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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巾幗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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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諸君三思!”

一席話罵得湯丞相啞口無言, 眾多曾經去“拜會”過完顏允成的大臣也面紅耳赤地低頭不語。

崇政殿上的朝臣中,屬方靖遠的品階最低,若不是趙昚的“寵臣”, 還真是沒資格在這裏議政, 所幸大宋歷代禦史臺禦史都以直言敢諫聞名, 他身上的禦史兼職一直還掛著, 朝堂議政辯論之時, 懟人也不能算是他失禮。

反而是這充滿年輕人蓬勃血氣的一席話, 罵得人很難堪, 很紮心, 卻也真正激起了眾人心底的血性。

若有選擇, 誰願喬身為奴?若有可能, 誰願怯米約業吶兒換取平安富貴?

哪怕原本跟方靖遠有種種不對付的人,這會兒也都按下了袖中彈劾的奏章, 反正他已經要走了,海州那種孤懸海外,被金兵包圍之中的小城,還能守得了多久?年輕人既然血氣旺盛, 非要去撞個頭破血流, 那他們也大人不計小人過,由得他去就是。

包括湯丞相都如此安慰著自己,你嘴再利又能如何, 金兵的鐵蹄金刀是從來不會跟人講道理的,到時候, 看你憑這張嘴,如何能敵得過真刀真箭。

方靖遠的升官外放,簡直是吏部辦理手續最快的記錄, 連帶著魏勝和辛棄疾都跟著沾了“光”,只是去領行文時,聽到申請去金國出使,交付國書歲貢任務居然還有兩個人在爭搶,都不由呆住了。

朝堂上的相公們聞之色變的必死任務竟然還有人搶?

聽到爭搶的人名字時,方靖遠不禁有些峭猓其中一人是陸游,陸大佬的脾氣他知道,但出使外交這種任務,他未必能勝任。想不到還有如此慷慨赴死豪情之人,除了他之外,還有一人,姓範名成大,紹興二十四年進士,如今是樞密院編修。

若說明朝有四大才子,南宋亦有四大詩人,辛棄疾以詞聞名於世,尚不在其中,方靖遠眼前如今就站了兩位。楊萬裏、陸游、範成大、尤袤四人合成南宋中興四大詩人,其中最有名的是陸游和楊萬裏,然而政績最為出色的卻是範成大,後世甚至將他與範仲淹相提並論。

他那一句“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簡直是千古情詩典範,後世死宅如方靖遠,接到過的情書裏,就有不下十指之數引用過這位的名句。

陸游出使會如何,方靖遠不敢想,但若是範成大,他倒是不擔心了,那位的能耐,在沒有他的那個時空,都能單刀赴會,直面完顏雍尚能全身而退,不損使節之禮,不受金人之困,由此可見一斑。

果不其然,當晚陸大佬就敗陣而歸,訕訕地來找方靖遠和辛棄疾喝酒,順便約下替二人踐行的時間,言辭之間,頗有不忿之色,對範成大的半路截胡一肚子的怨氣。

“範至能欺我,明明是我先提出出使之事,他卻堅持要去,還說不光要去請金帝變更受書之儀,官家不再向金帝稱臣,還要索求徽欽二宗陵寢之地,前去祭拜……我哪裏想到還有這麽多事,就被他搶了先!”

好吧,方靖遠和辛棄疾對視一眼,跟範成大一比,陸游果然還是單純得多,只知道出使是為進貢和國書受禮之事,其實形式上的變更,只是雙方暗中角力的結果。

看似提出的條件越多,越挑戰金國的耐心和底線,其實這些細節更多的是試探金國目前的國策和對宋的政策。

完顏雍繼位之後,先忙於內政,還要鎮壓遼人遺補的叛亂和中原地區的農民起義,有完顏亮的前車之鑒,真正大舉興兵伐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他要派完顏允成來恐嚇和威脅南宋君臣,保持自己的霸主地位。

而同樣,趙昚也是想通過拒絕向金使行禮,變更受禮之事和對金帝的稱呼,再進一步到徽欽二宗的陵寢,到北宋俘虜和幸存者……每一步試探,都是雙方對未來決策方向的調整。

這樣微妙而覆雜的任務,的確不是陸游能勝任的。

他固然有一腔熱血,滿腹豪情,大不畏死,可若只是不怕死,那這個任務就徹底毀了。

範成大看似字字鋒芒,咄咄逼人的策略,的確勝過了陸游,可實際上他提出的條件有明有暗,的確高於陸游。

方靖遠拍拍陸游的肩膀,安慰道:“務觀且勿難過,你在工部公務繁忙,還要兼任《大宋朝聞報》編輯之事,如何能抽身出使?範至能性情剛柔並濟,智勇過人,或能破開死局,豈不更好?”

陸游郁郁地說道:“你就直說我不如他便是。”

辛棄疾嘿然一笑,說道:“若是論詩,我亦不如你,可填詞之快,你又未必及得上我。要不約範編修出來,你我二人以詩詞行酒令,好生讓他見識下務觀之能?”

“你們三位盡興就是,我就不去了。”

方靖遠表示自己要回避,文科學渣一聽到作詩填詞就頭疼,尤其是還要行酒令,那豈不是要他醉死在酒缸裏?當即找了個最好不過的借口。

“阿璃和九郎明日便要參加殿試,文武狀元要同日游街,就看明朝了!”

