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心意涼薄

關燈
那日從外邊回來,墨軒羽便再也沒有出去過,被藥青葉點了睡穴,一覺睡到天黑,才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睜眼便發現自己已經回了藥青葉的小屋,藥青葉此刻沒有在這裏。

墨軒羽顫抖著手撫上自己的胸口,那一瞬間被弩箭洞穿的感覺似乎還殘留在自己的身體裏,依舊能感到胸口的傷口處有一陣陣的涼風灌進來,只要閉上眼,就能體會那種身體被瞬間撕裂的感覺,那種痛楚已經深深刻在自己的腦海裏,午夜夢醒,淚滿衣襟。

沒有人會可憐自己的痛楚,也沒有人會給自己安慰,因為這一切的緣由,都是自己太天真,太猶豫,太不思進取。墨軒羽看著自己的掌心,似乎還能看見黏在掌心上的血跡。

她已經在這裏躺了大半年,外邊的世界現在怎樣與她沒有絲毫關系,如果可以,她真的很像一睡不起,這樣就不會有痛,也就不會有愧,更不會活得如此,生不如死。

但,藥青葉的話驚醒了她,父親死得不值,母親死得冤枉,甚至那些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前仆後繼死在自己眼前的墨家人,還有自己墜崖前,洪武狼狽痛苦的模樣。

墨家……為了保住自己一人,犧牲了多少鮮活的生命?自己因為膽怯,躲在這世外桃源中默默養傷,而那些死去的人,為自己的怯懦,不肯背負仇恨的責任,將永遠冠上叛臣賊子的名頭蒙冤於世?

墨軒羽,你於心何忍?墨姓,你冠之有愧!所有曾傷害過她的人,所有將她擁有的幸福奪去的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墨軒羽,從此便該拋棄那軟弱溫和的性子,所有想要的東西,都必須自己去爭取,癡心換不來對等的愛情,從此不該再執著兒女情長,癡心的感情與人而言,不過一場天花亂墜的游戲。

吃過一次虧,卻不肯悔改,直到再次受傷,墨軒羽真的感到痛了,累了,不想再對人付出真心,以前不懂,為什麽人與人之間必須隔著面具,才可以相處,現在想來,也是有道理的。

她閉上眼睛,半晌,才慢慢睜開,但這次睜開的眼睛裏,連僅剩的溫和都消失了,轉而竟帶上了些微的笑意,只這笑意卻到不了眼底,乍一看之下依舊是溫潤柔和的模樣,但千瘡百孔的心卻被她藏了起來,再也不會輕易示人,再也不會,讓人有機會傷了自己。

藥青葉去廚房熬藥,弄了半天,才終於將適合墨軒羽的藥煎好,藥性溫和,不會對她的身體有所傷害,而且可以安神,當她端著藥碗推門走進自己的小屋,敏銳的她恍惚發現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但仔細看看周圍,似乎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

但隨即,她看見了坐在床上,已經醒來的墨軒羽,當那抹似有似無的笑容落在藥青葉眼中,她終於知道到底是哪裏不太一樣,從昨晚醒來就一直沈默不言,死氣沈沈的墨軒羽,臉上竟然隱隱看得到笑意,這還是那個今晨對她言語攻擊的人麽?

“藥煎好了。”

藥青葉說著,自行尋了一張凳子坐在墨軒羽的床邊,像平常一樣拿了勺子給墨軒羽餵藥,墨軒羽朝她點了點頭,很聽話,也沒有反抗,直到一碗藥都被她喝下去,藥青葉終於忍不了了,對墨軒羽的突然轉變感到非常奇怪和不解:

“你到底怎麽了?”

對於藥青葉的問題,墨軒羽不置可否,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歪著頭,有些戲謔地看著藥青葉,說:

“你了解我?”

藥青葉一楞,心說我當然不了解你,事實上她也的確朝墨軒羽搖頭否認,但心裏終歸有種不好的感覺,卻抵不住那絲疑惑。墨軒羽見了,唇角一勾,嗤笑出聲:

“你既然不了解我,又何來‘怎麽了’一問?”

聞言,藥青葉呼吸一窒,心頭湧起一股無名火,難道自己竟然如此惹人厭煩?為何眼前這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奚落自己?墨軒羽看見了藥青葉眼中的怒氣,卻選擇視而不見,轉頭一仰頭,倒在床上,閉上眼,不再理會藥青葉,獨留藥青葉一人看著墨軒羽如此作為,氣憤得直跺腳,感覺心裏的怒氣似乎要炸開,卻沒有任何辦法疏解。

墨軒羽總可以輕而易舉擊潰藥青葉用理性築建起來的風度和氣質,讓藥青葉恨她恨得牙癢癢,偏偏又無可奈何,不忍心真的朝她發火,藥青葉快要被這樣無盡妥協的自己逼瘋了,幹脆轉身出門,卻在推開門的瞬間,她又折回來,將放在床頭的藥碗收拾了。

