上天還不會掉下來摔死的話, 他絕對第一時間插翅北飛,絕不會再在南邊多待一天!

要不是離開臨安的時候,那些“不懷好意”的宋人送給他的美人, 他也不會發現,隨從們一直瞞著他的最重要的問題。他當日看似傷的十分嚴重, 其實除了鼻梁骨是真斷了, 其他地方都是皮肉傷, 沒傷筋斷骨,也沒內傷, 加上禦醫親自來給他療傷帶的都是他回去的路上就能養得七七八八, 等到了燕京又是龍精虎猛的壯漢一條。

可明明那些皮肉傷都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唯獨一處徹底雄風不振,空對美人滿腔火氣無處發洩, 只好都發作在那些蠢貨隨從身上。

要不是他們無能,怎會累他受傷,要不是他們隱瞞, 他怎知這傷可能終生不治。

這消息要是傳回燕京,才真是要了他的命。

所以就算他再想回,也得先治好病。

大宋的神醫,可比大金的醫生要多得多也強得多, 不承認都不行。

傷在要害,不能騎馬, 馬車又太過顛簸,只能坐船,在船上憋了幾日,完顏允成就快要抓狂, 好容易到了自己的封地,當然要先停下療傷,順便將那些提前走官道回來的隨從都處置了,就無人知道他在臨安“受傷”之事,就算掩耳盜鈴,他也照舊過著在外人看來夜夜笙歌的荒淫日子,實則拼命地四處尋訪名醫神醫巫醫……只要能治病的,一概都要。

至於什麽出使臨安之事,早已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若是不能盡快治好病,他如何能有臉上燕京覆命?

若是連燕京都不能去,他這使命回不回覆都一樣。左右皇帝也沒指望他能幹出什麽大事來,燕京是留給太子的,可他也是要臉的,恐嚇宋人君臣威脅要還四州不成,反倒被個瀛洲使者打成半殘,傳出去他還如何能在上京立足?

尤其是那個瀛洲使者還留了封信給他,讓他轉交父皇。完顏允成又不是那種聽話的好孩子,到手第一時間就拆開偷看了,一看更是氣歪了鼻子。

源靜澤在信中對他極盡嘲諷之能事,連帶著還諷刺了完顏雍虎父犬子,居然罵他是狗……這信要是真給完顏雍看了,他只怕真會被打斷狗腿扔出宮去。

破罐子破摔的完顏允成先派人送了封信去燕京,說自己要敦促宋人進獻歲幣,還要順便處置一下封地內的各項事務,耽擱一段時日回京,然後就開始瘋狂地進行自己的求醫大業。

然而,苦藥沒少吃,針沒少挨,他都容忍那些庸醫把他快紮成刺猬了,卻無法容忍一天天下去毫無起色的病情。

豫王府的人已經被他折騰得人心惶惶,走路都得踮起腳尖生怕發出聲音引起他的註意,那動輒就是一頓毒打不說,一不小心就會丟了性命。這幾日從王府後角門扔出去的竹席卷筒不知有多少,連負責收斂街頭孤寡餓殍的雜役這幾日路過王府都格外心驚膽戰。

至於豫州境內這幾日丟了多少女子,不見了幾個名醫,尋常人根本不敢問也不敢追究,稍微消息靈通點的大戶人家都趕緊帶著家中女兒先離開豫州避難,一時間,這昔日中原的繁華城闕中竟清冷雕零得不似人間。

“還真是……偌大一座城,連一個出門女兒家都看不到啊!這完顏允成,真是作孽啊!”

辛棄疾搖頭喟嘆,回頭笑看了方靖遠一眼,說道:“元澤若是肯扮做女裝,怕是入城之時,就會被送去豫王府,倒是省了我們一番手腳。”

方靖遠黑著臉白了他一眼,他是來跟著看熱鬧,可不是跟著來被人當熱鬧看。

“你不是說已經安插了探子在豫王府,還用得著我扮女裝?想耍我是吧?把水工坊的圖紙還我!”

