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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胡攪蠻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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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允成的傷勢, 有點麻煩。

如果他一開始真被岳璃錘飛,估計也就是個筋斷骨折,上個夾板躺幾個月就能養好。

可他偏偏囂張霸道的虎皮下藏了顆慫貨的心, 欺軟怕硬地攆著隨從們上去圍攻岳璃自己卻想退路, 結果……自己挖的坑自己跳, 自己弄壞的欄桿自己靠……當然是靠不住的。

其實辛家茶樓並不算太高, 二樓摔下去, 運氣只要不是糟糕到極點, 也就像之前的小二一樣摔落在桌上斷了條胳膊, 可偏偏完顏允成喊救命還真有人“救命”了, 繡帛兒的銀索裏是摻了特制銅絲的, 才能以柔克剛運轉自如, 比一般的皮鞭還要狠得多。

哪怕外面包了層輕飄飄雪白的蠶絲軟緞,也無法改變它內裏兇殘無比的本質。

被銅絲勒一圈……諸君可以想象一下淩遲的慘狀和刮魚鱗的感覺, 當時完顏允成就是那種感覺,痛到無法言喻,偏偏手下那些蠢貨還搶過去使勁拽他,每拽一下, 等於給他腰斬割一刀, 還有下面不可言說的部位……如此被拉鋸似的絞割,那是怎麽一個慘字了得!

不過最嚴重的的一擊,還是在他怒吼眾隨從放手後, 忽略了當時他頭下腳上的姿勢,這一松手, 哪怕高度只有小夥計摔下去時的一半,可他是臉先落地,當場那張被岳璃兩耳光扇腫的臉就像開了染料鋪子, 鼻涕眼淚鼻血口水稀裏嘩啦地糊了一臉,等隨從們沖下樓把他翻了個身時,都險些沒能認出他來。

這一摔,就把他徹底摔暈了過去,哪國語的“蠻”人,只能擡著完顏允成急沖沖的離開茶樓出去求醫。

外面的醫館他們也不敢去,出了茶樓後,也不知誰喊了聲“金狗”,就有臭雞蛋扔了過來,砸在他們身上淅淅瀝瀝地揮之不去,跟著還有從旁邊樓上潑下來的水、不知從哪飛來的爛菜葉……只要一回頭,人影都沒,一轉身,就有些臟爛臭的東西砸過來,簡直躲都沒地方躲去。

先前他們一路縱馬肆意而來,不知沖撞了多少攤子和行人,完顏允成撞傷打傷的人,這會兒都在醫館,其他人雖然敢怒不敢言,可趁著他們受傷狼狽逃離時,落井下石渾水摸魚地砸個臭雞蛋還是敢下得去手的,畢竟外面的人多路窄,想看清是誰砸的,別說這些初來乍到的金人,就連他們自己人都未必能做到。

完顏允成還在昏迷中,其他人既不敢再惹事,也不敢耽誤了時間,逮著人也問不到醫館的位置,只能把他擡回驛館,讓驛丞去找太醫來給他治療,否則就要上告皇帝,還有那些一路上敢扔他們臭雞蛋爛菜葉的百姓,都要他們給個交代。

驛丞打著哈哈應付過去,好歹看在人是金國使臣的面子上,去太醫院請了個禦醫來,專司跌打損傷的,結果來一看之後,就倒吸了口冷氣,建議他們再找個宮中負責凈身的公公幫忙看看還有得救沒。

那些隨從才發現問題麻煩大了,若是完顏允成醒來發現自己差點已經成了個太監,那他們這些人肯定一個都逃不了掉腦袋的下場。

這個鍋他們不能背也背不起,就只能去找宋國的麻煩,還得趕在完顏允成醒來之前。

然而,沒有豫王的身份,他們連太常寺的寺丞都見不到,更何況是朝中高官乃至皇帝趙昚。

就連他們抗議被人襲擊導致豫王完顏允成受傷,都只得到一個冷冰冰的答覆,“哦,行兇啊,人家說是見義勇為呢!人就在你們隔壁住著,要討個說法,自己去找吧!他們是瀛洲使臣,跟你們一樣,不屬於我們大宋子民,自然不歸我們管轄,請恕我們——愛莫能助。”

段雄差點被噎死,轉頭回驛館一看,隔壁的院裏的確住進了人,還是一群花裏胡哨的女子,簇擁著一個打扮的“不男不女”的高帽男子,好像就是在茶樓裏見過的那位“主君”大人,剛準備去討個說法,就看到一柄金錘從面前飛過,轉了個圈又飛回那人身邊的一個黑衣人手裏,頓時嚇得矮了一大截,哪裏還敢說話,屁滾尿流般逃了回去。

“那些瀛洲人太兇殘了,還是等王爺醒來再做打算……”

“王爺醒來若是知道自己……豈不是要先砍了我們的腦袋……”

“還是要宋人賠償……”

“沒錯,這是宋人的地方,出什麽事,不管兇手是誰,他們都得給給說法!”