暗暗咬了咬牙,藥青葉內心十分喪氣,她再一次沒有原則地妥協了。

接連幾日,藥青葉與墨軒羽之間的氣氛都很微妙,除了給墨軒羽送藥和白粥之外,藥青葉不再和墨軒羽多說一句話,有時候,一早上過來,看著墨軒羽將飯吃了,藥喝了,藥青葉便將墨軒羽扶到推椅上,將她推到院子裏,然後自己轉身離開了。

每每這個時候,墨軒羽便一個人坐著,什麽話也不說,當然也不會挽留藥青葉,背著身,聽見背後傳來一聲輕響,是院門被輕輕扣上的聲音。墨軒羽將閉上的眼睛睜開,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小小盆栽上,思緒放空,任由陽光肆意地灑在自己身上,一點一點喚醒身體的意識。

這一日,也是藥青葉將墨軒羽推到院子中坐著,一開始還好,陽光明媚,但過了一會兒,天色竟突然暗下來,隱隱似乎要下雨的樣子。畢竟是在山裏,天氣陰晴不定也不是什麽不能接受的事情,但問題是墨軒羽自己沒有辦法移動推椅。

墨軒羽皺著眉看了看天色,唇緊緊地抿著,回頭看了一眼院門,依舊安安穩穩地扣著。她搖了搖頭,看樣子自己還是太過依賴藥青葉,盡管是需要她的照看,也不該如此墮|落,一旦遇到什麽,立馬就想如果這人在就好了,心裏自嘲,真是幼稚的想法。

如果一直都受人照料,那麽自己不知道究竟何年何月才能重新站起來,走出去?墨軒羽伸手去模設置在推椅兩側的木輪,但手臂似乎灌了鉛,無論如何使力都只能擡起來一點點,當手指終於觸碰到推椅旁的木輪,墨軒羽的額頭上已經冷汗涔涔,呼吸急促。

暗自咬了咬牙,墨軒羽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將自己全身的力氣與意念全部灌註在雙手中,木輪被她緊緊握住,一點一點向前推送滾動。終於,推椅在她自己的控制下開始緩慢移動,盡管輕微,卻是真的動了,墨軒羽止不住心裏感到一絲愉悅,她並不是沒了人照顧,就只能等死的廢人。

但這樣愉悅的心情保持了不過幾次呼吸的時間,因為全力放在推動木輪上,墨軒羽完全無暇顧及控制推椅的方向,前行中的椅子偏離了路徑,一邊輪子攆上稍高一些的石子,墨軒羽只感覺坐下的推椅一震,隨即便是天翻地覆的暈眩,等她的視線清晰起來,發現自己竟然已經趴在地上,而那推椅翻到在自己腳邊。

天色完全陰沈下來,只這片刻楞神,一絲透骨的涼意從她的手背傳進心裏,她擡頭,發現雨滴已經從天上落下來,一顆一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毫無保留地砸在她身上,本就單薄的身軀,在這涼薄的雨中,顯得更加清瘦。

掙紮著想要爬起來,但稍微一動,膝蓋上就傳來一陣刺痛,墨軒羽俯著頭趴在地上,將臉埋進自己的臂彎裏,不再去管那雨滴是否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也不再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冰涼的淚混在雨裏,浸染在自己的衣服上,一下又一下地滴進心裏,濺落的卻是殷紅的血。

雨越下越大,不因為她跌倒在雨中而有絲毫的憐憫,上蒼對待每一個人都一視同仁,正因如此,墨軒羽才可以清晰地看見,自己同常人是不一樣的,無力的手腳,無時無刻不在告訴自己,不過是一個廢人。

直到院門被一聲大力推開,藥青葉驚惶失措地出現在小院裏,渾身上下也被雨水淋了個通透,但她絲毫不在意自己此刻的形象,在進入院子的同時,視線便凝固在那跌倒在院子中白色的身影上。

心在這一刻被揪緊了,那單薄的身軀落在她眼中,心酸得想要落淚。沒有絲毫猶豫,藥青葉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兩步邁了上去,想要伸手去扶跌倒在地的人,但她的手卻在半空中停下了,因為墨軒羽聽見院門乍開的聲音,擡起了頭。

從墨軒羽腮邊滾落的,不知究竟是雨水還是淚水,但那跌落的透明液體,卻似乎在一瞬間,落在了藥青葉的心上,她從未有過這般的心痛,這般無力和痛悔,悔恨自己為何沒有一直待在這人身邊,竟然讓她經歷這樣狼狽和尷尬的失態。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寫得我自己都感覺好心疼,寫這個場景的靈感來自我自己的生活,我老婆在家裏受了委屈,一個人走在外邊,走著走著突然下雨,然後她不小心跌倒了,倒在地上突然悲傷不可遏制,突兀地哭了出來,這是她後來和我講起的,遇見我之前的事情,但是她和我說起那個場景,我感覺自己的心被狠狠揪疼了,這輩子,都不要讓她再遇見這樣的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