“嘿嘿,我就是來也巧,我進城時收到消息,還真有人混進了豫王府,不過情況不大好,咱們還得想辦法……”

“那倉山寨的人幾時能到?”方靖遠皺了皺眉,說道:“這完顏允成雖是個草包,可豫州城的兵馬不少若是強攻,只怕不易。”

“何止不易。”魏勝苦笑道:“豫州城守將董成原本是楚州軍副將,後來曾隨我舉義,可惜在海州被圍時,受人蠱惑,轉投了金兵,若非他設計埋伏,我也不至於困守海州,無力支援沂州兄弟。”

“那你還敢跟我們來?”方靖遠著實佩服這兩人的膽量,原本都是在這一帶混的大佬,難免會有不少熟人,他們居然還敢喬裝進城,真不愧是藝高人膽大。反觀他自己,要不是因為帶著岳璃這樣的高手,還備了些七七八八的工具,還真不敢進入敵軍戒備森嚴的城池。

辛棄疾笑道:“我那不是好奇,你到底有何奇招,能讓完顏允成死得其所,還不被完顏雍察覺問題。”

方靖遠:“我原本只是有個想法,現在見他這般作死,倒是真有了個辦法。不過,就算萬事俱備,眼下也尚欠春雷一味,兩位若是有其他安排,可自行其便,待我安排妥當,必定通知你們前去看戲。”

他心中有數,這兩人甘冒奇險進城,顯然不僅僅是為了看熱鬧,若是他能無聲無息地殺了完顏允成,後續之事尚可大做文章,兩人都是精於諜報、密探之人,自然不會錯過這些機會,但他們真正要做什麽,既然不說,他也不會主動去問。

朝廷諸君對“歸正人”一直心懷戒備,既要用得實處,又百般堤防,而他們自己何嘗不是狡兔三窟,給自己仍留有餘地,既是為了家鄉父老,亦是為了在這亂世中尋求更好的機會。

天氣預報方靖遠並不擅長,但他會通過觀察空氣濕度來判斷雷雨天氣,估摸著這幾日可能有雨,就讓岳璃去定制了一頂高帽,特地囑咐務必要以精鋼為龍骨做成“鋼盔”,頂部原本插著的翎羽換成以精鐵鍛成的細長尖刺,足有三尺餘長,高高地豎在頭不出的古怪造型。

就連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辛棄疾見了這頂“高帽”,也忍不住大呼古怪。

“就這?能讓完顏允成無疾而終?”

“無疾而終豈不是太便宜他了?”方靖遠嗤笑一聲:“他這般作惡多端、荒淫暴虐之人,理應遭天譴才是。”

“是啊,你隨便去這豫州城中問個人,誰不想他被天打五雷劈,死無葬身之地呢?”辛棄疾嘆道:“可是且不說他身邊重重護衛,就是他本人,我們當中除了阿璃之外,恐怕也無人是他的對手。單是他那一對虎爪,就不知毀了我們多少好男兒。”

他昔日也曾與完顏允成的手下交鋒,雖然各有勝負,但對完顏允成本人的戰力還是有所了解的,所以才會一直安排人尾隨盯梢,而不是直接動手行刺。畢竟他手下的人都是跟隨他多年出生入死,沒有十足的把握時,他絕不會讓他們輕易冒險,勇敢可以不怕死,但絕不是毫無準備地貿然送死。

“說的對啊!”方靖遠彈指敲了敲手中的鐵高帽,他們自是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可若是換了後世之人,只要看到這帽子的造型,第一個想到的,是——