“對啊!”辛棄疾撫掌笑道:“既是如此,咱們就延後兩日,待阿璃和九郎殿試之後,我去尋兩壇足年的狀元紅來,定要不醉無歸!”

隆興元年的殿試,註定是記入史冊最為令人難忘的一次。

四月十九日,皇帝於集英殿唱名取仕,以禮為題,當堂讓眾進士對策。雖然事先考生們都研究了無數遍近期的《大宋朝聞報》和太學的各種模擬試題,甚至連那些私刻的《五年省試三年殿試》的卷子都研究了一個遍,大多數人都以為此次文舉會以撫邊之策為題,武舉則當論北伐之道,可誰也沒想到,趙昚問的是“禮”。

“仁、義、禮、樂……紀綱法度,所以維持治具者也。……士相與談仁義,蹈名節,而不矜糜曼之虛文。民相遇興禮遜,趨本業……其策安在?”(註1)

而對武舉人,他問的亦非北伐之策,而是《武經七義》,幾乎是武舉必修的《武經總要》基礎知識,可越是簡單的題目,就越難出彩,如此一來,那些武藝卓絕的武進士,在殿試時的優勢蕩然無存,好在岳璃的基礎打的紮實,又是從底層的邊軍中歷練過的,奪魁幾乎毫無懸念,只是霍千鈞卻大鞘手,沒能進入三甲,只得了二甲頭名,沒了三甲游街的榮譽,懊惱不已。

三日之後,文武狀元打馬游街,往年最出彩的都是文狀元,可今年整個臨安城的小娘子幾乎瘋魔了一般,都在為武狀元歡呼。

無他,只因這是大宋開國百年以來,甚至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巾幗女狀元,人人都想湊近來瞧一瞧看一看,這位女狀元可是生了三頭六臂五大三粗方能戰勝全國各地的英豪壯士,奪得武舉魁首。

可他們看到的,是個有些削瘦的少女,看起來雙十年紀,生得英氣勃勃,且不論相貌如何,單是一對晶亮燦然的眸子就足以讓人見之難忘,完全忽略她的容貌和性別,那種凜凜然颯爽風姿,無需任何裝飾,便可卓然傲立於所有男子之中,散發出獨屬於她的魅力。

“岳璃!岳少帥!”

人群裏忽然爆出一聲大喝,帶著幾分哭牽“岳元帥在天有靈,後繼有人!我大宋光覆有望,指日北伐,收覆故土,不搗黃龍誓不還!”

那人白發蒼蒼,約莫五六十歲年紀,跪倒在禦街前,雙目熾熱地望著岳璃,然後朝著西北方連磕了三個響頭,“岳帥,您後繼有人,我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圍觀眾人方才明白過來,不禁嘩然。

“原來武舉狀元是岳元帥之孫,難怪如此了得!”

“聽說她天生神力,使得便是岳雲的那對金錘,光單錘就八十斤重呢!”

“聽說她出世之時,便現有異象,自幼都是當男兒般養大的……”

“莫不是花木蘭在世?”

……

路人們尚在討論岳璃的出身,有些年紀大的知道岳飛父子之事的,都感慨不已,雖不能說太上皇當初被奸佞秦檜蒙蔽,以致害了忠臣良將,可讚美當今官家識人善任,撥亂反正,肅清朝堂奸佞,定然能中興大宋雲雲。

小娘子們哪裏知曉那些典故,她們只知道,今日有岳璃奪得武狀元,以後她們也同樣有機會進武學參加武舉,甚至各大書院也不再拒收女生,昔日向她們關閉的大門,從這裏打開一道縫,慢慢地,會給她們帶來一個新世界。

而她們,也同樣會回以自己的光彩,隨著這些打碎了陳規墨矩的女子一起,走上一個與她們上一輩完全不同的道路。

看著灑向岳璃的漫天花雨和荷包,方靖遠不禁唏噓不已,霍千鈞卻不滿地沖他翻了個白眼,“嘆什麽氣?是不是覺得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如今滿臨安城的小娘子們口口聲聲喜歡的都是阿璃,早就忘了你這個探花郎了!”

“是啊!”方靖遠簡直求之不得,感激涕零,“阿璃真是我的好徒弟,拯救為師於水火之中!只望她日後能登壇掛帥,如穆桂英、邠國夫人(梁紅玉)那般,名垂青史,帶出一支真正的娘子軍來!”

“來了來了!”霍千鈞忍不住從他手中抽出一支牡丹來,朝正好路過樓下的岳璃扔了過去,“你準頭不夠,我來幫你砸——”

方靖遠還沒說自己壓根沒想過朝岳璃擲花,霍千鈞就已經搶了自己手裏最鮮艷的那朵大紅牡丹扔了出去,他剛伸出手去,沒攔住,眼睜睜看著那朵花飄落下去——

岳璃忽然擡頭,似有感觸般朝他們這邊望過來,猛然一伸手,從朝她落下的漫天花雨之中,獨獨捏中了那支牡丹,順手別在了胸前,朝他燦然一笑。

看那眉眼彎彎,笑靨盈盈,方靖遠忽地呆住,感覺,其實,送朵花給弟子……

嗯,也不錯。

作者有話要說:  註1:節選自趙昚殿試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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