幾個隨從七嘴八舌地議論了一番後,完美詮釋了“欺軟怕硬”這個詞,一邊討論著,一邊獅子大張口地寫了份氣勢洶洶的書函,準備送去太常寺,要他們負責交出兇手,還要賠償大金豫王完顏允成的身體損傷及精神損失等等,合計約三州之地和一百萬貫。

仗著岳璃在身邊嚇走了金人的方靖遠,在隔壁聽岳璃實況轉播了那邊的計劃和方案,冷笑不已。

“想得還挺美啊,就那頭金豬……也不拉出去稱一稱,他值這個價嗎?”

“先生,”岳璃問道:“可要我再去揍他們一頓,把這封書信毀了?”

“不用。”方靖遠笑瞇瞇地說道:“不但不能毀了這封信,最好讓他們順順當當地遞交上去,讓那些相公們也親眼看一看這些金狗的嘴臉,看他們還能不能說得出‘以和為貴’,‘社稷為重’的屁話來。”

就算趙昚先前借著跟太上皇角力之機,清理了一批老臣,可現在大宋朝堂上的議和派仍然占據多數,畢竟自從宋金議和,趙構付出了岳飛父子的性命和大筆銀錢,換回了自己的母妃和十幾年的太平日子,早已養得肚滿腸肥,滿心滿眼都在算計著如何能多收點銀子,連武舉都荒廢了好些年,哪裏還提得起打仗的精神。

若非如此,去年完顏亮南侵時,也不至於一敗塗地到虞允文在采石磯挺身而出才穩住局面,所謂千金易得,一將難求,被養肥的身子和養懶的性子哪裏還能上得了戰場。

要北伐,不光是要選拔將領,訓練士兵,還得敲打下這些文臣,讓他們真正感受到危機和北伐的勢在必行,才不會在未來前方作戰時在後方拖後腿甚至捅婁子,這種事,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幹了。

要殺威,就得先下手為強。

果不其然,朝中大臣次日上朝時,看到這封“義正言辭”聲討賠償的書函,一個個都驚呆了。

辛家茶樓出事後很快被封鎖現場,都是殿前司和禦前侍衛處理善後,外面的人雖然看到金國使臣氣勢洶洶地闖進去,滿臉是血地被人擡出來,但並不知道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麽情況。就算是茶樓裏一樓大廳的茶客和舞臺上說唱的藝人,也只看到小二和完顏允成先後從上面摔下來,二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除了完顏允成一行人,就只有趙翎和楊念瑾最清楚。

剩下的知情人,除了辛家茶樓的,就是武學的人,早早就跟方靖遠對好了臺詞,一個個演技一流,口口聲聲都說是完顏允成調戲瀛洲使者的人,雙方互毆後,完顏允成失足墜樓,人家還出手相救,是完顏允成自己的手下搶了銀索後又把人摔下去,關別人什麽事。

總之,一句話:沒關系、不承認、不負責。

瀛洲使者是什麽人,何時來的臨安,朝中都無人知曉,稟報到趙昚那兒,趙昚也只是“稱病”懶洋洋地坐在龍椅上,讓相公和眾臣自行商議,出結果後再行稟報,他也想像方靖遠一樣,“釣”幾條大魚看看。

眾臣就愈發為難,當堂就爭論不休。

有人建議直接將瀛洲使者一行人綁了交給金人,左右是他們之間“互毆”與我們大宋何幹?

可又有人說,“金人上書就是要我們賠償,絕口不提瀛洲使者之事,分明只是借機勒索,我們交不交人,他們都不會少要錢。”

“若是不賠,那他們就有借口南侵……我軍去歲業已傷亡過重,朝中又無領兵大將,只怕……”

“這仗打不得啊!不光沒人,國庫亦無錢糧支應,連今年的歲幣尚未湊齊,若是開戰,糧餉軍備從何而來?”

“可他們不光是要錢,還要地!”張浚已是氣得吹胡子瞪眼,“海州是魏勝奪回來的,若不是他們在金人背後牽制,完顏亮哪有那麽容易兵敗?現在我們若是過河拆橋,交出海州和魏勝,那北方各州義軍,將如何看待我們?”

“更何況,秦州、商州都是我軍將士奮勇廝殺才奪回的領地,多少人死於其中,諸君輕飄飄一句話就歸還,可能對得起那些死於金人刀下的亡魂?”

湯丞相被他懟得面紅耳赤,忍不住說道:“朝中無大將,莫非和國公要親自領軍出征?就是不知廉頗老矣,尚能戰否?”