呃,天線寶寶!沒錯,這高帽的頭頂,並非什麽象征勇武高貴的金翎,而是根不折不扣的天線。

若是在風和日麗之時,這根天線也就是個裝飾物,可若是到了雷雨交加之日,這就是純金屬打造,如假包換的避雷……不對,引雷針。

他前幾日讓辛棄疾聯絡了暗探,先送去了一個小型治療儀,那是借助摩擦生電原理,可以短暫產生微弱電流的“小電棍”,完全達不到電倒一個諸如完顏允成這般彪形大漢的強度,卻可以使他某些毫無知覺的部位得到刺激,產生極其微妙的反應。

於是,神棍就被當成了神醫,賞賜無數金銀和數名美女,請他再次“做法”,為豫王治療。

經過神棍頗費心思的一番推算後,定於三日後雷雨之日,開壇做法,還請豫王親自登壇,請得神明護體,以表誠心。

完顏允成起初還不信這些神神鬼鬼之事,可偏偏久病無良醫,病急亂投醫,什麽巫術巫醫都試過,如今這神醫竟然能讓他有所感覺,自是求之不得,別說只不過是在雷雨中登壇拜神,就算讓他真的去果奔他也絕對不會有二話。

方靖遠聽辛棄疾轉達了豫王的感激之情後,深深感覺到自己的道德底線還是遠遠超過這群人,至少為了自己以後的名聲,也得給那位留條底褲。

畢竟,就算五雷轟頂,雷公也是有眼睛的,真讓雷神辣眼睛發怒,連累到別人就不好了。

善良的方博士將特制的雷公帽交給了辛棄疾,讓他派人送進了豫王府,然後就開始坐等好戲上演。

就在完顏允成“誠心誠意”地在豫王府的花園中讓人搭建十丈高臺,準備請神作法時,一條小道消息已經在他眼皮子底下傳遍了整個豫州城,甚至開始迅速地向外擴散,一路順著金國驛站,傳往燕京。

“什麽?豫王有疾?故而不敢返京?”

“聽說豫王……如今名聲,能止小兒夜啼,已使豫州城中十戶九逃,路無行人……”

“聽說是去出使臨安後得了病,莫不是做了什麽傷天害理之事,遭了報應?”

“別說,說就是死罪!”

“那豫王還打算讓人做法求神,哪家神明敢庇佑他啊!”

“說不定人家就是打算請天命,若是能像宋國天子那般,引得真龍現世……”

“就他?居然也想請真龍現世?”

“豫王本就是野心勃勃之人啊,去了趟南宋竟然心大了許多……”

“那他是真病假病?為何不回燕京覆命?”

“誰知道呢?”

……

逃出豫州避難的人,跑到半路聽到傳聞,跟著添油加醋,愈演愈烈,這傳言本就是一傳十十傳百,傳到最後誰知道原本是什麽樣子,如此一路傳言變形變形再變形,等到傳入完顏雍耳中時,已經完全變了調調,就連最早炮制謠言的方靖遠和辛棄疾都沒想到,這謠言最後會變成什麽樣。

“豫王從臨安得了真龍之氣,打算在豫州請神?”

完顏雍重覆了一遍,怎麽聽都覺得哪裏不對勁,完顏允成是什麽樣的蠢貨,他如何不清楚?若非如此,也不會派他去南宋要錢要地,可沒想到,人沒回來覆命,這風聲卻傳得十分可疑。

“太子,你覺得此事可信嗎?”

太子亦是半信半疑,“傳言之人都是聽人傳聞,各有說法,還是等豫州諜報正文,再做結論吧。”

他們沒等到豫州諜報,就先等到了完顏允成的死訊。

據說,當日原本清空萬裏,完顏允成登上十丈高臺後,忽有烏雲滾滾自天邊襲來,鋪天蓋地,其間風湧雷動,隱隱有虎嘯龍鳴之聲,眾皆拜倒。

唯豫王高居臺上,一心請神。

於是電閃雷鳴之時,幾乎所有人都看到,天空銀蛇亂舞,無數閃電匯聚成一道粗若水桶般的電光,直落在豫王府上空——

劈在了豫王頭上。

眾目睽睽之下,大金豫王,完顏允成,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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