張浚反唇相譏:“老夫早已向官家請命,如若出征,縱使當陛下之馬前卒,亦未不可。倒是湯丞相,聽聞你膝下尚有三個孫女,若是國庫銀兩不足以賠付金人需索時,可是要用她們來抵付賠償?”

“你——”湯丞相瞪著他顫顫巍巍地擡起手來,最後說不出話來,轉身朝趙昚聲聲一揖,雙目含淚地說道:“請陛下明鑒,老臣之心,純誠為國,我大宋如今兵馬疲憊,並非金人鐵騎之敵,貿然開戰,只會使百姓遭殃,以萬民白骨成就一戰之功,勝亦苦,敗……則更無安寧之日啊!”

趙昚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道:“那你是想讓朕,去向他們稱臣求情?割地賠款?”

“這……老臣願代陛下前去議和!”湯丞相額頭冒汗,不覺進退兩難。

趙昚冷笑道:“有以國斃,也不屈從!”

“金人如此胡攪蠻纏,就是被你們養大了胃口。打傷他們的是瀛洲使者,你去告訴他們,有本事,去找瀛洲國王索賠。想要朕割地賠款?何不入夢?”

湯丞相仍是堅持說道:“可他們是奉命來使,在我們的都城受傷,如何也說不過去……”

趙昚忽地問道:“敢問湯相,你祖籍何處?”

湯丞相一怔:“老臣家在龍泉縣龍門鄉……”

“哦,聽你說話,朕還以為你是上京人氏。”趙昚冷冷地看著他,說道:“既然是我大宋子民,還望湯相記住自己的身份,想想該站在哪邊說話。”

“至於那位瀛洲使者……他們惹的事,當然該他們自己去解決。與我何幹?退朝!”

眾臣面面相覷,眼見沒人能說服官家,一個個都惴惴不安地離開,卻不曾註意到,先前他們討論之時,旁邊當值的禦前侍衛們已經暗暗記下了他們討論的內容,然後匯總提交慕崢處,再有他統一交給了趙昚。

“今日早朝共計一百零三人,其中讚成賠償的五十六人,反對的二十三人,餘者左右為難,未曾明示。”

方靖遠如今的品階還不夠位列朝班,唯有奉旨議事之時才能殿堂之上,還是敬陪末座的那種,聽到這個數據時,也忍不住一笑。

“果然如陛下所料,議和之人,仍是多數啊!”

趙昚雖然早有預料,可是真正看到時還是忍不住氣惱,“昔日魯肅對孫權說,眾人皆可降曹,唯獨主公不可。他們議和對自家毫無損失,卻要朕向金人稱臣,割地賠錢,承擔一世罵名,他們當然可以說議和!這些人,若有魯肅半分忠心,也不會說出這等話來!”

方靖遠點點頭,嘆道:“陛下既然清楚,那最好不過。終究這天下是官家的天下,與諸公共治,並非要事事聽從諸公之言。”

“真要想賠償的那些人,讓他們自己去見那金狗,看看他們舔狗能舔出什麽好結果來。陛下且等他們行事之後,拿到把柄,再行處置也不晚。總不能就因為他們為保天下太平求議和而處置他們,當中或許真有些糊塗蟲,以為和平是能求得來的。”

“不讓他們親自去試試,他們如何知道,想要求和的前提,是能打得贏,是能守得住,否則說再多漂亮的話,送再多的銀子,也只會餵大了惡狼的胃口,讓他們越來越貪心。”

趙昚點點頭,讓慕崢去傳旨,轉頭忽然問道:“聽說那完顏允成傷勢嚴重,元澤可去看過?”

“不曾!”方靖遠鄙夷地說道:“那金狗太過惡心,去看他,平白臟了我的眼睛。”

趙昚想了想那畫面,頓時也覺得有幾分辣眼睛,又忍不住問道:“不過你現在這模樣……要何時才能恢覆原貌?不會一直這樣下去吧?”

雖然方靖遠“扮醜”後看著好笑,也省得成日聽那些人跟他吹風提及探花郎的婚事,可看久了還是覺得原來那般賞心悅目,不覺竟有些擔心他扮醜習慣後會故意這樣,豈不是讓朝堂上少了道風景?

“那得看完顏允成何時醒來,何時滾回燕京去。”

方靖遠揉揉額角,也頗為頭疼,要解決這個混球的同時,還不能提前引起兩國交兵,他扮醜甩鍋也很辛苦的。只是連他事先都沒想到,繡帛兒的銀索會有這等“奇效”,造成的後果亦遠遠超出他的想象。

然而,感覺還是挺爽的。

這豫王完顏允成兇名在外,是出了名的荒淫殘暴,才會成為這次出使宋國的使臣,擺明了就是不安好心,居然明知道趙翎的身份還要如此放肆,那若是換了其他平民女子,沒有楊念瑾的保護,豈不是早已遭了他的毒手?

如今他的下場,才是天道昭彰,報應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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